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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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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何然在锁妖塔第九层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有下过塔,没有吃过东西,也没觉得饿。柳如烟那棵桃树底下似乎有一种奇异的力量,维持着他的精力,也隔绝了外界的时间。他靠着树干睡去,靠着树干醒来,醒了就和柳如烟说话,困了就闭眼,日子过得像一场漫长而昏沉的梦。塔外大雪下下停停,塔内桃花开了又落,周而复始,仿佛时令被谁拧乱了。
第三天傍晚——如果塔外真的是傍晚的话——何然坐在柳如烟对面,手里攥着那片青鳞。鳞片比三天前黑了三分,原本青碧的颜色正一寸寸往墨色里浸。他能感觉到灵力流失的速度在加快。第一天只是丹田微微发空,第二天打坐时经脉隐隐作痛,第三天他试着提气运剑,诛妖剑亮起的金光比从前暗淡了许多,剑身上的青纹却更亮了。
“你该走了。”柳如烟说。她靠在桃树上,手里捏着一片刚落下的花瓣,指尖轻轻捻着花瓣边缘。“再待下去,你的修为撑不住。”
何然没动。“我走了之后呢?你一个人在这里。”
柳如烟笑了一声。“我在这里待了三百年,不差你这三天。”她把花瓣弹出去,花瓣打着旋儿落在何然膝头。“走吧。回青城山去,该做什么做什么。你师尊要你开春闭关,你就去闭关。把修为养回来,养到金丹后期,再来看我。”
何然抬头看她。她避开他的目光,侧脸在桃花的微光中显得淡漠而平静,但他注意到她指尖捻花瓣的动作比先前快了些,像是在掩饰什么。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白衣人说的话——替我护好她。前世他替她挡了天劫,死了。这一世师尊要他杀了她,说是还命。可师尊大概从未想过,那条命他从来就不想让她还。
“我不走。”何然把青鳞收回怀里,站起来。“除非你告诉我,怎么才能把你从这里带出去。”
柳如烟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琥珀色的竖瞳里映着他的脸,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好笑,还有一些何然看不透的情绪。“你带不走我。锁妖塔的禁制是青城祖师以半数修为所铸,除非他本人来解,否则谁都没法破。”
“那我去找青城祖师。”
“他死了。三百年前就死了。”
何然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脚边的落花,那些花瓣密密层层铺了一地,柔软得像一层锦被。他想起师尊旧居里那幅画,想起画上那棵桃树和树下对望的两个人。那幅画里的桃树和锁妖塔里这棵,是不是同一棵?
“你刚才说,锁妖塔是青城祖师铸的,”何然慢慢说,“可这棵桃树,不会也是他种下的吧?”
柳如烟愣了一下。她顺着何然的目光看向身后的桃树,虬结的枝干在昏暗中投下大片阴影,新绽的花苞在枝头泛着灰白色的微光。她伸手摸了摸树干上一道深深的裂痕,指尖顺着裂纹缓缓滑下去。
“这棵树……是我被关进来之前就有了,”她说,“青城祖师把我锁在这里时,这棵树就在塔里。他说这棵树是锁妖塔的阵眼,树在塔在,树死塔亡。可三百年了,它一直活着。冬天开花,春天落叶,和外面反着来。”
何然走到桃树前,伸手贴上树干。树皮粗粝,指腹底下微微发烫,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运转。他闭了闭眼,试着将一丝微弱的灵力探入树干。灵力才刚触及树皮,一股巨大的吸力猛地将它攫住,何然眼前一黑,整个人被拽入一片混沌。
又是幻境。这次他站在一片广袤的荒原上,天是暗红色的,地是焦黑的,远处有一座山在燃烧。何然认出那座山是昆仑墟。他在师尊的旧卷里看过昆仑墟的图,主峰如剑指天,山腰有九道环形裂谷。此刻那些裂谷里涌出暗红的岩浆,整座山像一支烧红的巨烛插在天地间。
山脚下站着两个人。白衣人手中握着一柄剑,剑身完整,泛着青碧的寒光——那是无衣剑。他面前跪着一个女子,青裙铺地,黑发遮住了脸,肩膀微微发抖。
“你走。”白衣人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昆仑墟要炸了,天劫还有最后一炷香。你走,我来挡。”
女子抬头。何然看见了她的脸,是柳如烟,年轻一些,眼角眉梢还没那么多风霜,但那双琥珀色的竖瞳一模一样。她跪在地上,双手攥着白衣人的衣摆,嘴唇在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答应我,”白衣人蹲下来,双手捧住她的脸,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何然几乎听不见,“活下去。不管他们怎么对你,活下去。”
