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第二章

      何然回到青城山主殿的第三天,师叔们开始陆续来探他。

      最早来的是二师叔秦远峰,一个瘦高精干的中年人,左手小指缺了一截,那是年轻时在南海斩蛟留下的疤。他坐在何然对面,端起茶盏,用茶盖撇了撇浮沫,眼睛却一直盯着何然的脸。

      “脸色不太好,”秦远峰说,“那蛇妖死前没伤着你吧?”

      何然摇头。他穿着家常的青灰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看起来和往日没什么分别。可他自己知道,他瘦了,三天瘦了三斤,颧骨有些突出来。他吃得下饭,睡得着觉,至少表面上如此。但他怀里的那片鳞在日夜不休地发热,像一团温吞吞的火,烧得他心神不宁。

      “没伤着,”他说,“诛妖剑出得快,她没来得及还手。”

      秦远峰点点头,又抿了一口茶。“那妖物在塔里关了三百年,戾气极重,祖师爷当年都差点折在她手里。你能一剑诛之,师门上下都很欣慰。掌门师兄在天有灵,也该瞑目了。”

      何然垂下眼。“是师尊教导有方。”

      秦远峰又坐了一会儿,问了些细节,何然一一答了。他说得不快不慢,声调平稳,每一句都严丝合缝地对得上师尊生前的交代。秦远峰没起疑心,临走时拍了拍何然的肩,说好好休息,开春之后去后山闭关,把境界再往上提一提。

      何然应了。等秦远峰走远,他才慢慢松开一直攥着的左手。掌心全是汗。

      当晚,何然独自去了后山。

      青城山后山有一片竹林,是师尊生前最爱去的地方。林中有一处石台,师尊常在上面打坐,说这里地气最旺,最适合静心。何然站在石台前,看着台上师尊留下的蒲团,枯黄的草席上还残留着师尊的气息,一种淡淡的松木香。

      他跪下,对着蒲团磕了三个头。然后从怀里取出那片青鳞。

      月光穿过竹叶,碎银般洒在鳞片上。青鳞比三天前似乎大了一圈,也更亮了,幽冷的青光在月色中流转,像是活物。何然把它翻过来,鳞片背面那些细密的纹路重新浮现,这次他看清楚了,不止一个“然”字,还有别的。

      他凑近月光,一个字一个字辨认。那些纹路极细极浅,像是用比发丝还细的刀锋刻上去的,他眯着眼看了许久,才断断续续拼出一句话:

      “青城山下,桃树西侧,第三块石板。”

      何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青城山下。桃树。石板。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是藏宝图,是阵法,还是某种妖术的引导。他只知道师尊从未提过青城山下有什么桃树,更没有什么石板。师尊生前把青城山每一寸地都给他讲过,哪处有泉,哪处有洞,哪处埋着先人的法器,哪处镇压着邪祟,事无巨细,无所不言。

      唯独没有提过桃树。

      何然把鳞片攥在手心,力道大得指关节发白。他想把它扔了,扔进竹林深处,扔进山涧,扔得远远的。这三天他无数次想扔,可每一次手抬起来,心口就闷得喘不过气,像是有根无形的线从鳞片牵到他心脏上,只要一扯,就疼得他眼前发黑。

      “柳如烟,”他又念出这个名字,这次声音稍大了些,夜风将他的声音送进竹林深处,“你在我身上种了什么?”

      鳞片没有回答。可它在他掌心里变得更烫了,烫得他几乎握不住。何然松开手,鳞片没有掉落,而是悬在他掌心上方半寸处,幽幽地转着圈,青色的光晕一圈一圈荡开,像水面上的涟漪。

      转着转着,何然眼前的竹林变了。

      月光还在,竹叶还在,可竹林深处多了一条小径。小径上铺着青石板,石板上落满了桃花瓣,粉白相间,密密层层铺了满地。何然抬头,看见小径尽头有一棵桃树,极大,树冠如盖,枝干虬结。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旁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衣,背对着他,正在往石桌上的茶盏里倒茶。动作很慢,很稳,衣袖拂过桌面,带起几片花瓣。何然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宽肩窄腰,头发用一根青色的发带束着,发带末端垂着一颗小小的玉珠。

      何然想开口,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能站着看。那个白衣人倒好了茶,端起一盏,转身——何然猛地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看,可他就是不敢。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怀里的鳞片烫得他前胸的皮肉都在疼。

