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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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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里冷得能冻掉耳朵。苏明溪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很高的山门前，四周白茫茫一片，山风从石阶尽头卷过来，吹得她手里的灯火摇摇欲坠。她低头看着面前那块石碑，碑身已经被风雪侵蚀得斑驳不堪，上面的字迹模糊，怎么也看不清楚。身后忽然有人喊她：“师姐，你回头看看我。”
那声音听着熟悉，语气里却带着说不清的古怪。她想转身，脚下却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一道闪电划破天幕。雷声从头顶碾过来，震得山石都在发颤，紧接着，有人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下辈子，别做道人了。”
苏明溪猛地睁开眼。
外头的天还没亮透，屋里黑沉沉的，只有木板墙的缝隙里漏进几缕灰白的光。她躺在一堆干草上，身下的草秆又硬又硌人，稍稍动一下，便发出窸窣的声响。头顶是几根发黑的房梁，梁角挂着蛛网，墙根堆着劈好的柴火，风从木板缝里钻进来，带着牲口棚的骚味儿，还有一股苞米茬子烧焦后的气味。她身上盖着一件旧棉袄，补丁摞着补丁，领口绣着一朵梅花，颜色已经不再鲜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纤细，指节却冻得通红，手背上布满了细小的冻疮，有几处已经裂开，稍稍弯曲便牵扯着。这不是她从前的身体，她还魂了？！
她前世是师父从雪地里捡来的。那时候她还小，不过刚会说话的年纪，师父便将她带回山门，教她识符、观气、卜卦。只是玄门传到她这一代，早已不复往日光景，山门破败，香火断绝，师兄弟散的散、走的走，偌大的道观里常年冷冷清清，偶尔有走投无路的人摸上山来，跪在门口求一句“指点”，她便给人家看上一相。
有人求财，她摇头；有人问病，她叹气；也有年轻姑娘红着脸问她该不该嫁，她仔细看了半晌，说了句“嫁吧，他会待你好”。那姑娘后来特意带着两斤红糖上山道谢。红糖她没留下，全化进水里，端给了山门外讨饭的老汉。
逆天改命，五弊三缺，师父临终前拉着她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叮嘱过。改命的人，要么绝后，要么残废，要么短命，要么孤苦，要么横死，五样总要沾一样。
她知道自己迟早要还这笔账，甚至算到过自己的死期。
那日她以命换命，阵法将成之际，天雷当顶劈下。她这才发现阵法被人动过手脚，一道不属于她的符，不知什么时候贴在了阵眼上。她明溪道人生平最恨背地里捅刀子的人，临了却偏偏死在这样的算计里。雷光落下的那一刻，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脸，眼前便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白芒。
不过前世的事已经过去了，她听见门外传来粗野的哄笑，没再继续想下去。这幅身子弱得很，她叹了口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先活下去再说。
她在的地方，是一九七九年秋天的红柳公社下河村知青点。身体原来的主人也叫苏明溪，今年十九岁，家里排行老大，亲娘死得早，继母当家。姑娘念书用功，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学，录取通知书上的名字却换成了继妹苏明兰。她想不通，她想不明白，写信回家问过，等来的却是一纸“家里困难，你下乡好好干”的回信，末尾还添了一句“明兰还小，让她先读”。
她爹向来是个没主意的人，窝囊了一辈子，在家里说不上话，继母做了决定，他便只会闷着头抽烟。原身不甘心，却也没有办法，只能来到下河村。
偏偏日子还没过安稳，村里的王癞头又盯上了她。王癞头是生产队长王有福的侄子，仗着家里有些关系，在村里横着走，看上的东西很少有弄不到手的。他托媒人上门说亲，往苏家送了一百块钱和两只猪蹄，继母连问都没问原身一句，就替她应下了这门亲事。原身自然不肯，闹过，也跑过，可王癞头带着人堵在知青点门口，扬言她要是敢跑，就把她捆起来抬进王家。昨夜，她偷偷去找大队长赵有田说理，半路上却被王癞头截住，骂了一句“给脸不要脸”，便把她锁进了这间柴房。秋夜寒气重，柴房又四面漏风，原身在这里熬了一夜，终究没能熬过去。
苏明溪试着盘腿坐好，照着从前的法子调息。可丹田里空荡荡的，像一口被人抽干了水的井，半点灵气也无。她不死心，又掐了个诀，指尖只蹦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气，转眼便散了。她终于认清了现实：前世的修为，一丝都没跟过来！好在天眼还在，虽说不知还能撑多久，眼下总算有点用处。
“明天，就是明天！”外头有人在喊，嗓门大得像敲锣，“酒席都定好了，八桌，猪都杀了！我王癞头娶媳妇，排场不能小！”
紧接着便是一阵哄笑，夹杂着几句听不清的应和。
苏明溪闭上眼，把王癞头前半生的画面一帧一帧看过去。神色没什么变化，心里却已经有了数。
“明溪！明溪！”柴房后墙传来一道细弱的喊声。苏明溪侧过头，听见那声音又急急地唤了两声，才想起来是李红梅。李红梅和原身住在同一个知青点，是个圆脸姑娘，年纪不大，平时说话嗓门亮堂，心眼实在，村里谁家有点什么事，她总爱跟着操心。
苏明溪挪过去，伸手敲了敲木板墙，轻声应道：“红梅？”
墙那头的人终于松了口气，“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昨儿夜里你被锁进去，我扒着门缝看了半宿，那帮人守到后半夜才走。你、你没事吧？”
“没事。”
