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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阵雨 ...

  •   “现在是2018年6月20日,我是博智创世的外派专员林愉。我们已经确定温迟的失踪事实,按照合同条例,我们会找温迟所填写的亲属人,进行事项确定。”

      视频里,身着正装的女性字正腔圆,介绍过后,说自己刚刚到达春风小区。

      看着镜头里熟悉的房屋建筑,温迟的心脏狂跳不止,这是他走后第三个月。

      叮咚——

      林愉按响门铃,少顷,门被打开。

      莘落穿着居家的米白色衬衫,神情淡淡,眼神倦怠,目光很快从林愉移到摄像机:“在做什么?”声音有几分沙哑。

      林愉拿出工作证件以及合同,证明自己的身份并说明来意,告诉他拍摄视频是工作留档需要。

      莘落这才让开,请两人进屋。

      “莘先生,事情就像我说的那样,所以请您在这份合同签个字,我们会每月按时发放亲属金。”林愉从公文包拿出合同。

      莘落的表情没有变化,说:“谢谢好意,温迟只是出去还没回来,他会回来的,没有任何意外。”

      林愉迟疑着:“可是,警方已经宣告失踪事实,而且都三个月了。”

      莘落摇摇头,只说不用。

      林愉看看他:“是这样的,莘先生,亲属金只是意外保证,并不是确定什么事实,等温迟回来,公司自然而然停止发放,您不用有任何顾虑。”

      莘落嗯了声,说:“没有顾虑,我只是说他会回来,谢谢,请回去吧,这字我不签。”

      “好吧,那么打扰您了,”林愉无奈起身,留下名片,“如果您需要,请随时联系我们。”

      从镜头里闪过熟悉的家具,直至门被关上,戛然而止。

      温迟眼神闪烁,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

      落落在等着他回来,在家里,一个人孤零零地等着,一直在等着。

      落落瘦了,瘦了很多,他就那样走了,留着落落一个人……

      “温先生。”贺商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他。

      “谢谢。”温迟接过后放在旁边,深呼吸,“第二部视频是后来又去了一次吗?”

      贺商:“可以这么说,但是……嗯……这里没有说时间,我在系统上看到,它拍摄于2024年8月17日。”

      2024年?温迟怔了瞬,手指微微发抖,点开播放键。

      这是他走后第六年。

      视频中是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在车厢里,让助理举着摄像机。

      温迟认得老人,是博智创世的创始人,对他非常关照,名叫梁书廷。

      梁书廷下车,手里捏着张纸条,他抬头看眼前的建筑,很典型的城中村,房屋破旧,居民楼下堆积着杂物与垃圾,夏日的高温中,吸引成群结队的苍蝇飞来飞去。

      砰!

      梁书廷朝着纸条里的地址往前走,听到重重一声响,加快步伐,看到个女人骂骂咧咧地从楼里出来。

      “你好女士,”梁书廷拦住她,“请问一楼的一号住户在家吗?”

      女人打量着他:“你们什么关系?”

      “是远房亲戚。”

      “亲戚?”女人提高声音,“那小子住在这儿,现在四天了,只给了一天的钱,当老娘做慈善的?你们要是亲戚,赶紧把人带走,一副病秧子样,要是死在我这儿,晦气死了,以后我还要不要租房了?”

      梁书廷连忙让助理给女人付钱,说:“你别生气,我给他付,多的赔给你。”

      女人的脸色这才缓和,跟他说人在家,末了,意有所指,小心晚去了死在那儿。

      梁书廷轻轻叹口气,走进逼仄肮脏的楼道,小心地推开锈迹斑斑的门。

      房间里的窗帘全部拉着,大中午,只有朦胧的光线透进来,将破旧的家具勉强照清楚轮廓。

      梁书廷寻找着,客厅没有人,忽而有咚咚的声音从卧室传来,他转身进入卧室,差点因为没看清东西踩到人,忙忙看过去。

      年轻人跪在地上,脑袋垂得很低,把散落的药片往药盒里装,因为手抖得太厉害,没有几片能被装进去。

      他只穿着短裤,裸露在外的皮肤苍白得毫无血色,布满密密麻麻的伤痕,或深或浅,有一道像刀伤的痕迹从脖子划到后腰。这层没有丝毫完好之处的皮肤将骨头紧紧包裹着,让肋骨和脊椎的形状清晰可见。

      “莘落?”梁书廷难以置信地开口。

      年轻人动作一停,僵硬着脖子抬头,他头发脱落不少,脸颊极度消瘦,眼眶深深凹陷,周围泛青。他的眼白里全是血丝,像要滴出血来。

      他望着梁书廷,眼睛里满是迷茫。

      梁书廷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慢慢蹲下身,伸手要去抚摸眼前的人。

      莘落下意识举起胳膊挡住,偏着头,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眼神错乱,声音低到几乎没有:“别、别碰我。”

      “你别怕,”梁书廷极力柔和语气,“我叫梁书廷,是温迟的老师,你忘啦,我们见过面的。”

      莘落蜷起身体,脑袋往臂弯里缩,好像这样就能保护好自己。他嗫嚅着:“我不认识这个人,你走开,别碰我。”