      等他再睁开眼时,竹林恢复了原样。月光清冷,竹影摇曳,石台上只有那个枯黄的蒲团。鳞片落回他掌心,安静地躺着,青光收敛,像一枚普通的玉饰。

      何然跪在石台前,浑身冷汗。他把鳞片收回怀里,站起来,脚步有些不稳。他回头看了一眼师尊的蒲团,月光下,蒲团旁的泥土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何然蹲下去,拨开泥土,是一截断掉的剑穗。青色的丝线已经褪得发白,中间串着一颗玉珠,和刚才幻境中那个白衣人发带上的玉珠一模一样。

      何然的手开始抖。他把剑穗攥在手里,攥得死紧。师尊的蒲团底下,埋着一截青色剑穗。剑穗上那颗玉珠,和幻境中人的一模一样。这意味着什么?师尊认识那个人?那个人来过青城山?那个人是……

      何然不敢往下想。

      他回到自己房中时,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他把那片青鳞和那截剑穗并排放在桌上,月光照在它们上面,青鳞泛着幽冷的光,剑穗玉珠温润如水。两样东西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都是青碧色的,像是出自同一块玉,同一片鳞。

      何然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他把剑穗重新埋在师尊蒲团下,把青鳞收回怀里。天亮之后,他去找二师叔秦远峰,说想下山历练。

      秦远峰有些意外。“你刚斩了蛇妖,正是闭关巩固的好时机,怎么想着下山?”

      何然说:“诛妖剑饮了妖血,剑中戾气未消,我想带它去各处灵脉走动走动,以山川之气养剑。”

      这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诛妖剑确实需要养护,青城山历代剑修斩妖之后都有游剑的习惯。秦远峰想了想,点了头。“去吧,早去早回。开春前回来,别误了闭关。”

      何然应了。他收拾了简单的行囊,把诛妖剑挂在腰间,怀里藏着那片青鳞。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青城山的主殿,殿中供奉着历代祖师的牌位,师尊的灵位在最末一排,新漆的木头在晨光中泛着暗红的光。

      何然跪下来,对着师尊的灵位磕了三个头。他心里说,师尊,弟子不孝,弟子想知道真相。

      他下山了。

      青城山脚下有一座小镇,叫青石镇,百十户人家,多半是山上道观的家眷和山下田庄的农户。何然从小在这里长大,七岁上山之前,他住在镇东头的外婆家。外婆已经过世了,屋子还在,常年没人住,锁都锈了。

      何然站在外婆的老屋前,没有进去。他的目光越过屋后的菜园,落在一片荒地上。那里原本是外婆种菜的地方,后来荒了,长满了野草。荒地尽头,真的有一棵桃树。

      何然的心跳猛地加快。他走过去,拨开齐腰的野草,来到桃树前。这棵桃树不大,一人多高,枝干细瘦,冬天里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树底下确实有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但被泥土和苔藓盖住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何然蹲下来,一块一块数石板。从东往西数,数到第三块时,他的手指停住了。第三块石板比其它的要新一些,虽然也长了苔藓,但石质更好,像是后来换上去的。他用手抹去苔藓,石板上隐约刻着几个字。他吹开浮土,那字迹更加清晰——是一行小楷,笔力遒劲,写的是:

      “何然埋剑处。”

      何然整个人僵住了。他的名字。这棵桃树下,埋着他的剑?他从小到大只有一把剑,就是诛妖剑,七岁上山时师尊给他打的,一直用到现在。诛妖剑好端端挂在他腰间。那这下面埋的是什么剑?

      他犹豫了一下,从腰间拔出诛妖剑,用剑尖撬那块石板。石板不厚,几下就松动了。他搬开石板,底下是一个浅坑,坑里真的有一把剑。

      是一把断剑。剑身从中间折断,断口锈迹斑斑,只剩半截剑刃和剑柄。剑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烂得差不多了,但还能看出是青色的。何然把断剑拿起来,用袖子擦去锈迹。剑身上刻着两个字,笔画很深,像是用指力直接刻上去的:

      “无衣。”

      何然不认识这把剑。师尊从未提过什么无衣剑。可他知道这两个字的含义。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他记得小时候外婆给他念过这首诗,外婆说,这是打仗的人互相说的话,意思是,我没有衣服穿吗?我和你穿同一件战袍。

      他把断剑翻过来,剑柄底部还有一行小字,更细,更浅,几乎被锈蚀盖住了。何然凑近了仔细辨认,读出那几个字时,他的手猛地一抖,断剑差点掉在地上。

      那行字写的是:“柳如烟之兄,何然之剑。”

      何然跪在荒草里,手里攥着那把断剑,脑子里一片空白。柳如烟之兄。他姓何,柳如烟姓柳。如果他真的是柳如烟的兄长,那他七岁上山,师尊给他改名何然,给他打诛妖剑,教他诛妖剑法,这一切……师尊知道吗?师尊肯定知道。师尊什么都知道。

