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风尘万里，我仍在等旧友相逢）》清水面

18、第十七章

　　方家的商队正在收拾东西，明日即将启程。
　　方父站在一旁，“这回是送进宫的料子，耽误不得。咱们方家替宫里采买十几年了，京里那边催得紧。”他说得平平常常，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方雅站在一边没动。替宫里采买，送进宫。她这几日在账房、库房翻找，什么都没翻出来，可原来家里做的竟是皇商的买卖。难怪家里把她看得那么紧，也难怪账上干净得不像话——正经皇商，账面上当然挑不出错。她忽然想起那晚墙外偷听到的“消息没走漏”“沈家也派了人打听”，心头那根弦又绷紧了些。皇商这层身份，比她想的要重。
　　入夜后，方宅的灯一盏盏熄了，只有前院还亮着，商队明早就要启程，管事们还在做最后的清点。方雅等到廊下没了脚步声，才轻手轻脚起来，换了身深色衣裳，从月亮门那道矮墙翻出去，绕到前院后头。
　　商队的车都停在院里，箱子码得整齐，外头蒙着油布。她借着檐下一盏没吹的灯笼光，掀开最近的一口箱子一角。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绸缎，颜色稳重，不是寻常市面上能见到的花样子。她又摸到第二口，箱盖上钉着木牌，写着“上用”两个字。方雅手指顿了顿，把油布重新掖好，退到暗处。上用的东西，皇商采买，送进宫。她忽然想起杏儿说过，她这具身体前些日子随商队出去走过小半月，回来就去庙里还愿，然后就失忆了。那趟出门，原主到底见了什么、拿了什么，会不会就和这些箱子有关？
　　她正想着，前院忽然传来脚步声。方雅连忙贴着墙根蹲下，屏住呼吸。灯笼光慢慢移过来，是两个管事，边走边低声说话，其中一个的声音压得极低：“……那批货，老爷说先别装车，他要先看一下京中怎么说。”另一个应了句“是”。灯笼光过去，院里重归安静。方雅蹲在暗处，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瞧瞧掀开马车一角，看到了那批“先别装车”的箱子，四处张望了一下，连忙贴着车边摸过去，那几口箱子单独码在墙角，没蒙油布，只盖着层旧草席。她掀开席子，第一口箱子的锁是搭着的，没扣死。她屏着气把盖掀开一条缝，借着远处那点灯笼余光照进去。
　　里面不是绸缎。是用粗布裹着的一块块东西，形状方正，码得极紧。她抽出一块，剥开粗布一角，露出里面暗色的碎叶，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冲的茶味。她又摸了摸底下，还有用油纸包着的细白颗粒，指腹沾上一点，凑近灯下看，是盐。她心里咯噔一下。私茶、私盐——这两样在古代都是官营，私自贩运是掉脑袋的买卖。方家替宫里采买料子是真，明面上是皇商；可这批单独留下、等京中消息的箱子，装的分明是见不得光的东西。她总算明白，家里为什么把她看得那么紧，账面上为什么干净得挑不出错。她又翻了翻，底下几块藏得深些，粗布外头还缠着细绳，像是特意做了记号。她正想再解一道绳，前院那头忽然传来开门的响动和说话声，越来越近，脚步声也杂起来，像是有人往这边来了。方雅左右一望，墙根下没处藏，马车底下太窄，院门那头又亮着灯。她一咬牙，掀开最近那口箱子的盖，缩身钻了进去，又从里头把盖轻轻合拢，只留一丝缝。
　　箱子里的茶味和盐味冲得她几乎想打喷嚏，她拿袖子死死捂住口鼻。方雅还没把气喘匀，忽然觉得脚下一晃，整个人连着箱子被抬了起来。她下意识伸手撑住箱壁，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外头两个伙计的声音就在头顶，闷闷地传进来：“老爷刚刚下令，即刻启程，这大半夜的路难走哦……这箱子怎么沉了这么多？”
　　另一个应道：“许是这批货瓷实，少废话，快搬，天亮前得出城。”
　　方雅在箱子里僵着，一动不敢动。她这才反应过来，方老爷不知为何改了主意，连夜就要走。箱子被抬得晃晃悠悠，落地时“砰”的一震，她被颠得咬住了舌头，硬是没出声。外头车板响，马嘶响，人声嘈杂，像是有好几辆车都在往外赶。她听见方老爷的声音在不远处吩咐：“到了渡口再点一次货，那几口单放的，别磕着。”
　　方雅蜷在黑漆漆的箱子里，闻着冲鼻的茶盐味，“这下玩大了…”她这是被人连夜运出城了。
　　马蹄声声，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方雅忍着颠簸，用肩膀顶开箱盖。盖子“咯噔”一声掀开一条缝，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她刚探出半个身子，车轮碾过一块石头，整个人被颠得往后一坐，屁股磕在箱沿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就在这一下，她旁边箱子上头压着的一个布包被震松了，一封信滑落下来，飘到她脚边。
　　她赶紧捡起来，借着车缝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辨认。信封上几个娟秀的小字：明月。方雅心头一跳。是沈明月写给她的。她捏着信，也顾不上疼，飞快地拆开。
　　方雅捏着那几页纸，借着月光看了一遍。字是沈明月的字，可内容根本不是什么闺中闲话——上个月寄来的这封，密密麻麻记的是私盐私茶的进出账目，哪批货、多少斤、走的哪条水路、在哪交割，写得清清楚楚。末尾连暗语都用了，只署了个“明月”。
　　方雅慢慢把信折回去，塞进怀里。原来如此。她和沈明月这对“手帕交”，通信根本不是为了谈心，是替两家做的那点见不得光的买卖传账、对暗号。难怪她房里一封旧信都留不住——信里全是这种要命的东西，谁也不会让它们落在外人手里。她忽然想起杏儿说过“你和沈家小姐交情极好”，又想起自己翻遍屋子找不到信的古怪。那些信，八成是原主出事前就已经处理干净了。
　　方雅把信收好，重新把箱盖合上，她靠坐在箱子边，车颠一下，她就跟着晃一下。她现在只知道沈明月在金陵，别的什么都不清楚，可这封信把她和沈明月早拴在了一根线上。她人正被自家商队连夜运出城，往京城方向去，离金陵只会越来越远。方雅把信收好，重新把箱盖合上，只留一条缝透气。她得想清楚：这趟车是往京城走的，车上的私盐私茶又要送给谁。至于沈明月那边，她眼下没法联系她，只能等有落脚处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