柳如烟摇头。她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像是喉咙里灌了沙:“你说过……你绕再远的路,最后都会回到我身边。”
白衣人笑了。他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然后站起来,转身面向昆仑墟。天劫降下来了,一道纯白的光柱从九天之上劈落,白衣人举起无衣剑,剑身上爆开青色的光幕,将柳如烟整个人罩在里面。
光幕之外,天劫白光照亮了整片荒原。白衣人的身影在光中一点一点变淡,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他最后回头看了柳如烟一眼,嘴唇动了动。
何然听见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替我护好她。”
然后白衣人消失了。无衣剑断成两截,叮当落地。光幕消散,柳如烟跪在焦土上,双手捧着断剑,仰头对着暗红色的天空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那声音穿透幻境,刺入何然的魂魄,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桃树干上,眼前幻境碎裂,重新回到锁妖塔第九层。
他大口喘气。额上全是冷汗,心口那片青鳞烫得快要烧起来。柳如烟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来,站在他面前,竖瞳微眯。
“你看见了什么?”
何然看着她。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何然知道她刚才一定也感觉到了——他探入桃树灵力时,那些画面不止他看见了,她也看见了。她在试探他。她想知道他看到了多少。
“看见你跪在地上,”何然说,“看见他替你挡了天劫。”
柳如烟偏过头去。黑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的侧脸。何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攥着衣袖的手指关节发白。
“那棵树里有他留下的东西,”何然继续说,“你把他的什么东西封在树里了。”
柳如烟没有否认。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何然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很淡:“无衣剑断成两截,一截在你师尊手里,一截被我封在这棵树里。青城祖师把我关进锁妖塔时不知道这件事。他以为这棵树只是阵眼,其实它也是我的坟。”
“你的坟?”
“我把自己的一半妖魂封在树里了,”柳如烟转过头来,竖瞳在昏暗中泛着幽光,“我怕我撑不住。三百年太长了,我怕我会疯,会忘了他长什么样,会忘了他对我说过什么。所以我把记忆和执念都封进树里,留一半在外面,日日夜夜受着锁妖塔的禁制。这样至少还有一半的我记得他。”
何然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闷闷地疼。他想起师尊说过的话——莫要重蹈我的覆辙。师尊以为他转世之后会重蹈覆辙,会再次为了柳如烟去死。所以师尊要他杀了她,要他亲手斩断前世的一切。
可师尊不知道,柳如烟把自己的一半魂魄封在树里,封了整整三百年。她日日夜夜受禁制折磨,只为了记住他。她赌了三百年,赌他会回来。
“何然,”柳如烟叫他名字时声音很轻,“你师尊说我的妖魂吞了三千修士的精魄,屠了十七座城池。那是假的。那些修士是昆仑墟派来杀我的,十七座城池是天劫余波毁的。青城祖师把罪名安在我头上,好让天下人都觉得他关我关得有理。”
何然没有怀疑。从看见师尊旧居中那幅画起,他就已经知道了。师尊骗了他。青城祖师也骗了所有人。柳如烟被关了三百年的罪名,全是假的。
“你为什么不反抗?”他问,“你是千年蛇妖,就算锁妖塔再强,你拼死一搏未必不能……”
“因为他在我身体里下了禁制。”柳如烟抬起手,掌心朝上。何然看见她手腕内侧有一道极细的青色纹路,从脉搏处蜿蜒而上,没入衣袖深处。“这叫锁魂印。他用无衣剑的断片磨成粉,混在他的血里,喂我吃下。这印封住了我九成妖力。三百年里,我能用的只有一成。这一成,连塔门都推不开。”
何然盯着她手腕上那道青纹。纹路和他怀里那片青鳞的纹路几乎一样,一样的青色,一样的幽光。他忽然明白了师尊为什么要把诛妖剑交给他。诛妖剑是青城祖师以昆仑墟陨铁铸的,和锁魂印同源。只有诛妖剑能杀她,也只有诛妖剑能解印。