      他低头看怀里的青鳞。鳞片不知何时已经贴在了他心口的位置,隔着一层衣料,温温热热地跳动着,和他的心跳同一个频率。他明白了,那片鳞上的“然”字,是柳如烟刻的。她刻的是他前世的名字,何然,无衣剑的主人,她的兄长。

      可如果他是她兄长,那前世他为何会死?天劫又是什么?她为什么被关在锁妖塔里三百年?师尊为什么要他亲手杀了自己的……不,等等。何然攥紧了断剑。他不是她兄长。这把剑叫“无衣”,是柳如烟之兄的剑,但这不代表他就是柳如烟的兄长。也许前世他是无衣剑的主人,但也许他和柳如烟不是兄妹。也许“兄”只是同门之间的称呼,也许……

      他想起幻境中那个白衣人。宽肩窄腰,青色的发带,玉珠。那人和他身形很像,可他不确定那是不是他自己。如果是他自己,那他和柳如烟面对面坐在一起喝茶,那关系不像兄妹。兄妹不会那么安静地对坐,不会有那种……何然说不清那种感觉。幻境中那个氛围太静了,静得像是某种仪式,像是两个人在等什么,等一个早就约定好的时刻。

      何然把断剑包好,埋回原地。石板盖回去,泥土覆上,苔藓拍平。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把诛妖剑挂好。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青城山上,去师尊的旧居,去找师尊留下的所有东西。师尊教了他二十年,可他发现自己对师尊几乎一无所知。师尊叫什么?从哪里来?师承何人?为什么七岁那年会在青石镇遇到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何然折返上山时,已是午后。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径直去了师尊的旧居。师尊住在主殿后的一处偏院,院中种着松柏,常年不见阳光,阴凉凉的。师尊过世之后,偏院就锁了,秦远峰说等开春再收拾遗物。何然用剑挑开锁,推门进去。

      屋里一切如旧。桌上一方砚台,砚中余墨早干,结成硬块。床头搁着一卷读了一半的《南华经》,书页中夹着一片枯黄的竹叶。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个瓷瓶,装着各色丹药。何然翻遍了明面上的东西,什么都没找到。师尊是个极简的人,屋里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

      他站在屋中间,四下环顾。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床底的木箱上。箱子很旧,铜锁生绿,锁扣早就锈断了。何然把箱子拖出来,打开。

      箱子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块布。何然把布展开,是一幅画。画上画着一棵桃树,满树繁花,树下站着一男一女。男子白衣胜雪,腰间悬剑,青色的发带垂在肩头,发带末端的玉珠清晰可见。女子青裙曳地,赤足踩在落花上,黑发如瀑,颈侧一片青鳞在桃花的映衬下泛着幽光。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树繁花,男子伸着手,像是要去够女子的脸,女子微微仰着头,唇角含笑。

      画上没有题字,没有落款,可何然认出了画中的男子。那就是幻境中的那个人。他再仔细看,画中男子的脸,和他自己的脸,有七八分像。眉毛更浓些,下颌更方些,但那双眼睛,那个鼻梁,那个嘴唇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何然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他跪在师尊的旧居里,手里攥着那幅画,终于明白了师尊为什么临终前反复叮嘱他“莫要重蹈我的覆辙”。师尊说的不是师尊自己的覆辙,师尊说的是画中这个人的覆辙。而这个人和他长得几乎一样,悬着无衣剑,穿着白衣,和柳如烟站在同一棵桃树下。

      师尊认识画中人。师尊知道他何然的前世是谁。师尊什么都清楚。却偏偏要他亲手去斩柳如烟。

      何然把画折好,收入怀中。他站起来,走出师尊的旧居,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远处的锁妖塔在冬日的晴空下静静矗立着,九层塔身,每一层的符文都清晰可见。何然望着那座塔,心里浮起一个念头,那念头太大,太沉,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也许不该杀柳如烟。他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该进那座塔。可师尊偏偏要他去。为什么?

      何然握紧了怀中的青鳞。鳞片温温热热的,像是在回应他。他低头看着胸口那片衣料,仿佛能透过布料看见那片青鳞在里面发光。柳如烟在塔里等他。他要去问她。这一次,他要问清楚所有的事。

      夜色降临时,何然回到了锁妖塔前。大雪又开始飘了,一片一片落在他的肩上、发上。他推开塔门,石阶盘旋而上。这一次他没花多少力气就上到了第九层。

      桃树还在,落花还在。柳如烟靠在树干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铁链拖在她脚边,青色的符文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何然站在她面前,看了她很久。

      她睁开眼时,何然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有星光在闪。

      “你回来了。”她说,语气平常得像是在和出门买酒的邻居打招呼。

      何然把画展开,举在她面前。“这是谁?”

