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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天暮 ...

  •   天暮宗后山,夜凉如水。
      安绵仍坐在青石台上,膝上横着那柄云雷纹长剑。她已经不敢回房了,生怕一闭眼又有什么长老、宗主、弟子凑上来叫她拿主意。可留在这儿,山风一吹,脑子反而更清醒。
      她试着回想这副身体练剑时的感觉。指尖顺着剑身轻轻一划,剑便“嗡”地低鸣一声,像在回应她。她吓了一跳,又有点得意:原来这就是修剑的感觉,比想象中轻,也比想象中冷。
      可紧接着,她就听见身后有人踏叶而来。步子不重,却也没想隐藏。那人停在三步外,没说话,只把手里抱着的斗篷轻轻一抖。安绵回头,见邱禹立在那片将散未散的月光里,青白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手里正拿着一件素色披风。
      “你果然在这。”他声音很轻,像怕惊动满山月色,“夜里露重,你伤还没好全。”
      安绵看着他,心里那些旧事像被这山风一卷,全翻了出来。她没接披风,只淡淡道:“灵峰宗宗主好兴致,半夜不睡,来我天暮后山散步?”
      邱禹听出她话里的刺,沉默一瞬,仍是上前两步,将披风轻轻搁在她身侧的石上,低声道:“若你是因为今日殿上那些话睡不着,我……可以陪你说说话。”
      安绵没动,眼睛还盯着远处黑沉沉的云海。她现实里和邱禹分手没多久,说没感觉是假的,可越是这样,她越不想在这时候软下来。尤其是眼前这个邱禹,连说话时微微抿唇的小动作都像极了从前那个会在她实验室楼下等很久的人。
      “我没什么好说的。”她轻声道,嗓子有点干,“你回吧。”
      邱禹却没有走。他在离她半臂远的地方坐下,不是并排,只仍隔着那件披风,像守着一条谁都不肯先跨过去的线。山风把他袖口的流水纹吹得时起时伏,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好。那我不说话,陪你坐会儿。”
      安绵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她别过脸,把剑又抱紧了些。今晚的月亮太圆了,像是故意挂在那儿,看她怎么在这个“无情道”里藏住一颗没放下的心。
      山风一阵阵掠过石台,吹得两人衣袍猎猎。安绵满脑子都是方雅、沈明月、何一瑶、姜丽雯,不知道她们落在何处,是否也在这样一片陌生的月光下强撑。她连自己的处境都还未理清,更没心思去管身边那个邱禹是来叙旧还是来试探。
      邱禹也没再开口,只静静坐在半臂之外,像许多年前他们还同门学艺时那样。石台高悬,远处有极淡的钟声传来,分不清是哪一峰。
      安绵心里说不出的复杂,她只觉这陪伴又近又远,像隔着一整个现实与虚幻的距离。
      “轰隆”,远处的山峰突然又传来一声震响,邱禹脸色一沉。
      那声震响极闷,像有只巨兽在地底翻身。石台微微晃动,几粒碎石从边沿滚落,跌进下方翻涌的云海里,连个回音都没有。
      邱禹的脸色倏地变了,他猛地起身,朝震响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燕回峰的方向腾起一线暗红,像是山火,又像什么更不好的东西。山风骤急,卷来一丝极淡的腥气。
      “又开始了。”邱禹低声道,转头看向安绵,“楚生他们应该已经赶过去了。你……若身子未愈,先留在此处,我去看看。”他抬脚便要走,又忽然停住,回身看着她,“别再一个人硬撑。”说完,足下一点,青白身影如一片被风卷起的云,朝那暗红处掠去。
      安绵抱着剑,心跳被那声震得发慌。可看着邱禹远去,她咬了咬牙,还是站了起来。腿有点软,但她知道自己不能缩着。有些事,得自己去看。“求你了,原身,别真的让我什么都不会…”安绵手抖着握住剑,内心祈祷。
      安绵深吸一口气,把剑握得更紧。那柄剑像感知到她掌心发烫,极轻地颤了一下,竟稳住了她的手腕。她不再多想,学着身体本能,脚尖在石台边沿一蹬,整个人竟真掠了出去。山风扑面,衣袍猎猎作响,眼前云海像被撕开一道口子。
      她差点尖叫出声,又硬生生咽回去。这身体,是认路的。至少轻功还在。