“我偷着给你拿了俩窝头，还有一壶水，从墙根底下塞过去，你接着！”紧接着，墙根底下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两个还带着热气的窝头从缝隙里塞了过来，旁边还有一壶水，让她赶紧吃。
“明溪，你听我说，王癞头那个王八蛋，明天真来抬人！他连花轿的绸子都买回来了。”
苏明溪伸手接过窝头，掰开看了一眼。窝头是玉米面做的，表面粗粗糙糙，里头还带着些没磨细的颗粒。她从昨夜到现在滴水未进，肚子早就空了，便靠着墙慢慢吃起来，“怕是抬回去，先给我个下马威。”
“可不是嘛！”李红梅恨恨道，“他前年娶了个寡妇，不到半年就把人打跑了，后来还到处说人家不会生养。这种畜生，谁嫁给他谁倒霉！”
“红梅，我问你几件事。”
“你说你说，只要我能办的，我豁出去都给你办！”
“王癞头是不是偷过队里的牛？”
李红梅一愣：“额，我只听说去年秋收前丢了一头黑牛，后来一直没找到，大概是被人宰了卖了，不知道跟他有没有关系。”
“他是不是害过人命？”
“额……这我也不知道啊，应该不会吧。”
“那你知道村里近两年有白事吗？”
“有，村里的老张头，六十多了，去年冬天摔死在山沟里。他闺女张秀兰哭得死去活来，说爹死得蹊跷。但是村里的主事去看了，最后说老张头就是那天晚上是去地里看苞米，失足了。”
“他腰上是不是有旧伤？”
“这个我也不知道。”红梅挠了挠头，“咦，明溪，你问这些干啥？”
苏明溪把最后一个窝头掰开，“红梅，你说王癞头娶我，图什么？”
“图你长得俊呗！”她说得理直气壮，倒把苏明溪逗笑了，这姑娘性格实在可爱。
就在这时，柴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外头的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王癞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崭新的军绿棉袄，腰里系着红绸子，满脸横肉推着，笑起来挤成一团。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帮忙抬轿的汉子，手里提着鞭炮，还有人拎着一把杀猪刀，刀背上沾着些油污，想来是留着开席时切肉用的。几个人堵在门口，原本就不宽敞的柴房顿时显得更加逼仄。
“媳妇儿！”王癞头咧着嘴喊了一声，“吉时快到了，哥几个这就来接你过门！”
苏明溪没有应声，撑着墙站起身，拍了拍棉袄上的草屑，又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她的脸色因为一夜受寒显得有些苍白。可她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直，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来自己家院子里见客，半点慌乱也没有。
王癞头原本笑得得意，见她这幅模样，反倒愣了一下。他总觉得这姑娘有点不对劲，昨天还哭得死去活来，让他在村里丢了好大一个脸，今儿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清亮亮地落在他身上，竟让他莫名有些不自在。
苏明溪走出柴房，在院子里站定，抬眼看了看他，开口问道：“我说王癞头。你娶媳妇之前，是不是该给自己算一卦？”
“我这人好心，已经给你算过了，你命里带孽债，活不过明年开春。我姻缘浅薄，你要是真娶了我，只会死的更快。”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几个壮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这丫头该不是撞了邪吧？搞得神神叨叨的。”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人狠狠拽了一把。
“放你娘的屁！”王癞头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他怎么可能接受一个小丫头片子当众咒自己。
他往前迈了一步，指着苏明溪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扫把星，是不是活腻了，说的什么屁话！信不信老子现在就让你知道，谁才是这村子的天？”
苏明溪看了王癞头一眼，忽然说：“我劝你站那儿别动。”
“怎么？现在才知道害怕？”
“不是。”苏明溪慢悠悠地说，“你右裤腿从膝盖往下，那一大片黄褐色的东西，是沾上猪粪了吧，上头还带着干草茬子，你自己闻不见吗？”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落在王癞头的裤腿上。
王癞头一低头，还真他妈有，他今早出门太急，愣是没发现。
“噗——”不知道是谁先没憋住，院子里顿时笑成一片，“这媳妇还没娶进门，先让你现了个大眼！”
王癞头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擦，越擦越狼狈，“你、你少扯这些没用的！你咒老子死这事，别想糊弄过去！”
苏明溪在心里叹了口气。上辈子她给人看命，讲究天机不可轻泄，说一半藏一半；这辈子倒好，头一单生意，就得当着一村子人把底裤掀个干净。“你做了多少亏心事，你比谁都清楚。”
“我做了啥亏心事？你说！”王癞头把脖子一挺，“你今天说不出个一二三，我就当你是故意搅和我婚事，把你捆起来游街！”
“好。”苏明溪点了点头，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你听好了。去年秋收前，队里丢了一头黑牛。就是你在镇西头偷的，当天晚上就宰了。那头牛不听话，走夜路的时候回头踢了你一脚，正踢在你右小腿肚子上，骨头都踢变形了，你也没敢去看大夫。”
王癞头下意识地就想往后退。
“卷起来！卷起来！”人群里有人喊，“王癞头，你敢不敢卷起来让大伙儿看看！”
王癞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那帮兄弟里有个缺心眼的，还真蹲下去要帮他卷裤腿，被他一把拍开：“滚犊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