      柳如烟看着画,嘴角弯了弯。“你画的?不像,你画工一直很糟。”

      “这是我师尊留的。”

      柳如烟的笑意淡了。她盯着画看了许久,然后抬起眼,重新看向何然。“你师尊是谁?”

      “我不知道。他没告诉过我。”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何然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嘲讽,又像是悲伤。“他当然不会告诉你。他怎么会告诉你,他自己就是那个……”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何然等着她说下去。可柳如烟只是摇了摇头,把目光从画上移开,重新靠回树干上。

      “何然,”她说,“你师尊要你杀我,你就该杀我。你不该回来。”

      “我下不了手。”

      “我知道。”柳如烟闭上眼,“所以我让你走。”

      何然把画收起来。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和她平视。她的脸在桃花的微光中显得很柔和,颈侧那片新生的青鳞若隐若现。何然伸出手,想去碰那片鳞。柳如烟没有躲,只是睁开了眼睛。

      她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收缩,像猫的眼睛。“你碰了它,”她说,“就再也走不了了。”

      “我不走。”何然的手指落在了那片鳞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和她身上那种阴寒不同,这片鳞是温润的,带着她体温的,像一块被捂暖了的玉。他的指腹贴着鳞片轻轻摩挲,鳞片底下的皮肤微微起伏,那是她的脉搏。

      柳如烟闭上眼睛。铁链在她脚踝上轻轻响了一下。

      “前世,”她说,声音轻得像落花,“你也是这样碰我的鳞。”

      何然没有收回手。“前世我是谁?”

      “你是无衣剑的主人,”柳如烟睁开眼,看着他,“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不是我兄长,但你比兄长更亲。你从雪地里把我捡回来,养大我,教我化形,教我剑法。然后你死了。”

      “怎么死的?”

      “天劫。”柳如烟的竖瞳里映着何然的脸,“昆仑墟上天劫降临时,你替我挡了。你死了,我活着。青城祖师把我关进这座塔里,说我是妖,说我害死了你。”

      何然的手从鳞片上移开,落在她肩上。她的肩膀很窄,隔着一层青裙,能摸到嶙峋的骨骼。他在她身边坐下,背靠着桃树,和她并肩。落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发上。

      “你恨我吗?”何然问。

      “恨你什么?”

      “恨我前世替你挡了天劫,却没能护住你。让你在这里关了三百年。”

      柳如烟偏过头看着他。桃花的微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在昏暗中微微放大,像两颗温润的宝石。“我恨了你三百年,”她说,“恨你替我做决定,恨你死在我前面。可你转世了,又回来了,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名字。我就恨不下去了。”

      何然看着她。他也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前世的事像一场隔世的梦,他知道那是真的,怀里那片青鳞、腰间那截剑穗、师尊留下的画,每一件都在告诉他那是真的。可他记不起来。他只有零零碎碎的幻象和梦里模糊的画面,像碎了的镜子,怎么拼都拼不完整。

      “我想记起来,”他说,“可我想不起来。”

      柳如烟把脸靠在他肩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凉凉的。铁链又响了一声,她的脚踝动了动,换了个姿势。

      “会想起来的,”她说,“你带着我的鳞,每一天都会想起来一点。可你也会每一天折损十年修为。你现在还剩下多少?”

      何然没算过。他只知道诛妖剑的反噬确实在发生。每当他动情,每当他心口发烫,他就觉得灵力从四肢百骸往外泄,像水从破了的桶里流出去。他在青城山上三天,修为已经从金丹中期掉到了初期。可他不在乎。比起修为,他更在乎那些想不起来的记忆。

      “不重要,”他说,“我想知道真相。”

      柳如烟没有劝他。她只是靠在他肩上,静静地看着桃树。树上最后几朵花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来,慢悠悠地、慢悠悠地落在他俩交叠的衣摆上。

      “你师尊是个骗子,”她忽然说,“他在你七岁那年把你带上山,给你改名叫何然,给你打诛妖剑,教你杀我。他想让你亲手把我杀了,这样你前世欠我的命就算还了,你就可以干干净净地成仙。他不想让你记起我。他怕你想起来之后,又走上老路。”

      何然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师尊临终时攥着他的手,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哆嗦着说“莫要重蹈我的覆辙”。那时候他以为师尊在说自己的事,说师尊年轻时曾因心软放过一只妖,后来那只妖害了很多人。可现在他明白了,师尊不是在说师尊自己。

