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金乌坠日 “好看不就 ...
-
“所以那祸害了二十年的乌鸦精,的确是死了?”
几个客栈打杂的小厮忙活完,正磕着瓜子,聊着近来妖异的事。
原是好些年前,京城房家就一直在重点追捕一羽毛末端泛着金光的乌鸦精。此妖恶毒,杀人如麻,单打独斗又极难捕捉,已害了近万条人命。
但自去年冬天过后,就再也看不到此妖的踪迹。
也不知是哪位好手为民除害。
正交谈着,就见一辆马车在客栈边停下。
几只乌鸦立马从那车篷子上扑棱棱掠过来,也不怕人,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停在板凳边。
小厮一边挥舞着木头棍子驱赶,一边愤懑道:“现在乌鸦都这么狂了,我看再过几年,那枝头的麻雀成了精都能来我们头上拉屎了!”
另一个眼尖的伙计望过去,瞧是官府派的马车,八成是接举人上京城的,赶忙拍拍那小厮示意他闭嘴,转而招呼:“哎哎,高升客栈嘞!高升!”
车帘掀开,果然走下来一个二十多岁的白净书生,以及一个三十上下的,带了把长刀,看样子是个布衣侠客。
伙计热情迎了上去,要帮他拎那书箱:“赶考的是吧,今科必定高中啊!我们这客栈便名为‘高升’,来我们这歇会脚吧?”
“你们这儿这么多乌鸦。”
“是咧。”
那侠客没有进门,皱着眉头:“真不是什么好的地方。”
……?
书生赶紧拽住侠客的袖子,冲着他尴尬地笑:“不知可否先将这些乌鸦都赶至一边去?或是我们自己去赶也行,实在不好意思……”
伙计怔愣了一会,他哪听过这要求?便解释说:“不是,我们这便名为‘寒鸦县’,一直都有乌鸦的,不是什么稀奇事。”
见刀客还是警惕得紧,他继而又补充:
“您是不是担心先前那传得邪乎的鸦妖?我们对天发誓,那被官府通缉的乌鸦精与我们毫无干系,也没来过我们这,您就放心地住吧。”
那书生只好上前将他拉至门边,忽将项巾解下,衣领掀开,仰头露出脖颈来。
“哎呦!”
伙计被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
书生的脖颈处是一片古怪的伤痕印记,纹路似那干旱时期大地的裂缝,丑陋可怖。
那书生又同他细细讲述原因,伙计一阵云里雾里,大概听懂了:
说是半个月前这书生入京赶考途中遭一金羽乌鸦精袭击,才染了些妖气。
但幸得一道人指点,那道人叫他去京城里寻那房家的宝物“灵台墨”方可根治。只是路途间不能被乌鸦碰到。
伙计听罢,挠了挠头,他确实没听过什么道人,什么灵台墨。
但他知道房家。
不过听两人叙述,这汉子居然便是那替百姓斩了乌鸦精的好手。因此他瞧着一身素白衣着的刀客,愈发觉得不简单了,就好生好气道:
“好咧,我们也懂,这乌鸦确实害人,我这就让几个人去将后院里的乌鸦都赶走,尽力不叫这邪气惊扰了贵客!”
刀客这才拉书生进了门。
掌柜搓着手上前招呼:“二位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两间房。”
账台前,书生在纸上写下了“毕落”和“方寸”两个名字。
“左手边上楼,前两间。”
两人在堂屋里吃了晚饭。饭菜又糙又咸,毕落扒了几口就嫌弃地放下碗,方寸倒是不怎么挑,吃得干净。
吃饭时邻桌坐着几人,正在高谈阔论,毕落拿筷子戳着碗,听着是关于今科主考官喜好之类,不禁来了兴趣,细细谛听:
“……这陈大人才是最看重实用经义的,那些个诗赋辞藻在他眼里也就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我记得往年主考都是礼部尚书房大人,今年怎么换成他了。”另一人似是被说中,有些闷闷不乐。
“这次房家家里有人要考,得回避呗。”
“哎哎,说起这房家,你们可知那位房小公子?”
方寸吃了饭,要同他一起上楼,毕落却不动。
毕落心道他正好要去京城寻那房家,听听这大家族的八卦也不是坏事,便继续端坐着。
方寸见他这样,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只好重新坐下来陪他。
“那房小公子现在约莫着也有二十了,房家急着要给他娶妻呢!啧啧,也不知是哪家的女儿要倒霉了。”
“原来是那房家的独苗,哎……我看这房家是要绝后喽。”
“为何?莫不是个断袖?”
