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你死》树际

2、第 2 章 陈

　　陈远换掉鞋子，把弄脏的地面清理干净，杨青在沙发上看着他做这一切。

　　刚刚他哭了，但是陈远没有哄他。

　　其实有点生气的，只是一点点，因为陈远还生着病，杨青不想气他，就只能委屈一下自己，同时小小地生那么一点气表示抗议。

　　陈远是爱杨青的，这点他没有怀疑过，只是爱杨青胜过爱自己，这一点也不好。

　　因为这就意味着陈远会舍弃掉自己的许多东西，为了杨青。甚至杨青给他的许多东西，他都要思考再三再决定要不要接下。

　　杨青很满足啦，但也很棘手。

　　“你还不睡觉吗？”杨青说，“我困了。”

　　“那你进去睡吧，我睡沙发。”

　　“不行，我得跟你一起睡，不然算什么，我们明天才正式分手。”

　　陈远想了一会，拿他没有办法，要是自己执意在沙发睡，杨青完全会跑过来跟他挤这个小沙发。

　　杨青多黏人，“好吧，”陈远答应他，他不太想让杨青受不必要的委屈。

　　“那你快进来”，杨青给他挤好牙膏，“刷牙，刷完牙睡觉。”

　　于是杨青陪着陈远在卫生间刷牙。

　　陈远洗完脸，杨青把洗脸巾递给他，陈远犹豫了一会儿，觉得没有必要在这种小事情上计较，不然杨青又会生气，于是就接了下来。

　　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心情却完全不一样，杨青担心陈远的病，并不知道他现在病到什么程度，而且陈远还一直矢口否认。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杨青太累了，脑袋又昏沉沉的，像是有人把他往睡梦里拽，他一点也抵抗不了。

　　意识模糊间还拉着陈远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还分手，你也舍不得我吧？杨青想。

　　“喂，这里是第二人民医院，您认识陈远先生吗？”

　　陈远出了车祸。

　　杨青麻木地抄起钥匙，发动车子，奔向医院。

　　会有一点转机吗？杨青想，我怎样都留不住你吗？

　　明明我没有放任你在雨天离开，你还是那么想走吗？

　　是我没看好你，这个车祸就必须出吗？

　　连一晚都呆不了吗？可是明明答应好自己的，又食言……

　　就真的必须要死吗？

　　“没办法了，病人有基础病家属知道吗？”

　　“什么意思？”杨青说。

　　“他最近有没有头晕嗜睡？已经晚期了，本来还可以吃药吊几个月，但现在因为剧烈撞击……再治疗意义不大了。”

　　杨青听见医生说，“你可以进去看看他，他还有一点意识。”

　　杨青在护士的协助下穿好防护，走进重症监护室。

　　明明几个小时还好好的人，现在躺在病床上，浑身裹着纱布，眼睛紧闭着。

　　真可惜世上并没有后悔药可以卖，“陈远……”

　　“我不想分手，你答应我三十岁的时候去拉斯维加斯玩的。”

　　“我想跟你回家，怎么总是这样，都怪我，对不起。”

　　“我不想要钱，你为什么要给我留钱，应该早给你治病的，为什么我之前没有发现你生病，为什么让我现在才回来，为什么让我在你出事前一天才回来……”

　　杨青哭地说不出话了，只能攥着陈远还有体温的手，感受着这只手慢慢冷下去。

　　凌晨二点四十八分，陈远死了。

　　陈远在杨青面前死了，这是第二次。

　　他们没有什么亲人，只有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依偎着生活。

　　可惜命运还这样作弄……

　　三点钟，律师来了。

　　带来了几份文件，还有陈远的一封信。

　　甚至不能称作遗书，因为陈远自己也不知道他竟然已经病的那么严重了。

　　两个人住的房子已经全额付清了，在杨青名下，还有一部分存款，一封信，就是陈远的全部。

　　车子在陈远名下，他本来打算分手去看病的，他知道自己得了很难治的病，需要花很多钱治疗，无论是花很多钱治好，还是治不好，总之，他不太想让杨青知道这一切。

　　因为他咨询过医生，就算治好，日后也一直需要人照料，直到去世。

　　可他就真的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了吗？

　　其实不是的，他提前为自己买了保险的，想着有可能呢……有可能就治好了，不用拖累人了呢？

　　可惜……没有可惜了，陈远已经死了，独留杨青一人，和一些杨青恨死了的冷冰冰的财产。

　　“陈先生跟我们说这封信要等到他去世20年之后再给您的，如果确有紧急情况的话可以提前给您，鉴于现在意外事件的发生，我们觉得有必要现在给您。”

　　杨青接过信封，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拆开。

　　杨杨：

　　对不起，我食言了，拉斯维加斯我们应该是去不了了，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是已经知道了我的病了吧。

　　我知道你不会乖乖跟我分手的，所以编了一个小谎言，独自离开了，真抱歉，杨杨，又骗你了。

　　其实我并没有感到多么痛苦，因为我本来只会自己过完孤单的一生，可我遇到了你，跟你在一起那么多年，早就活够本了。

　　我很爱你，也从来没有质疑过你给我的爱，之所以瞒着你，是真的不想看到你那么伤心的模样，原谅我的自私吧杨杨，我看不得你受一点委屈。

　　其实我是有私心的，所以写了这封信，杨杨，我太爱你了，你一定要记住，有一个人这么爱着你，你带着他的爱在人间走下去好吗？

　　但是不要总是想起我，也不要总是来看我，好吗？

　　真希望你能好好地生活，不要乱吃东西，早饭一定要吃，不想上班可以不上，不想做的事情可以不去干，我之前一直想，要足够努力，给你优渥的生活，让你可以不被裹挟着做必须要努力的选择，可惜，没能实现。

　　你的开心就是最好的慰籍了，只要一想到你能一直自由自在的生活，直到百年之后我们在另一个世界相见，你给我讲讲我离开之后的见闻，讲你新交的朋友、你的爱人……就会对死亡生出一点憧憬。

　　你需要知道，我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在反复默念我爱你，如果可以，真想抱抱你。

　　好好生活杨杨，多去尝试新的东西，多发展一点兴趣，我会在天上监督着你每天都做了什么的。

　　我爱你。

　　陈远

　　杨青之前没处理过这种事，因为他父母在他记事以前就不在了。

　　现在他又要处理陈远的后事了，明明在178天以前就处理过陈远的后事，现在又要再做一遍。

　　陈远已经被运到太平间了，杨青一路跟着他，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也无暇顾及肇事者是谁又逃逸到哪里。

　　他在离太平间最近的一个长椅上躺下，现在只想补完他跟陈远没一起睡完的后半夜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