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你死》树际

1、第 1 章 这

　　这里很大的风，刮个不停，屋子里像开着风扇，出不去，杨杨，真的好冷……

　　又是这个梦，杨青睁开眼，眼泪不受控地流了下来。

　　他麻利地起了床，把昨晚买的水果装进包里，出门之前踌躇再三，拿走了抽屉里的两包烟。

　　乘坐31路公交车，坐七站下车，再走个三五分钟，就是墓园了。

　　他最近很少来了，但今天是清明。

　　或许他来的太早，现在墓园人很少。

　　总之逃不出清明时节雨纷纷的魔咒，杨青不喜欢雨天，而他思念的人，也是在雨天离开，又在雨天埋在这里。

　　陈远离开已经将近半年了，准确来说，是177天了。

　　杨青从想不通，到慢慢想得通。

　　他把带来的贡品摆出来，上了三柱香，拿出带的小板凳坐在旁边，“明明把厚衣服都烧给你了，为什么还会冷呢？”

　　“我最近”，杨青抹了一下眼角，“把工作辞了，我也不想干什么事情，就在家里呆着，但是家里就我自己，所以我就去公园坐着。”

　　“最近没来看你呀，我很听话吧，等到清明才来的。”

　　他把两包烟一股脑点燃，烟草气在这一片散开，杨青也奇怪地适应了。

　　“当时明明你那么疼呢，还整天抽烟，骗我是压力大，我还说你，你也不跟我说实话。”

　　“但你在那边也要少抽，毕竟抽烟对身体不好。”

　　“想烧被子给你来着，你总在我梦里喊冷，但我舍不得，因为被子是咱俩一起盖的，烧给你，我真的睡不着觉了。”

　　“而且被子还是咱俩一起挑的，所以你不能跟我抢。”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衣服渐渐被毛毛雨淋湿了，雨也渐渐大了起来。

　　“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可能又要好久了。”

　　“你不让我总来，我很听话，但是……”

　　不来这里，杨青自己也不知道还能干什么了，毕竟不管在哪里，他都是一样地想念。

　　想念是不分时间，不分地点的，但是陈远不让他总来，他就听话好了，这样他在那边也能安心一点。

　　想念是会让一个唯物主义者变成唯心主义的，所以他只能反复咀嚼回忆，想着陈远生前说过的话，能做什么呢？就只有听话。

　　他变得让人省心了，因为那个唯一一个会为他操心的人不在了。

　　杨青也不记得自己几点来的，只知道他准备走的时候墓园里的人已经很多了。

　　“拜拜，”他扶着墓碑站起来，有点缺氧，弯着腰缓了一会儿，瞥见了墓碑后面的不起眼的地方，有一处小水洼。

　　杨青绕道碑的后面，一个胳膊一样宽的窟窿冒了出来。

　　“怪不得……怪不得你总说冷啊。”

　　177天，从冬天到春天，一个怕热的人，一直在说冷。

　　想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呢？最后什么都没有说，他默默放下包，蹲到墓碑后面，一捧一捧，把窟窿填平，填满，填出了一个小山尖。

　　雨已经停了，湿土糊在杨青的手上，他毫不在意地往裤子上擦了擦，又用干净的手把碑后面的灰尘抹去。

　　真的要走了，杨青有点坐不住了，头又开始晕了。

　　他走了四五分钟，乘坐31路公交，坐七站下车，过了一个红绿灯，上到七楼，简单洗了一下手，没有心思处理身上粘腻的汗，他躺到床上，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睡了过去。

　　“醒醒，杨杨，醒醒，吃个饭再睡好吗？”

　　这次换台词了？杨青想。

　　可他不想睁开眼，真的很累，好久没睡得这么舒服了。

　　不知又睡了多久，一只手挠上了杨青的胳肢窝。

　　“真的要吃饭了，乖～”

