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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蕉鹿之梦 “我看公子 ...

  •   毕落猛然听得房承佑这话,吓了一跳,原来他方才进门就已经认出了方寸。不由冒了冷汗。

      “这个嘛……我爹就爱让我认识几个……拿刀拿剑的侠客!他说书生在外,得向他们多学点手段,可以自保。而且圣上近来也重武功,轻文墨。我一介书生与方寸这样的大侠结识……“

      毕落有些不知道怎么圆下去,他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房承佑,会觉得方寸是大侠吗?

      “原来是这样。”房承佑将整个糖兔子都塞入口中,然后说道:“方寸刀,确实很快,我小时候见过。”

      毕落一时没分清他说的是刀,还是持刀的人。

      “不过没我快,你要是想学些功夫,可以找我,我教你呀。”

      毕落思索着如何接话,忽想起那灵台墨的事,觉得刚好可以借方寸刀引出来,正要向他问个明白,这时却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这位公子——请留步!”

      那声音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传来。

      毕落看见一个小小的摊子,摊主是个尖嘴猴腮的男人,他见毕落停下脚步,立刻从矮桌后面站起来。

      “这位公子,一看就是读书人。”他的语气热络得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戚:“进京赶考?”

      “是。”毕落点了点头。

      “好!好!”小贩连连点头,“赶考好啊!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公子仪表堂堂,一表人才,今科必定高中啊!”

      毕落装作没听见,刚要抬脚离开,小贩忽然伸手按住了桌上一个长条形的木匣,压低声音说:“公子且慢。这里有一件东西,与公子有缘。”

      他打开木匣。匣子里躺着一支笔。

      墨绿的笔杆上刻着细细蕉叶纹路,一片叠一片,笔头的毫毛是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毕落的目光被它定住了。

      “这支笔,可大有来头。”

      那小贩见他不走了,脸上堆起更深的笑容。

      ”公子请看。”他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此笔名为‘蕉鹿’,乃前朝大书法家之物。”

      “头一回见拿自己名字宣传的哪,你是多大的人物?”旁边坐着卖花的听着,忍不住插嘴道。

      “去去去,典故,那是典故,能一样吗,懂不懂啊你。”

      原来那小贩就名为焦陆。

      “前朝有哪个大书法家?”毕落存心问道。

      “呃……褚遂良!”焦陆面不改色,“褚遂良晚年隐居终南山,得仙人指点,采蕉叶、鹿毫,制成此笔。用这笔写字,字字生光,篇篇传世。“

      房承佑在一旁笑:“褚遂良是唐朝人,你说是前朝?”

      “房小公子。”焦陆嘿嘿笑着,“前朝嘛,唐朝也是前朝,宋朝也是前朝,只要是前头的都算。”

      他说到此处,转向毕落,然后故意用一种“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的语气继续说:“公子可知‘蕉鹿’二字典故?”

      毕落当然知道。郑人得到一只鹿,将它覆在蕉下,睡了一觉发现那鹿不见了,便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真耶幻耶,谁也分不清楚。

      但此刻他不打算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支笔之所以叫‘蕉鹿’,是因为……”小贩神秘地凑过来。

      “因为它能辨梦。”焦陆认真说:“凡人夜里做的梦呀,大多是日思夜想、心神不宁所化,不足为奇。可有些梦是真的,是发生过,或者将要发生的事。寻常人自然分不清。但用这支笔写下来,真的,墨迹就会发光。假的,墨迹就会消散。”

      他说得煞有介事,话术也流畅,想是不断练习过的,搞得他自己也深信不疑了。

      毕落端详着那支笔。笔杆上的纹路在光下流转。

      亮晶晶的,确实好看。

      他有些移不开眼了,伸手想拿起笔仔细看看,焦陆却抢先一步把木匣合上。

      “公子莫怪。”焦陆笑得更加殷勤:

      “这等神物,不好随便上手。公子若是寻常人,小人也不敢拿出来,但小人方才看公子身后有乌鸦跟着,好几只呢。我看公子……不是普通人啊。”

      毕落噗嗤一下笑出声。

      “多少钱?”他听见自己问。

      小贩伸出三根手指。

      “三两?”他试探道。

      小贩摇摇头:“是三十两。”

      “……”

      “你喜欢吗?我送给你。”房承佑看着毕落,想他是喜欢的,便将一锭银子敲在桌上。

      “就当是那个结局的稿费。还有你这商贩伶牙俐齿的一张嘴。”

      “房小公子大方。“焦陆接过银子,笑得更加灿烂。

      这东西拿在手里有些重量,毕落将笔举起来看,笔尖一点白,在阳光照射下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毕落拿了笔,想起那墨的事,便小心问道:“说到方寸刀,我听闻房家还有一宝物,名为灵台墨……”

      “干嘛。”

      房承佑本还悠闲玩着灯,听闻此言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毕落见他如此,一阵心慌,不敢再提妖纹的事了。结结巴巴道:“听,听别人说的,我就觉得灵台和方寸,这名字……挺配,挺好的,所以想问那墨……”

      房承佑忽笑一声,有些意味不明,吓得他马上止住嘴。

      他意识到方寸在房承佑那儿可能并不是一个多好的形象,他找话题找错了,只得绞尽脑汁地想要说些其他东西。

      房承佑先转移了话题。

      “对了,我近来恰有一梦,不知是真是假,可只梦了一半,那梦便断了,这笔可有一解?”房承佑凑到他跟前。

      “房公子梦到什么了?”