“你知道诛妖剑能解你的锁魂印,”何然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让我杀你,是因为你不想活了。”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靠回桃树上,闭着眼,花瓣落在她肩头,一片,又一片。
“他替你挡了天劫,你活了。可你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煎熬。你想解印出去,可解了印又能怎样?他已经死了,转世了,不记得你了。所以你宁愿死在诛妖剑下,好去陪他。”
何然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前世。可他说这些话时,心口那片青鳞在剧烈地跳,每跳一下,就有一丝灵力从经脉里漏出去。他感觉自己的境界在往下掉,金丹中期已经不稳了,像一栋根基被掏空了的楼,随时都会塌。
“可你看见我了,”他说,“你发现他转世之后长着同一张脸,叫同一个名字,还是握着同一把剑,还是下不了手。你就不想死了。”
柳如烟睁开眼。她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冰面底下暗涌的水流。“你话太多了。”她说,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分。
何然往前迈了一步。他现在离她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桃花香,近到能看见她颈侧那片青鳞上的细纹。他伸出手,指尖再次贴上那片鳞。柳如烟浑身一僵,却还是没有躲。
“你要我走,”何然说,“可你封在树里的那一半魂魄在叫我留下。你嘴硬,可你的鳞不硬。”
他手指底下的青鳞微微发烫,和他的心跳同一个频率。柳如烟别过脸去,下颌绷得很紧。何然看见她的耳朵尖在微微发红,像是血在往那里涌。
“何然,”她咬着牙说,“你师尊教了你二十年,就教了你这点登徒子手段?”
“师尊没教过我怎么对你。”何然的手指从鳞片上滑下来,落在她颈侧。她颈侧的皮肤冰凉,底下是细细的血管,在跳。“他只教过我怎么杀你。”
柳如烟忽然转过身,正面对着他。竖瞳在昏暗中几乎缩成一条金线,里面映着他的脸,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神色。“那你杀啊,”她说,“诛妖剑在你腰上挂着。拔出来,刺进来。我保证不躲。”
何然没有拔剑。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她的额头也是凉的,像一块被雪捂着的玉。他闭上眼,呼吸落在她鼻尖上。
“我下不了手,”他说,“你知道的。”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感觉到她的手抬起来,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在发抖,肩膀微微颤着,像是站不稳。何然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近。她整个人靠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窝,黑发蹭着他的下巴。她没有哭。只是攥着他的衣襟,攥了很久很久。
“你前世也这么抱我,”她闷声说,声音被衣料挡着,模模糊糊的,“在天劫来之前。他抱了我很久,然后松开手,转过身去。我连他最后的脸都没看清。”
何然收紧手臂。他能感觉到怀里那片青鳞在发烫,烫得他心口的皮肉都在灼痛。可他没有松手。他低头,下巴蹭着她的发顶,她的头发凉凉的,带着桃花的香气。
“这次不松了。”他说。
柳如烟在他怀里待了很久。然后她慢慢松开手,退后一步,抬头看他。她的竖瞳恢复了正常大小,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满树桃花。她伸手抹了一把脸,动作很粗鲁,像是在抹掉什么不存在的痕迹。
“你该走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淡,“天快亮了。你师叔秦远峰已经起了疑心,昨晚他在塔外转了三圈。”
何然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柳如烟指了指脚下的石板。石板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忽然亮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信息传进来。“锁妖塔的禁制和我是一体的。塔外有人靠近,我感觉得到。秦远峰没有进塔,但他绕着塔走了三圈,每一圈都在试探塔基的禁制。他发现塔基的符文有松动了。”
“怎么会松动?”