　　这是……他摸上那只手，想拉下来，但摸到了熟悉的在拇指上的疤痕。

　　然后杨青睁开了眼。

　　“醒了？吃个饭再睡宝贝，我今天不上班，陪你一起睡。”

　　杨青做不出什么反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睡蒙了？先去刷个牙”，挤好牙膏的牙刷被递到了手上，杨青看着陈远，想问怎么回事。

　　陈远站在旁边，摩挲着他的脸，习惯性等他缓一缓，杨青把牙刷放在床头柜，轻轻把头靠在陈远身上。

　　陈远习惯了他的依赖，兀自和他说了很多话。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杨青想不明白，他也不想明白。

　　陈远在这里，其他的……管他呢，都不重要。

　　他就静静靠着。

　　“再不起床饭又要凉了，不是答应我好好吃饭吗？”

　　“这就起啦，我去刷牙。”

　　“去卫生间刷。”

　　“那你陪我一起吧？我想你呢。”

　　“好，”陈远语气宠溺，“我陪你一起。”

　　杨青面对着陈远刷牙，陈远把他掰回洗手池的方向，他又转回来，掰回去 ，又转回来，陈远起了逗他的心思，把他多掰了九十度，杨青被掰到了背对陈远的方向，陈远见他不动了。

　　陈远把脸凑过去，轻声问他怎么了。

　　杨青哭了，回过头把口漱掉，眼泪可怜地掉在洗手池里。

　　“杨杨？我不逗你了，别哭了，不逗你了。”

　　“我很想你啊？看一看你怎么了，连你都不让我看了，我就想看着你挨着你……你都不知道……我都自己睡觉……”

　　陈远抱着他，意识到自己玩笑过了，懊悔不已，可是明明之前他们也这样玩过的，“我一直在这里杨杨，我错了，别哭了，对不起，早上哭太久不好……”

　　杨青听话地控制住了情绪。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生气的。”

　　“怎么道歉杨杨？”

　　“对你吼了嘛。”

　　“你那也叫吼啊？”陈远笑道，“吃饭，吃完饭我陪你睡会回笼觉。”

　　早餐很丰盛，陈远蒸了很多杂粮，南瓜玉米小地瓜，杨青不喜欢喝粥，所以没做。

　　吃了一半，杨青实在忍不住了，手里拿着半截红薯跨坐到陈远身上，细长的胳膊环住他的脖子，嗅着陈远身上的气息，就这么依偎着。

　　陈远只当他因为刚刚那一出不好意思，一只手揽着他，另一只手吃着手里的早餐。

　　像哄小孩一样被拍着背，这种感觉让杨青感到无比心安，他昏昏沉沉地，迷恋这种感觉。

　　“吃饱了吗？不会睡着了吧？”

　　“没有。”

　　“没有吃饱？”

　　“没有睡着，陈远，”杨青有些抱怨，“我最近过得不好。”

　　“怎么这样说？我加班太多了？对不起杨杨，等这个月忙完我就能晋升了……”

　　算了，杨青想，他是一直要忙的，因为两个人吃穿都需要钱，每个月还有贷款要还，自己总不能显得那么不懂事。

　　剩下的事，明天再说吧。

　　杨青说他想睡了，桌子不要收拾了。

　　陈远说好，托着他的屁股把他抱到床上。

　　其实两个人一开始都没想干什么，但是温饱思□□。

　　“陈远……”杨青哭着叫他，“你有什么事都要跟我说，好不好？”

　　陈远抱着汗津津的他，在亲吻他的间隙里含糊地说好。

　　杨青更困了，陈远把他放在放好水的浴缸里，自己也走进去抱着他，“睡吧杨杨。”

　　等到杨青再次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我怎么睡了这么久？”

　　“下雨天，睡多一会很正常，睡饱了？”

　　杨青下床拉开窗帘，腿间的不适感还很清晰，但身上已经是干净整洁的了，

　　窗外雨还没停。

　　他说他饿了。

　　“想吃什么？”

　　“咱们出去吃吧，我想吃披萨了。”

