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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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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归途
从峨眉到江南,他们走了整整一个月。
柳如烟不急着赶路。她说锁妖塔建好了,阵眼稳住了,蝎王被关在新塔第一层,蜀山有赵阔和林清玄看着,道玄真人坐镇,天下太平得很。他们有的是时间。
于是他们走得很慢。白日赶路,遇上山清水秀的地方便停下来歇一歇。柳如烟赤足踩过蜀地的青苔石阶,踩过荆楚的泥土官道,踩过江南的烟雨石桥。她的脚底磨出了薄茧,却从不说疼,每日清晨出发时照旧第一个走出客栈的门,回头朝他扬着下巴,眼睛弯弯的。
“走不走?不走我可自己走了。”
他每次都笑着跟上去,伸手替她拢一拢被风吹散的头发。那根青色的发带她还戴着,松松系在发间,与墨色的长发缠在一起,青黑相间,走起路来在背后轻轻飘动。
过长江的时候,他们坐了一趟渡船。船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撑一支长篙,在江面上慢悠悠地晃。柳如烟坐在船头,赤足垂在船舷外,脚尖时不时点一下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江水初暖,带着春天的泥沙气息,浑黄的水面上浮着几片从上游飘下来的桃花瓣。
“姑娘,脚收回来,当心掉下去。”船家好心提醒。
柳如烟回头冲他笑了笑:“没事,掉下去我也能上来。”
船家被她笑得愣了一下,嘟囔了一句“怪人”,便不再管她,自顾自撑船去了。宸随云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从岸边买的烧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这烧饼没有青石镇的好吃。”
“等回了柳溪村,我去镇上买。”
“要买那家老张记的。”
“人家不一定还在。”
“在不在都得买。第一世你就是在那里买的。”
他看了她一眼。她低头啃着烧饼,竖瞳半阖着,日光落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自己那半个烧饼也掰了一半递过去。她也不客气,接过去就吃,吃得满嘴油光,然后用袖子胡乱擦了擦。
渡船靠岸的时候已近黄昏。两人上了岸,沿着江堤往东走。暮色中,对岸的青山在江面上投下深黛色的倒影,偶尔有渔舟划过,船头的灯火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光痕。柳如烟走在堤坝上,忽然停下来,转身望着江面。
“宸郎,你看。”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江心有一轮月亮,又圆又亮,沉在水底,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她站在堤坝上,月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江水里,与那轮水中的月亮重叠在一起。
“好看么?”她偏头问他。
“好看。”
“我是问水里的月亮。”
“我是说你。”
她被他直白的话噎了一下,耳尖泛青,别过脸去,抬脚踢了一颗石子到江里。石子落水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脆,激起的水花打碎了那轮水底的月亮,一圈圈涟漪荡开去,月亮又慢慢圆回来。
“走了走了,”她迈步向前,“天黑了,找地方住。”
过了长江之后,路便好走了许多。江南的官道平坦宽阔,两旁是连绵的稻田和桑林,偶尔有采菱的姑娘划着木盆从水塘里出来,唱着软糯的吴语小调。柳如烟走在这样的路上,脚步不知不觉便快了起来。她像是在外漂泊太久的游子,越靠近家乡,心越急切。
第二十三日傍晚,他们终于进了越州境。
越州的山水与记忆中并无太大分别。青山环抱,溪流纵横,远远能看见山坳里升起的炊烟,还有村童赶着水牛回家的吆喝声。柳如烟站在官道岔路口,看着通往柳溪村的那条小路,忽然迈不动步子。
“怎么了?”宸随云走到她身边。
“不知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赤足,“就是忽然觉得……近乡情怯。”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我也怕。”
“你怕什么?”