“你怀里那片鳞。”柳如烟看着他,“我的鳞离体之后,塔基的禁制就少了一个锚点。你带得越久,禁制越松。再这样下去,不用你找青城祖师解印,我自己就能出去。”
何然低头看了看怀中。那片青鳞安安静静贴在他心口,黑了大半,像一颗半熟的墨玉。“如果禁制全松了会怎样?”
“塔会塌。九层禁制连锁崩解,整座塔从里面炸开。方圆百里都会受到波及,青石镇第一个遭殃。”
何然沉默了。他看了一眼脚下的石板,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确实有几处比别处暗淡,像是长久磨损的痕迹。他又看了一眼柳如烟脚踝上的铁链,链端的符文也在微微闪烁,比三天前暗了些。
“我带走鳞片,禁制松动,塔会塌。我把鳞片留下,禁制稳固,但你永远出不去。”他顿了顿,“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柳如烟点头。“所以你该走了。把鳞片留下,回青城山去,告诉你师叔塔一切正常。然后开春闭关,把修为养回来。十年,二十年,总有一日你会修到元婴,到时候再想法子。”
“那你要在这里再待十年、二十年?”
“三百年都待了。”
何然摇头。他把手伸进怀里,攥住那片青鳞。它在他掌心里跳动着,温热的,像是活物。他想起幻境里白衣人最后回头的那一眼,那一眼里全是舍不得。舍不得柳如烟,舍不得那棵树,舍不得手里那柄断剑。可他还是转身了,还是挡在了前面。
前世他替她挡了天劫,把她一个人留在世上三百年。这一世,他不想再让她一个人了。
“我不走,”他说,把青鳞重新贴回心口,按了按,让它贴得更紧些,“塔要塌就塌吧。我陪你。”
柳如烟的竖瞳猛地一缩。“何然——”
“你说过锁妖塔没有春天。我来了,就有春天。”他看着她,目光很平,平得像是师尊教他运剑时的那种冷静,“塔塌了,你出去,天塌下来我顶着。前世我替你挡了天劫,这一世我替你挡锁妖塔。反正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再还给你也没什么。”
柳如烟张了张嘴,像是要骂他。可她最终什么都没骂出口。她只是看着他,竖瞳里映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去,走到桃树另一侧,背对着他坐下了。铁链拖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爱待就待着吧,”她说,声音闷闷的,“别后悔。”
何然在桃树这侧坐下来。背靠着树干,和她的背只隔着一棵树干的距离。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树皮传过来,凉凉的,和她的人一样。他闭上眼,怀里的青鳞在跳,她的心跳也在跳,隔着树干,隔着衣料,隔着三百年的光阴,跳在同一个频率上。
塔外天亮了。雪停了。秦远峰站在锁妖塔前,眉头越皱越紧。他方才绕着塔走了第四圈,塔基的符文又暗了一分。他蹲下来,手指按在石基上,灵力探入,触到禁制深处时,他的脸色变了。
禁制在崩解。缓慢地,不可逆地,从第九层往下蔓延。
秦远峰站起来,后退两步,抬头望向锁妖塔顶端。第九层的塔窗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隐约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一下,一下,和这座塔的禁制同一个频率。
他转身往主殿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他要召集所有师兄弟。锁妖塔的禁制松动了,那妖物可能要出来了。而何然——秦远峰脚步一顿,何然下山历练去了,走了三天,音讯全无。他忽然想起何然临走前那双眼睛,平静得过分,像是一潭死水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秦远峰攥紧了袖中的手。他想起掌门师兄临终前的嘱托——看住何然,莫让他靠近锁妖塔。可他没看住。掌门师兄过世那天,何然就进了塔。
“师兄,”秦远峰对着空荡荡的山路低声道,“你到底在瞒什么?”