      师尊在说画中人。师尊在说他何然的前世。

      “你师尊叫什么?”柳如烟问。

      “我不知道。他从来没说过。门中只叫他青城真人。”

      柳如烟低低笑了一声。“青城真人。他连真名都不敢告诉你。”她抬起头,看着何然的眼睛,竖瞳里映着他的脸,也映着他身后那棵桃树。“何然,你师尊的真名叫秦望川。他是昆仑墟的守山人。当年天劫降临时,他是亲眼看着你死的。”

      何然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以为把我关起来就能改变天命,”柳如烟的声音很平,“可他不知道,你就是天命。你转世了,还是回到了我面前。就像你前世说的那样,你绕再远的路,最后都会回到我身边。”

      何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有那片青鳞留下的余温。他想起七岁那年在青石镇遇见师尊的场景。那天下着雨,他蹲在屋檐下避雨,师尊从雨中走来,穿着蓑衣,露出一张清瘦的脸。师尊看了他一眼就停住了,看了很久,然后问他要不要上山学剑。他点了头,跟着走了。从此二十年,师尊待他如子,倾囊相授,唯独只字不提他的身世,不提青石镇,不提那棵桃树,不提柳如烟。

      “他把你教得很好,”柳如烟说,“你现在的剑法比前世更利落。前世你出剑总是慢半拍,因为你心太软。现在你出剑快多了,可心还是一样软。”

      她抬手,指尖点在他心口。隔着衣料,她感觉到了那片青鳞在跳。“你藏了我的鳞,就是藏了我。从今往后,你每一次心跳,我都能听见。你每一次动情,我都知道。何然,你真的想好了?带着我的鳞,你会折掉所有的修为。到最后你连剑都握不住,连命都留不住。”

      何然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昏暗中安静地看着他,里面映着他的脸。他想起刚才在青石镇桃树下挖出的那把断剑,无衣剑,柳如烟之兄的剑。他想起自己把断剑握在手里时,那种熟悉的感觉,像是在握自己的东西,一件丢了很多年终于找回来的东西。

      “我想好了,”他说,“修为没了就没了。命没了就没了。可我想记起来。我想记起你是谁,记起我是谁。记起那棵桃树下面到底发生过什么。”

      柳如烟闭上眼。铁链在她脚踝上轻轻一响。她整个人向后靠去,靠在桃树干上,黑发铺了满地花瓣。

      “那你就待着吧,”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纵容,“待到你记起来为止。”

      何然在桃树旁坐下来。锁妖塔第九层没有风雪,穹顶的缝隙漏下月光,照着满地的桃花瓣。柳如烟靠着树干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何然看着她的侧脸,看她颈侧那片青鳞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片青鳞,温热的,跳动的,和他的心跳同一个频率。他把鳞片攥在掌心,闭上眼。

      夜深了。锁妖塔外大雪纷飞,青城山一片银白。塔内却像是另一个世界,桃花满地,春意融融。何然靠在桃树的另一侧,和柳如烟隔树相望。他手里的青鳞在黑暗中一跳一跳地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远在青城山主殿,秦远峰披衣起身。他站在窗前望着锁妖塔的方向,眉头紧锁。塔尖隐没在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心里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像是有一根极细的线在什么地方断了,又像是有什么本该一直沉睡的东西,正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慢慢醒来。

      秦远峰在窗前站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关上窗。他不知道锁妖塔第九层此刻有一个年轻人正靠在一棵桃树下,怀里藏着一片青鳞,和一个蛇妖隔着树相望。他更不知道,那片青鳞已经在那个年轻人的心口扎根,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它会比今天更黑一些。

      何然在桃花香里慢慢睡去。梦里他又站在那棵大桃树下,白衣人背对着他,正在倒茶。这一次他没有闭眼。他走上前,看清了白衣人的侧脸,和他一模一样,只是眼角多了一道细纹,像是笑过太多次留下的痕迹。白衣人转过头来,对他笑了笑,张嘴说了一句话。这一次何然听清了,白衣人说:

      “替我护好她。”

      何然在梦中点头。他伸手去够白衣人的手,两只手碰在一起的瞬间,白衣人化作满天桃花,纷纷扬扬落下来。何然站在花雨里,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的,是一身白衣,腰间悬着一柄剑,剑上刻着两个字——无衣。

      他睁开眼时,天亮了。柳如烟还靠在桃树上睡着,黑发遮住了半张脸。何然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攥着的青鳞,已经比昨天黑了一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