“怕那棵桃树枯了。”
她偏头看他,竖瞳里映着暮色中的远山和炊烟。她忽然笑了,反握住他的手,拉着他往小路走去。
“枯不了。第一世你种的树,我给它浇了千年,枯不了。”
小路弯弯曲曲,穿过几片稻田,绕过一座矮丘,柳溪村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中。村口的石板桥还在,桥下溪水潺潺,几个妇人正在溪边浣衣,棒槌声一声接一声。有人抬头看见他们,愣了一下,大约是没见过穿白衣的年轻人来这穷乡僻壤。
柳如烟走过石板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桥面上的石板,千年的岁月将石面磨得光滑如镜,映出她的倒影。她看见倒影里那个白衣女子,额心青鳞隐现,发间青带飘飘,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身后跟着一个白衣男人。
千年前她第一次走进这个村子的时候,也是走的这座桥。那时候她扮作一个逃难的孤女,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木簪绾着,低着头快步走过。他站在桥头,手里拿着一卷书,看见她过来,往旁边让了让。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朝她笑了一下。就那一眼,她便决定留下来了。
“走啊。”宸随云在身后轻声催她。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过了桥,沿着村中的石板路一路向南。路旁的房屋有的翻新了,有的塌了又重建,早已不是千年前的模样。可路还在,方向还在,她凭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到村子最南边,拐过一棵老槐树。
然后她停住了。
小院还在。
院墙塌过又修过,此刻整齐地立在那里,墙头上甚至爬着几丛绿藤。院门是新的,她认出那木头的纹理,是蜀山后山的松木。她转头看了宸随云一眼,他摸了摸鼻子,没有解释。
她伸手推开院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声音。院里干干净净,野草被拔光了,地面被整平了,青石板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院子正中的那棵桃树还在。
桃树很大了,老态龙钟的枝干虬曲盘绕,像一条盘旋的龙。可枝头缀满了花苞,鼓鼓囊囊的,有几朵已经迫不及待地绽开了,粉白的花瓣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树下有一张石桌,几只石凳,石桌上放着一只碗。
柳如烟走过去。那只碗是新的,白瓷的,完完整整,一个缺口都没有。她拿起来翻看,碗底刻着一个极小的“柳”字。她认出来,这是镇上老张记的碗。她攥着那只碗,站在桃树下,忽然说不出话来。
“前几日我让林清玄先来收拾的。”宸随云走到她身边,声音放得很轻,“他说院子荒得厉害,桃树差点死了。他找了村里的人帮忙,翻土、施肥、修屋。那些花苞是这两日才冒出来的。”
柳如烟低头看着手里的碗,拇指摩挲着碗底那个刻字。她想起第一世那只缺口的瓷碗,她用了千年,从柳溪村带到锁妖塔,又从锁妖塔带回柳溪村,最后留在峨眉金顶的桃树下。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有一只碗了。
“傻子。”她骂了一声,声音却哑了。
他伸手将她揽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两人站在桃树下,暮色从院墙外漫进来,将满树的花苞映得温柔。远处有狗吠声,有炊烟的味道,有村童在石板路上跑过的嬉笑声。一切都是千年前的模样。
她将脸埋在他胸口,闷声道:“东边那间屋子补了没有?”
“补了。”
“西边那间做书房,桌子打了没有?”
“打了。赵阔帮忙打的,粗手粗脚,桌面不平。”
“不平也能用。”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竖瞳弯弯的,“反正你画图也不需要多平的桌子。”
他低头在她额心落下一个吻。桃树的花苞在他们头顶悄悄绽开了一朵,花瓣落在她发间,与那根青带缠在一起。
“欢迎回家,娘子。”他说。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第二日清晨,柳如烟是被鸟鸣吵醒的。
她在熟悉的木床上睁开眼,看见屋顶的椽子上有一只燕子正在筑巢。阳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暖融融地铺了满床。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褥尚有余温。她翻身坐起来,赤足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推开窗。
院子里,宸随云正蹲在桃树旁,手里拿着一个木瓢,正在给树根浇水。他听见窗响,抬头看过来,晨光落在他脸上,眉眼间有一层很淡的温柔。
“醒了?”他站起身,木瓢还拿在手里,“灶上有粥,我熬的。”
她靠在窗框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去灶房。灶上果然有一锅粥,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碟咸菜。她盛了一碗,端到院子里,坐在桃树下的石凳上慢慢喝。粥是白粥,熬得浓稠,米香里混着桃花的味道。她喝了一口,眯起眼。
“比蜀山的好喝。”她说。
“那是当然。”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蜀山的火候不对。”
她低头笑了一下,继续喝粥。桃树上的花苞一夜之间又开了许多,粉白的花瓣在晨风中轻轻颤动。有几朵落在石桌上,落在她碗沿上,落在她手背上。她捡起一片花瓣放在粥里,看着它在米汤中慢慢沉下去。
“宸郎,”她开口,“你说我们以后就住这里了?”