山路无人应答。风从锁妖塔方向吹来,裹着一股极淡极淡的桃花香。腊月里哪来的桃花?秦远峰猛地回头望向锁妖塔。塔尖隐在晨雾中,影影绰绰,像一支插在青城山上的巨笔,笔尖蘸满了墨,随时都会滴下来。
锁妖塔第九层。何然靠着桃树干,闭着眼。柳如烟靠着树干另一侧,也闭着眼。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可谁也没睡着。青鳞在何然怀里一跳一跳地亮着,铁链在柳如烟脚踝上一响一响地晃着,桃树在他们头顶静静地开着花。
塔外的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落在锁妖塔的檐角上,落在青城山的松柏上,落在青石镇那棵小桃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石板底下那把断剑安安静静地躺着,剑身上“无衣”两个字被泥土遮住了,等着谁来把它挖出来。
何然忽然开口:“你封在树里的那一半魂魄,能拿出来吗?”
柳如烟在树另一侧沉默了一会儿。“能。但拿出来之后,树就死了。锁妖塔的阵眼一破,禁制会崩得更快。”
“那就拿出来。”
“何然——”
“塔要塌就塌。你不能一直把自己劈成两半活着。”
柳如烟又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何然听见树干那头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然后他感觉到树干在微微震动,树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从树根往树冠涌。桃树上的花苞一朵接一朵地绽放,比先前任何时候都快,灰白色的花瓣变成了淡粉色,最后变成了灼灼的绯红,满树繁花,照亮了整个第九层。
何然听见柳如烟闷哼了一声。他立刻绕到树那侧,看见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石板,黑发遮住了整张脸。她的身体在发抖,颈侧的青鳞一片接一片地浮现出来,蔓延到耳后、手腕、脚踝,密密麻麻的青色鳞片在绯红的桃花光中泛着幽光。
“柳如烟!”何然蹲下去扶她。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肩膀,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弹开,后背撞在石壁上,闷哼一声。他看见柳如烟的身体在光芒中开始变化,人形模糊了,轮廓拉长,青色的蛇尾从裙下伸出来,盘在石板上,鳞片刮过地面发出金属般的声响。
她在化形。被迫的、不受控制的化形。何然挣扎着站起来,想靠近她。可桃树上的光芒越来越盛,整个第九层都被绯红的花光淹没。柳如烟在光芒中抬起头,竖瞳完全变成了金色,竖线细如发丝。她看着何然,嘴唇动了动,何然读出了她的口型。
“走。”
何然没有走。他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顶着那股巨大的力量,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她的大半截身子已经化作了蛇形,青色的蛇尾盘踞在石板上,鳞片刮得石板吱吱作响。可她的上半身还是人形,双手撑着地,仰头看着他,金色的竖瞳里有痛苦,有恐惧,还有一种何然说不清的东西。
何然蹲下来,伸出手,贴在她颈侧那片最亮的青鳞上。他的掌心滚烫,鳞片冰凉,冷热相激,发出嗤的一声轻响。柳如烟浑身一颤,蛇尾猛地抽动,石板被扫出一道浅痕。
“别怕,”何然说,声音很稳,“我在这儿。”
柳如烟的金色竖瞳死死盯着他。她的嘴唇在发抖,牙关咬得咯咯响。何然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剧烈地挣扎,人形和蛇形在她体内拉锯,每一寸皮肤都在翻涌。他掌心的青鳞越来越烫,烫得他自己的皮肤都在冒烟,可他没有松手。