      “梦到了一个将军和一个美人。”房承佑寻了棵树,靠在树边,轻快地说道:“将军呢,是名满天下,救世的大英雄;而美人,则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神仙,掉在将军府中。”

      房承佑刚说完,自己便笑了,大概觉得这个梦俗得不得了:“你猜,我后面梦到什么了?”

      毕落抿着嘴,意识到房承佑梦到的可能是哪部话本里的东西,他将那笔握在手里,竟没有一点反应。

      他自己并不会解梦,只好把这当做一次续书,硬着头皮编了。

      “美人既是冰肌玉骨的天上仙,那将军气宇轩昂又岂是庸俗之辈?”毕落思索一番,答道:

      “没成想他也是个神仙,从前在天上便和仙子两情相悦,后被玉帝贬下凡间做了俗人。仙子坠入红尘反倒续上了这段几近破碎的缘分。”

      “可那将军如果真只是个凡胎,即使不战死沙场也活不过百年,而仙子最终也要回到天上,两人终将无法厮守,此又作何续?”

      “那便是仙子历尽千辛万苦,欲偷来仙药与他吃。被玉帝发觉了,玉帝将她关在月亮上,那影子哭泣不止。将军便淬炼一把神弓,一箭将那月亮射了下来。”

      “这将军有此等能耐,莫不是后羿,那月亮上的可是嫦娥仙子?”房承佑笑道。

      “确有以此为灵感,随口说的。”

      “说的好,解的也不错。今天晚上我就来做这个梦。”

      原来房公子根本就没有梦,只是胡编的。

      庙会结束,人群散去,他道别房承佑,回到客栈,见方寸坐在案前看他先前从书肆买的话本。

      “我念给你听。”毕落将笔放进袖中,上前要去拿方寸手里的书,却被方寸反扣住手腕。

      他望向方寸,方寸嘴角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房曜。”

      “考场认识的。”毕落的回答也很短。

      方寸没有放开他。

      “……你弄疼我了。”毕落用力挣了挣,随后无奈道。“交的朋友,又不是妖怪,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方寸松开了手。

      “这个,给你。”毕落将他在庙会上买的一对精致的娃娃放在方寸手里:“挑一个。”

      那是两只用毛线编织的人形娃娃流苏挂饰。一只白色,一只黑色。

      方寸点点头,拿了白色的,站了起来。

      “剩下的这个是我的。”

      毕落将它挂在书箱外侧,揉了揉发红的手腕,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纸,把白天在庙会上遇到的趣事整理了一下。虽不是什么奇幻故事,倒也算是不错的游记随笔。

      他试着用蕉鹿笔在纸上写字,那字在纸上静静躺着,没有任何异动。

      果然只是做个噱头,若真是绝世神笔,也不是用金银就能买到的。

      但也可能只是他方法出了错?或许得是,梦到的事?

      毕落沉吟片刻,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个梦。

      他梦到十里京华,长街之上,鼓乐喧天,人声鼎沸。

      一匹通体雪白的马,载着一个少年从远处走来。那人的脸是模糊的,看不太清神态。

      白马踏街,红袍映日,春风拂起那人袍角的流云锦纹。

      他站在人群里遥遥望着,只见那意气风发的状元郎离他越来越近,然后向他所在的方向伸出手来……

      他便从梦中惊醒了。

      他做那梦时不过十五岁,现在想来,莫不是自己从那时起就开始幻想着登科进士了。

      毕落执笔将这个梦写下来,而那字迹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即便是假的,这墨迹也应该会消散吧?

      他仍是有些侥幸,又将他前几日那梦到的坠崖孩子也写下来。

      可无论好的坏的,这字也没一点反应。

      确实只是一支普通的笔。

      或者也没那么普通,因为它花掉了房承佑三十两银子。

      他有些无聊地地将笔转了一圈,然后放下,换上从前那只用着顺手的笔。

      笔倒不是最重要的,只是如今他为了引灵台墨过于心急,反主动向房承佑提起方寸来,看房承佑对方寸似乎也是颇有微词。

      房家找不到。

      房承佑不愿提灵台墨。

      方寸的行径如今也只怕是暴露了。

      自己又说不定哪天就要被那乌鸦害了。

      他烦躁地在纸上画着圈,想着下次见面要不直截了当地同房承佑谈,就说他马上要被那乌鸦吃掉了,死乞白赖地求他。

      但他面子薄的要命,光是想想就觉得难以启齿。

      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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