      燕回峰方向浓烟渐起,几道剑光已如银线般划破夜色。安绵不敢飞得太快,只远远跟着,心口跳得擂鼓一样。她不知道前头等着她的会是什么,但无论如何,她得先看看。若真是什么“封灵之地”的祸事,她这个宗主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安绵落在燕回峰西侧一处断崖上,还没站稳,便被扑面而来的腥风激得眯起眼。下面是一处极深的山坳,四周插着许多残破的铜柱,柱上还缠着发黑的符链。正中是个沉下去的古老祭台,此刻裂开了一道三尺来宽的口子,暗红色的光从缝隙里溢出来,像地底下有什么正往外看。
      楚生已带着天暮宗弟子围住四周,剑阵将起未起,每个人脸上都绷得死紧。邱禹立在不远处的松枝上,素色披风被风吹得翻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通体青碧的七弦琴。连莫川也来了,正斜坐在块突起的怪石上,指尖夹着几张符纸,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他半张脸。
      “哟,还真来了。”莫川偏头看她,眼底那点揶揄没散,却难得没再刺她,“还以为安宗主要在山顶再吹会儿风。”
      安绵没理他,只死死盯着那道裂缝。她原以为就是普通地震,可眼前这阵仗,比她想的凶险得多。那红光像活物,一会儿涨一会儿缩,每次涨起,四周铜柱便“嗡”地一响,像在哀鸣。她握着剑的手又紧了几分。这具身体或许真有本事,可她不知道该怎么用。真打起来,她能撑几息?
      突然,裂缝旁伸出了好几条白色的丝绸,如破风之箭,朝着安绵他们袭来,那几匹白绸来得毫无征兆,快得像月光凝成的刀。安绵只觉腰侧一凉,衣摆已被削去半幅。她本能往后一仰,剑锋条件反射地横挡,“叮”地一声,竟真磕开了朝她面门扫来的绸尾,震得整条手臂发麻。
      莫川从怪石上翻身落地,声音终于不再带笑:“都退后!是九尾狐。”他指尖一抖,三张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三道暗红火线,缠向那几条白绸。白绸只一触火,便如活蛇般缩了回去,又在半空一分为二,扑向楚生那侧的弟子。
      邱禹盘坐于高枝,琴音骤起,清越如泉,音浪所至,白绸去势稍缓。安绵听那琴声,竟觉得身体里有什么被压住的记忆在松动,像有谁在极远的地方教过她:九尾白绸,畏火怕乐,但别近身。
      她咬紧牙关,试着往前踏了一步。剑在手中极轻地嗡鸣起来,像在催促她出手。可她根本不知道这一剑该怎么递出去。
      在莫川和邱禹的步步紧逼之下,那妖狐终于现身,竟是一位女子,身着戏服,带着白狐面具,她深深地看了安绵一眼,随即水袖一挥,隐匿在了山林之中,安绵脑子突然嗡的作响,只听见一声空灵的女声在她脑子内响起,“勿信红衣。”
      那女子消失得极快,像被山雾重新吞回梦里。只留下几缕白绸从半空悠悠飘落,还未落地,便化作细灰散了。四周铜柱嗡嗡余响,裂缝中的红光也随着她的离去渐渐弱下去,像被重新压回了地底。
      安绵仍站在原地,握剑的手微微发颤。邱禹已收起琴,掠至她身旁,语带关切:“伤着没有?”她摇摇头,没说话。方才那声“勿信红衣”还在脑子里荡,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贴在她耳后说了一遍。
      红衣。她把这四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红衣,指谁?
      那封信。安绵猛地想起穿越前,沈明月在宿舍里念过的那封信。信上最后那句“勿信红衣”,当时她还没完全清醒,没有细想,现在想来,却像一根早就埋好的针,直到今晚才轻轻刺进她神经里。
      她闭上眼,仿佛又看见那部老式手机屏幕上的信纸照片,像素模糊,字迹却清楚。那句警告与此刻脑中响起的声音分毫不差。是巧合吗?还是说,这方世界早就在借不同的人,向她们五个传同一个消息?
      夜风卷着余烟漫上山崖,莫川起身,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没笑,只淡淡道:“看来有人不想我们今晚太安生。”他说着,目光又落到她脸上,“安宗主刚才发什么呆?那东西……你认得?”安绵心头一跳,面上只摇头:“不认得。”邱禹也看向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终究没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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