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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先进   “明溪 ...

  •   “明溪!你咋了?站这儿发啥愣?”
      “咱们也去卫生院看看。”
      “啊?铁蛋都送过去了,咱又不是大夫,去干啥?”李红梅疑惑地说。
      “我不放心。”苏明溪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偏西,云层压得低,像是要变天。
      “走吧。”她说。

      下河村到公社卫生院,有三里地。从村里出来的时候,田埂上的草被风吹得伏了一地,偶尔有几只麻雀从麦田里惊起来,扑棱棱地掠过田垄。路边的白杨树在暮色里站成一排,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土路还积着前几天下雨留下的水洼。
      王婶家套的是队里的牛车,赶得快,天擦黑就到了。苏明溪和李红梅是后脚走的,借了张秀兰家的自行车,一路颠到卫生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红柳公社卫生院,在公社大院的东边,一排青砖平房,白墙,门上挂着红十字,门口一盏罩子灯,昏黄黄地亮着。靠墙根的地方长着几丛枯黄的杂草,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李红梅一路上还在念叨:“明溪,你说你不放心,到底不放心啥呀?我跟你说,这卫生院的大夫,可都是正经卫校毕业的,比咱村的赤脚医生强多了。去年我家隔壁那谁,生孩子难产,就是这儿救回来的。人家墙上还挂着锦旗呢!”
      李红梅比划着,“上头写着‘救死扶伤’,金灿灿的四个大字!都是病人特意送的!”

      苏明溪站在门口,却没急着进去。她先绕着院子,慢慢走了一圈。
      卫生院不大,前头是诊室和药房,后头是病房,总共七八间屋子。院子中间一棵老梧桐,树底下拴着王婶家的牛,正慢吞吞地嚼着草。后院墙根儿,堆着几筐药渣子,一只破了底的搪瓷盆,还扔着几团用过的纱布,显然是被雨水泡过又晒干了,看起来梆硬。
      “明溪?”李红梅跟过来,“你瞅啥呢?”
      苏明溪伸手,在那药渣里翻了翻,发现了半片安乃近,还有几根枯了的草药梗子。又捡起一小块玻璃纸,上面印着字,被水泡得模糊,勉强能认出几个:“葡萄糖注射液”“生产日期:一九七九年八月”。
      “药渣有什么问题吗?”李红梅不解。
      “没事,我就看看这卫生院里,都进过什么药。”苏明溪把那片玻璃纸收进兜里。
      李红梅打了个激灵:“你、你别吓我啊。”

      诊室里亮着灯,刚好照出屋子里的陈设。墙上挂着两幅锦旗,颜色已经旧了,边角卷着,其中一幅的穗子还掉了半截。白墙上有几道裂纹,从天花板一直裂到窗户底下。靠墙的柜子上摆着一排药瓶,窗户没有关严,把桌上的处方吹得微微翻动。
      一个穿白大褂、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后头,低头写着什么。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笑了笑:“来了?是铁蛋家的亲戚?”
      诊室里的光线不算亮,
      “我是下河村的,姓苏。铁蛋就是我发现的,来看看孩子。”
      “哦!你就是那个——”郑大夫上下打量她一眼,“我听说了,是你看出是蘑菇中毒的?还让灌绿豆汤催吐?”
      “是。”
      “啧,”郑大夫放下笔,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这处置,倒是果断。不过啊,小姑娘,毒蘑菇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光催吐不行,那毒素进了血里,得输液,得观察。孩子现在情况稳了,可毒蘑菇有潜伏期,万一反复,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洗了胃,挂了水,睡了。”郑大夫指了指后头,“家属在病房守着,你进去看看吧。不过孩子的情况,你们心里得有个数。这毒蘑菇,看着不起眼,真发作起来,是要命的。我这个当大夫的,得把丑话说在前头。”
      他说得合情合理,语气温和,很让李红梅有好感,苏明溪却不置可否。