“何谈男的女的,人家压根就不喜欢人,没准……是想同妖怪成亲呢。”
“你又开始了。”
“嘿!老子当年在房家做过厨子,这还没有点发言权了?”那人急得拍着桌子,不屑道。
毕落听闻此言抬起头来。说话的人来了劲,将腿都翘到了桌上:
“你说他生性冷漠吧,那时候上房揭瓦,看着就正常一小孩;你说他还通点人性吧,偏偏从小又跟谁都不亲,最近听说那跟了他几年的仆人也是说杀就杀了,凉薄得很。”
“噗……通人性?你这话也太刻薄了些。”
“本来就是。”那人撇撇嘴,“好端端除妖家的公子,整天只勾搭些妖物。跟妖异鬼魂上身了似的。”
“附身了最好,这房家仗着点除妖本事到处使唤人,也让他们尝尝被妖怪骑在头上的滋味。”另一人幸灾乐祸:“我看圣上哪天就下旨给这房家抄了。”
“哎呦,你这话就要小声点了,别被房家人听了去。”
毕落不禁瞥了一眼方寸。
没想到那房家公子竟是这般性子……看来这趟寻灵台墨要辛苦些了。
毕落暗暗想着,有些心烦意乱,忽想起什么似的,从衣领内侧翻出一张条子。
他上一次在地方州府,虽然中了举,卷子最后却附了张批条,上面被考官批了八个字:辞章浮艳,根骨不实。
毕落当时把那张批条收起来,现下有些无聊,他便要拿给方寸看。
方寸只认得最后两个字。
“不实?”方寸皱眉道。“他说你骗人?”
“不是不是。”
毕落将那纸条子放在手心里揉作一团:“就是……他觉得我写的文章挺好看,但没什么用处,算是破格?”
方寸挠了挠头:“好看不就是用处?”
毕落笑了很久。方寸不知道他在笑什么,盯着他又看了好一会。
邻座的话题渐渐地飘回了那受万众瞩目的房小公子身上,又说那房小公子生得是唇红齿白,灵气非常,恍若神妃仙子。言语也变得轻浮玩笑起来。
毕落听着这油腔滑调的顿觉恶心,起身上了楼。
回到房间,毕落开始研墨,方寸正在检查他房间的窗户,又试了试门闩是否牢靠。
他突然重重把刀插在地上,惊起后院几只飞鸟。
这番举动,把上楼收拾卫生的伙计吓了一跳。
“你不必每次都这样,赶不走便赶不走,那乌鸦又不会马上就吃了我。”
毕落蘸了墨,在册子上写字,随口道:“一路走了十几天,没几个妖怪给你砍,你就浑身不自在。”
方寸没有反驳。他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确定那些乌鸦是真的不会回来了,便回了自己房间。
毕落继续写他的东西,忽听得上方有窸窣异响。
他心下一紧,循声望去。
那是一只趴在梁上的大老鼠,眼睛红红的。
毕落用笔轻轻叩着桌子,那老鼠受了惊吓,竟腾地飞了起来,夺窗而出,向着后院去了。
会飞的……老鼠……?
他禁不住好奇,还是下了楼,他一路赶到后院,没有见到那“飞鼠”的踪迹。
路边忽然起了一阵阴风。
毕落打了个寒噤。他一面退步,一面捡起一段树枝,给自己壮胆。
树后,有东西探出半个身子,光线昏暗,只见得背后有翅膀,遍体长满青苔,眼眶里没有眼珠,单浮着两团绿幽幽的磷火。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尖细的叫声,朝着毕落袭来。
只一瞬间,就着月光,毕落看清了。竟是一张猴似的脸。
那妖物枯瘦如人骨的爪子重重压在毕落的肩膀上,继而向他的胳膊咬去。
毕落用枝条抽打,对方却纹丝不动,他索性丢掉树枝,卧倒在地顺势一滚,压住那妖物的翅膀,使了力又一拳打在它的头上。它扑腾几下,松开毕落,歪歪斜斜朝天上飞去。
一把刀凌空飞来,将那妖怪钉在树干上。它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磷火熄灭,青苔散了一地,混在泥里,猴脸和爪子也不见了。
毕落惊魂未定,僵硬地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落叶尘土,自己没受什么伤,印象里手臂处似乎被那妖怪咬了一下,微微吃痛,不过当他拉开袖子查看伤势,发现并没有出现伤口。
应当是没咬到。他庆幸地想。
“只是小妖怪,没事了。”方寸站在他身后,收刀入鞘,重新用粗布裹好。“下次再这样至少给我打声招呼。”
毕落拍了拍胸口,夸张地对方寸做出一个受惊的表情来:“好险好险,幸得方大侠护驾。否则小生今日便要命丧妖口,死不瞑目,连功名都……”
“血。”
方寸打断了他的话,要拉着他的手腕检查。
“这次真的没沾到。”毕落把手举起来给他看,一脸轻松:“这妖怪也不厉害嘛,连个伤口都没有。”
方寸还是不信,又左右看了好一会,两人才回了客栈。
毕落坐在床前,忽觉有些疼痛难忍,掀开衣袖一看,那臂上此时赫然出现几道奇形怪状的抓痕,渗出些许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