　　杨青跑回床上抱着他，听着陈远有力的心跳声，简直是天下最动听的声音了。

　　陈远答应他了，说有事情对他说。

　　杨青问什么事？

　　陈远顺着他的胳膊摸到他的手，亲吻他的额头，“小事。”

　　杨青催他快一点，晚了又要排队了，陈远拿着两个人的外套，从玄关抄起车钥匙准备走了。

　　“等一下，”杨青说，他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三包烟。

　　“你为什么藏烟？”

　　陈远用不太自信的语气道，“最近太忙了，但你看，都是新的，我没有抽。”

　　瞧，他在撒谎，明明刚刚答应自己什么都说，现在又在撒谎。

　　算啦，杨青想，明天再说吧，好不容易见到陈远，杨青不想吵架，不想大声说话。

　　“好撑，陈远，我站不起来了。”

　　杨青今天无意识地撒了很多娇，他本人浑然不觉。

　　“杨杨，以后不能这么吃了，晚上吃太多容易睡不着，而且你刚刚吃了那么多冰西瓜，晚上小心跑厕所。”

　　“我知道啦，这不是很久没吃了。”杨青心虚道，“我们走吧，我想回家。”

　　杨青跟着陈远进了地库，陈远让杨青坐上驾驶位。

　　“不是不让我开车？”

　　“你消消食。”

　　“开车怎么能消食，”杨青笑着，“你累啦？那我来开嘛，累了对我说。”

　　“不累，只是想让你开一下，你很久没开了。”

　　“那确实，从毕业到现在我都没开过，都六年了。”

　　“嗯，慢慢来，先系上安全带。”

　　杨青开车很稳，半路还有心思拉过陈远的手亲一下。

　　“很危险杨杨，以后不要这样。”

　　“知道啦，你真没情调。”杨青也没生气，陈远不说他他才觉得奇怪。

　　十月份的晚上已经微微发凉了，小区下面静得很，可能是因为连着好几天下雨，平时看娃的遛狗的跳舞的打太极的今天都没来。

　　现在雨停了会儿，刚刚他们出门是雨下的正大的时候。

　　“你有什么事要对我讲？你要记住你之前答应我的，什么都告诉我，不能骗我。”

　　“杨青，你收到了集控的offer是吗？”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去。”

　　“我们……我有点累了……”陈远站在家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下一步动作。

　　杨青就要喘不动气了，这个情节他经历过，可恶。

　　“我知道，你不要说了，累了我就陪你休息，不要说了。”

　　“杨青，你听我说完……”

　　“不准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不想听！你生病了，我知道，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其他的不要说了。”

　　“我没生病杨青，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我已经腻了。”

　　杨青简直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许多情节在脑袋里打架，陈远下一步就要跟自己说分手了，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你腻了？”

　　“对，杨青，我伺候够你了，我们就到这里，好吗？”

　　“房子你住着，贷款我已经还完了，车归我吧，你可以再买一辆。”

　　“你什么意思？你哪来的钱还贷款？”杨青真的有在努力不按照上一次的情节出牌了，眼里的泪水藏不住地往外流，他还有好多话没跟陈远说，他说，“你别开玩笑陈远，你知道我很喜欢你，你腻了就可以分手吗？我不同意，你不可以这样，我知道你生病了，我跟你去治……但你不能跟我分开，好不好？”

　　“对不起”陈远打开门，放开门把手，“你先进去杨青，我今天出去住。”

　　“不行，”杨青拦住他，你不能出去，外面在下雨。

　　“已经停了。”

　　“又下起来了，不信你看，”杨青把他拉进屋，顾不上换鞋，两个人站在窗边，果然在下雨。

　　“你今天晚上住在这里好不好？分手的事我们明天再说 。”

　　看陈远欲言又止的样子，杨青补充道，“你要是要出去，你去哪了我就跟到哪里。”

　　“好吧，”那我睡沙发，陈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