      病房里,铁蛋躺在靠窗的床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被,小脸蜡黄,嘴唇干裂,手背上扎着针,吊瓶里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滴。
      王婶坐在床沿,攥着孩子的手,眼睛红红的。她看见苏明溪进来,赶紧站起来:“苏知青!你咋来了!”
      苏明溪走过去,先摸了摸铁蛋的额头,不烫了,凉丝丝的,出了一层薄汗。她又搭了搭孩子的手腕,脉象虽然弱,但平稳,节律不乱。
      “婶子,”苏明溪轻声说,“孩子没事了。好好养两天,就能出院。”
      “真的吗?”王婶的眼泪又下来了,“可是郑大夫说,孩子情况还危险,得观察……”
      苏明溪抬头,看了看那瓶吊水。
      吊瓶上贴着标签,写着“葡萄糖注射液”。苏明溪凑近,借着灯光看了看瓶底。标签边缘,有一道折痕,像是被撕下来,又贴回去的。
      “婶子,郑大夫开了几瓶这个水?”
      “三瓶。还说输了水,还得吃点啥营养的,又开了两盒什么口服液,一共八块六。俺带的钱不够,郑大夫说先记着,孩子要紧。”
      “八块六。”李红梅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得在村里干一个月活,才有这个数!”
      “郑大夫说了,这营养液是补充体力的,孩子中毒伤了身子,不补不行……”

      夜里十点半,卫生院熄了大半的灯。
      病房里,铁蛋睡着了,呼吸平稳。王婶趴在床沿,也睡着了,眉头还皱着。李红梅靠着墙,歪着脑袋,睡得直打呼噜。
      苏明溪坐在病房门口的条凳上,借着走廊尽头那盏小灯,看着卫生院里的动静。
      后半夜,诊室的灯,忽然亮了。
      苏明溪起身,轻手轻脚走到诊室窗下。窗户没关严,留着一道缝。屋里传来说话声,是郑大夫,和一个她没听过的声音。
      “……这个病例,到底行不行?”陌生的声音问。
      “行,怎么不行。”郑大夫的声音带着点压不住的笑,“报上去,不得算作危重病例抢救成功!郭院长,你想啊,县里前阵子不是下文件了吗,要各公社卫生院报‘医疗战线先进典型’,评上的,给奖状,给指标,还能往县医院调人。我们得去争取呀!”
      “……话是这么说。”郭院长迟疑了一下,“可这孩子,我看其实没事了?”
      郑大夫笑了,“郭院长,你当大夫这么多年,还不明白?这病啊,是大夫说有事就有事,说没事就没事……观察个三天,等县里检查团来了,我当着他们的面,把‘危重患儿’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你说,这先进,评不评得上?”
      “可、可这样不好吧……那孩子不是在病床上白躺着?”
      “躺着怎么了?又输不死他……都是好东西。孩子……吃不了亏……升上去了……咱卫生院的好名声也有了……”
      “他家里也不容易,八块六拿着也难。”
      “那算什么。“郑大夫说,“等检查团来了……县里肯定要拨钱下来。到时候,我再给他家退两块,他家还得谢我救命之恩呢。”
      “那……那要是孩子家属闹呢?”
      “闹什么闹?她一个不识字的农村妇女,还能比大夫懂?”
      “……老郑,你这账,算得是真精。”
      “不精不行啊郭院长。我在这公社卫生院窝了八年了,再窝下去,这辈子就完了。调到县医院,一个月能多拿七块钱工资,还有粮票补贴……”
      屋里安静了一瞬,郭院长似乎在犹豫,“老郑,上回那个孩子……你也是这么说的。”
      “上回是上回。”郑大夫的声音淡下来,“上回那孩子,自己没撑住,跟我有什么关系?咱尽力了,救不活,那是天意。这回这个,命大,正好——”
      她听见郑大夫又说:“……对了,郭院长,那本《病例观察记录》,你可得收好。上个月那孩子的,还有以前那几个,都夹在里面。等检查团来了,我把‘成功病例’单拎出来给他们看。那些没成的,就不必让他们见了。”
      “……我知道了。”
      “郭院长,你别老拉着一张脸。咱这是为公家做事。”
      苏明溪悄悄退回去,贴着墙,回了病房。坐在条凳上,一整夜没合眼。

      第二天,天刚亮,卫生院门口来了两拨人。
      一拨是王婶家的亲戚,还有下河村几个相熟的婶子,拎着鸡蛋、红糖来看铁蛋;另一拨,是孙有德。他是大队长,合作医疗的钱归他管,孩子住院,他得来看看,也得签字。
      孙有德进病房的时候,郑大夫正端着听诊器,装模作样地给铁蛋听诊。孩子被摇醒了,迷迷糊糊的,眼珠转了转,看见苏明溪,忽然咧嘴:“苏、苏知青……俺想吃糖水……”
      郑大夫直起腰,脸一板,“孩子都虚弱成这样了,胡话都说上了!”
      王婶的眼泪又要下来了。几个婶子也慌了:“郑大夫,那可咋办!”
      “害,我会尽力救他的。你们也别闲着,回去给孩子熬点米汤,熬得稠一点,补补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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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八零年代,女知青会算命》中秋国庆休假中,节后开始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