      梁书廷也跪在地上,帮他把药收起来:“我不碰,莘落,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他脱了自己的外套,想给莘落盖上,却见莘落陡然瞪大眼睛,惊恐道:“别碰我!你想干什么!”他嗓子嘶哑,大声说话就像坏掉的风扇,边说边往角落里缩。

      梁书廷忙忙收回手,揉了揉眼睛,安抚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碰,莘落,你、你听我说,”他用袖子擦掉眼泪,“我和我爱人都非常喜欢温迟和你,对于温迟的失踪,我们也非常痛心。后来我想找你,听人说你搬走了,现在我才知道,你根本不是自己搬走。”

      他重重抹了把脸:“我、我都知道了,别怕,所有的人都付出应有的代价,以后没事了,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家……”莘落摇着头,浑身直抖,“我没有家了,爸爸妈妈死了,朋友死了,都死了,全都死了,我什么也没有,全都死了……”

      他扶着墙站起来,却站不直,弯着腰把柜子上的短袖拿起来穿,那短袖很脏,似乎是从楼外的杂物堆里翻出来。

      他一起身,就能看见干瘪进去的肚子,和往上的一根根肋骨。

      梁书廷想帮忙,又怕让莘落应激,劝慰道:“跟我回家,以后好好地生活。”

      莘落穿好衣服,转过身,仅仅这样的动作,就让他腿软跪在地上。梁书廷想扶,他立刻抱住双腿躲避,因为紧张,牙关直打颤。

      “别碰我,别再来找我了,放过我好不好?”莘落的眼睛里被浓浓的不安占据,他整个人都被包裹在恐惧里,试图通过抱自己这样唯一可以做到的事保护自己。

      梁书廷嘴唇颤了颤,心痛至极:“孩子,跟我回家好不好?我、我……”他重新蹲下来,“我从医院那儿拿到报告,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什么都做不了,你需要治疗,需要休息。以后我给你做器官移植手术,咱们好好地活着,晒晒太阳,你还年轻,有很多事可以做……”

      “我没有以后了,”莘落垂着眼睑,喃喃着,“没有了,都没有了……”

      他四肢并用爬了几步,扶着门框站起来,然后往外走,光着脚踩过地面的垃圾,把桌上一只绿色的挎包抱在胸前,弯着腰,一瘸一拐地出门。

      “莘落!”梁书廷追上去,“我要是就这么让你走,等于杀了你。”

      莘落低着头:“你杀了我吧,死掉就好了。”他扶着栏杆走下台阶,踩到玻璃碎片也视若无物,地面留下一个又一个血脚印。

      梁书廷想到什么,说:“莘落,你想想温迟,他说不定过不久就回来,我们好好地等他回家,好不好?”

      莘落步履未停,声音低哑。

      “这个人我不记得,我们没关系,都别来找我,别来找我,我什么都没有,别来找我,别来找我……”

      梁书廷拒绝助理说要回去的话,慢步跟在莘落后面:“这孩子受太多苦了,那个药把他的身体毁得不剩什么,那个、那个人是畜牲……”

      转过弯,到了条巷子,莘落不见了,前面是几条苍白的岔口。

      视频到这儿便结束。

      久久地安静着。

      温迟盯着屏幕,无声地流泪,泪水从脸庞滑落,掉在平板上。

      贺商犹豫着,拿出一包纸巾,温迟直摇头,闭了闭眼,忍不住双手捂脸,肩膀颤抖。

      贺商收回平板,欲言又止。

      “我、我能问问,梁老先生还在世吗?”温迟努力吸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楚些,“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

      贺商说:“我不清楚个中缘由,梁老先生在十八年前因病去世。”

      “我、我……”

      温迟哽咽着说不出话,忽然听到房子里传来噼啪的声音,他急忙起身回屋,就见莘落坐在床上,床边地面是打碎的保温杯,碎片泡在水里。

      “落落,是不是受伤了?”他立刻检查莘落的手。

      莘落咕哝着:“没有,我想喝水,没拿稳掉下去。温迟,你没去医院体检吗?”

      温迟给他倒水喝,说:“我去得早,今天人少没怎么排队就做完了。”

      等莘落喝完水,他把地面的碎片清扫干净,然后找毯子准备给莘落披上,莘落说不要,他没睡够,就躺下去。

      “温迟,房子里闷,你把窗户打开吧。”

      “好。”

      温迟开完窗户转过身,莘落已经睡着,呼吸声很粗。

      他反复调整呼吸,跪在床边,握着莘落的手,双眼通红。

      “温迟。”

      温迟竭力压制情绪:“我在,落落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别这么叫我。”

      “对不起。”

      “温迟。”

      “我在呢,我就在这儿。”

      “你是不是在哭啊?”

      莘落慢慢睁眼,又像是睡着做梦似的没有完全睁开:“别哭啊,别怕,有事跟我说。”

      温迟使劲擦眼泪,又怎么都擦不完,啜泣着:“我没哭。”

      “唉,是不是害怕啊?”莘落吃力地往前挪了下,抱住温迟,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别怕,没事,你有家,以后好好地生活,别怕。”

      别怕,没事的,以后的时间多着呢温迟,你好好地生活,交新朋友,做新的事。

      我啊,在我死掉前,什么都教给你,你可聪明了,一学就会。

      唉,温迟,我记着不多,我忘了,唉,温迟,我想睡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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