“嗯。”
“不走了?”
“你想去哪?”
她想了想,说:“偶尔可以出去走走。蜀山要去,看看道玄和赵阔,看看林清玄当掌门当得怎么样。峨眉也要去,看看那棵桃树,看看青带还在不在。柳溪村住腻了,可以去江南别处转转。”
“好。”他说,“你去哪,我去哪。”
她放下碗,看着他。他坐在晨光里,白衣上沾着浇水溅出的泥点,头发只用一根布条随意系着,看起来和千年前那个江南书生没什么分别。可她知道他不一样了。他的眼睛里多了很多很多东西,有蜀山的雪,有锁妖塔的火,有峨眉的云海,有她。
“宸随云,”她叫他全名,“你说三生三世是不是真的够了?”
他想了想,说:“不够。”
“嗯?”
“这辈子过完,还有下辈子。下辈子过完,还有下下辈子。”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干燥,“三生三世只是个开头。后面还长着呢。”
她看着他,竖瞳中映着他的脸和满树桃花。然后她弯起嘴角,将他的手翻过来,在他掌心轻轻咬了一口。
“那说好了,”她说,“下辈子你还得来找我。我要是忘了,你就把青鳞带在身上,我看见了就会想起来。”
他收拢手指,将她咬过的地方攥在掌心里,像是在攥一个承诺。
“好。下辈子,下下辈子,每一世都来找你。”
她满意地笑了,站起身,将碗放在石桌上。她走到桃树旁,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温润,像是一个老人的手。她踮起脚,从最低的枝桠上折了一小枝桃花,拿在手里看了看。
“种棵树吧,”她说,“在院子后面种一棵新的。”
“种什么?”
“合欢。”她偏头看他,“第一世我们路过青石镇的时候看见过一棵合欢,你看了好几眼。我记得的。”
他怔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确实记得那棵合欢,花开得像一片粉色的云。他当时想,要是能和她在这样的树下坐一坐就好了。可那时候他什么都没说。
“好,”他说,“种合欢。”
她拿着那枝桃花走进屋里,找了一个陶罐插上,放在窗台上。然后她走出来,站在院子中间,环顾四周。院墙、瓦房、桃树、石桌、石凳,一切都小小的,旧旧的,却让她胸口涨得满满的。
“宸郎,”她唤他。
“嗯。”
“我忽然觉得,这千年没白等。”
他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在院子里。日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桃树上的花苞一朵接一朵地绽开,花瓣在风中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粉白。远处的炊烟升起来了,村里的鸡叫了,石板路上传来货郎挑担子的吆喝声。
人间烟火,千年如故。
她伸手牵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热和微凉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走吧,”她说,“去镇上买合欢树苗。”
两人出了院门,沿着石板路往村口走。路过石板桥的时候,昨日那几个浣衣的妇人还在,看见他们经过,一个胆大的妇人扬声问:“姑娘,你们是新搬来的?”
柳如烟停下脚步,回头冲她笑了一下。
“不是新搬来的,”她说,“是回家了。”
妇人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敢情好。以后常来溪边坐坐,我们这儿水好,泡茶甜。”
柳如烟朝她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宸随云跟在她身旁,两人走过石板桥,走过稻田,走过千年前她第一次踏足的这条小路。日光从背后照过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
路尽头有青山,有白云,有柳溪村千年不变的炊烟。
还有漫长的一生,等着他们一起走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