“你前世……也这么按着我的鳞,”柳如烟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嘶哑得像蛇嘶,“在昆仑墟。天劫来之前。你按着我的鳞,说别怕,我在这儿。然后你转身就走了。”
何然的手没有松。他看着她的金色竖瞳,那里面映着他的脸。他忽然想起幻境里白衣人回头的那一眼。舍不得。全是舍不得。可他还是转身了。因为不转身,两个人都得死。
“这次不走。”何然说。他把另一只手也贴上去,两只手捧着她颈侧那片鳞,掌心的温度透过鳞片渗进去。柳如烟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慢慢地平复下来。蛇尾在石板上蹭了蹭,鳞片一片一片收回去,青裙重新覆住了她的腿。她的脸从金色竖瞳变回琥珀色,黑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张脸。
满树桃花在最后一刻齐齐绽放,然后一瓣一瓣落下来,像一场绯红的雪。花瓣落在他们肩上、发上、交叠的手上。何然松开手时,掌心多了两片鳞,一片是他原来那片,已经黑透了,像一枚墨色的玉。另一片是新的,青碧色的,泛着幽光,上面刻着一个字。
何然翻过来看,是一个“柳”字。
他把两片鳞并排放。黑鳞上的“然”字和青鳞上的“柳”字,笔画是一样的。都是柳如烟的字,都是她刻的。一片刻了前世的名字,一片刻了今生的名字。
柳如烟靠在他肩上,闭着眼。铁链在她脚踝上轻轻响了一下,链端的符文又暗了一分。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很轻很慢,像是睡着了。
何然低头看着掌心的两片鳞。青鳞在跳,黑鳞也在跳,两颗心跳在同一个频率上。他把两片鳞都收回怀里,贴在心口。一左一右,像一对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他。
塔外的雪下得更大了。秦远峰站在主殿的台阶上,望着锁妖塔的方向。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师兄弟,个个面色凝重。方才塔身震了一下,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塔基的符文在那一刻暗了整整一半,然后又亮回来一些,但比之前暗淡了许多。
“师兄,”一个年轻弟子忍不住开口,“塔里到底关着什么?”
秦远峰没有回答。他望着锁妖塔第九层那扇黑洞洞的窗,窗里似乎有极淡极淡的绯红色光芒透出来,一闪而逝。他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发白。
“召集所有长老,”他转身往殿内走,声音很沉,“明日开坛。锁妖塔禁制松动,妖物恐有异动。我们得在塔塌之前,把禁制加固。”
“那何然师兄呢?他下山历练去了——”
秦远峰脚步一顿。他想起何然临走时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不像一个刚斩了千年蛇妖的人。静得像是把什么东西藏进了最深处,打算带进棺材里。
“派人去找,”他说,“找到何然,让他立刻回山。告诉他——”秦远峰顿了顿,望着锁妖塔的方向,“告诉他,他师尊临终前还有一句话,没来得及说。”
弟子领命去了。秦远峰独自站在殿门前,望着漫天大雪。他想起掌门师兄弥留之际攥着他的手,嘴唇翕动,说了一句断断续续的话。那句话他当时没听懂,现在想起来,却觉得后脊发凉。
掌门师兄说的是:“别让然儿……回塔里。塔里……有他前世欠的债。”
秦远峰闭了闭眼。雪落在他的肩头,落在青城山的每一寸土地上。锁妖塔在雪中沉默地矗立着,九层塔身像九层棺椁,层层叠叠,把什么东西深深地、深深地压在最底下。
而塔底第九层,何然靠着桃树干,柳如烟靠着他的肩。两个人都睡了。桃花落了一地,绯红的花瓣铺成一张柔软的床。何然怀里两片鳞一左一右地跳着,黑鳞的“然”字,青鳞的“柳”字,在黑暗中泛着幽光,像两盏小小的灯,照着他们头顶满树繁花,也照着脚下那条从石缝里悄悄渗出来的、冰凉的泉水。
水是从塔外渗进来的。雪化了。春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