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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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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魔不斩妖
第一章
天是铅灰色的,像是有人把一整座阴山倒扣在了天幕上。
峨眉后山的千佛崖下,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贴着一面几乎垂直的石壁缓缓挪动。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短打,腰间系着根粗麻绳,绳上别着一柄比他小臂还长的铁剑——剑鞘上的铜饰已经磨得发亮,看得出是被人日日夜夜摩挲过的。他叫王小虎,是峨眉派外门弟子中年纪最小、入门前最晚、也是……最不服输的一个。
他左脚踩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右脚悬空,脚尖在石壁上摸索着落脚点。崖壁上的风裹着深秋的寒气,灌进他被汗水浸透的后背,凉得他直打哆嗦。但他没松手。
“快了……就快了……”他咬着牙,十指死死扣着石缝,指甲盖已经翻起了大半,渗出的血珠被风一吹就干了,结成了黑褐色的痂。
上面三丈处,一株通体赤红的灵芝正从石缝中探出伞盖,茸茸的菌边在风中微微颤动。这是师父交代的任务——后山千佛崖上有株“赤血芝”,百年一熟,能解百毒、延寿元。下个月就是师父六十岁生辰,他想采回去,给那个把自己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老人一个惊喜。
“小虎!小虎你在哪儿——”山脚下隐约传来师兄们的喊声,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他装作没听见。要是被他们发现,免不了一顿训斥,然后就是“外门弟子不得擅自行动”的老生常谈。但他王小虎偏不信这个邪。谁说外门弟子就只能劈柴挑水、一辈子给内门师兄们打下手?他偏要证明给所有人看。
又向上攀了一丈。指尖触到了灵芝的根茎,他心头一喜,正要用力拔下——
“嘶——”
一声极细微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王小虎浑身一僵。他缓缓抬起头,瞳孔骤缩。
灵芝根部盘着的,不是寻常的树根菌丝,而是一团黑乎乎的、手臂粗细的东西。那“东西”正在蠕动。紧接着,一颗三角形的脑袋从灵芝后面探了出来,两只黄豆大的眼睛泛着油绿的冷光,正死死盯着他。蛇。一条通体漆黑、头顶生着一小撮赤红冠羽的怪蛇。蛇身盘在灵芝根上,吐着漆黑的信子,那信子上的分叉细得几乎看不见。
王小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后背的汗毛全部炸开。他认得这东西——师父的《峨眉百妖录》里画过,叫“冠羽乌蛇”,剧毒无比,一滴毒液就能让一头牛在半个时辰内化为一滩黑水。它喜欢以珍稀药草为巢,守护灵药,驱赶觊觎者。
他应该退。理智告诉他,立刻退下去,回去叫师兄们来。但他的目光又扫了一眼那株赤血芝——百年一熟,错过了就要再等一百年。师父的六十大寿……
“嘶——”乌蛇的身体缓缓从灵芝上滑了下来,沿着石壁向他游来。蛇身划过岩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王小虎一咬牙,左手死死抠住石缝,右手抽出腰间的铁剑。剑锋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白。“我不怕你……”他低声说,声音在发抖,“我、我可是要成为一代大侠的人……”
乌蛇猛地弹射而出!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取他的面门。王小虎本能地挥剑一挡。“当”的一声脆响,剑锋磕在蛇头上,竟像是砍在了铁石上。巨力震得他虎口崩裂,铁剑脱手飞出,打着旋坠入崖下的云雾中。
他整个人被这股力道带得右手脱空,只剩下左手死死扣着石缝。身体在空中猛地一荡,左肩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几乎要松手。
乌蛇也被这一剑激怒了,蛇身一弓,再次弹射而来。这一次,直取他的咽喉。
王小虎闭上了眼睛。
“嗖——”
破空声。然后是一声极其尖锐的、类似金属刮过琉璃的刺耳声响。预想中的剧毒没有侵入身体。他睁开眼,只见一根青色的、约莫三尺长的细长之物贯穿了乌蛇的七寸,将它钉在了崖壁之上。乌蛇疯狂扭动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那“青物”……是一片青色的鳞片。薄如蝉翼,却比铁还硬,边缘泛着幽冷的青光。
王小虎愣愣地看着那片鳞,又扭头看向鳞片射来的方向。崖壁左侧十丈处,有一棵从石缝中横生出去的老松。松枝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玄黑色的衣裙,衣料非丝非麻,在风中泛着一种类似蛇鳞的细碎光泽。裙摆宽大,垂落在松枝间,无风自动。她的脸藏在松针的阴影里,看不清全貌,只能看到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下巴,和一张微微勾起的嘴唇。唇色是极淡的、近乎苍白的藕荷色。
“外门弟子?”她的声音从松枝间飘下来,凉得像深潭水,“王小虎?”
王小虎浑身一激灵:“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那女子没有回答,只是从松枝上站起身来。她的动作极其轻盈,仿佛身体没有重量。她往前迈了一步,脚下明明是虚空,她却稳稳地站在了那里。然后她飘了过来——是真的“飘”,裙摆下的双脚始终没有露出,像一朵黑云无声无息地移到了他面前。
王小虎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他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那张脸像是用最细的羊脂白玉雕出来的,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可那双眼睛的瞳孔,是竖着的——碧幽幽的,像两颗浸在冰泉里的猫眼石。此刻那双竖瞳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根骨不错。”她伸出手,修长白皙的手指捏住了他的下巴,微微抬起,像在端详一件器物,“就是太莽撞。”
王小虎想挣开,却发现全身都动不了。一股冰凉的气息从她指尖渗入他的皮肤,沿着经脉游走。那气息冷得他牙关打颤,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纯净,像……融化的雪水,不含半分杂质。
“经脉宽阔,丹田稳固,是块好料子。”她松开手,竖瞳微微眯起,“可惜了。”
“可惜什么?”王小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可惜你师父不会教。”她偏了偏头,目光落在他血肉模糊的十指上,“把你当打杂的养,浪费了。”
王小虎脸一红,正要反驳,肩上却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他倒吸一口冷气,眼前一黑,险些松手坠崖。那女子——不,那女妖——微微蹙了蹙眉,伸出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咔”的一声,脱臼的关节复位了。
“下去。”她说。
“什么?”
“你左臂已经使不上力了,右手也撑不了多久。再不下去,摔死。”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王小虎咬紧牙关。她说得对。他能感觉到左手正在一点点往下滑,指间的石缝越来越浅。“我……我下不去。”他艰难地说,“我够不到下面的落脚点。”
女妖看着他,竖瞳里闪过一丝笑意。那笑意让他后背发凉。“我帮你。”她说。
然后她伸出手,轻飘飘地、毫不费力地抓住了他的后领,像拎一只小猫一样把他提了起来。王小虎只觉眼前一花,风声在耳边呼啸,整个人腾云驾雾般飞了起来。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稳稳地落在了崖下的一片草地上。头顶传来乌蛇尸体从崖壁上坠落的“啪嗒”声,摔在他脚边三步远的地方,蛇身还在微微抽搐。
那女妖就站在他面前三步处,玄黑的裙摆终于落了地,在枯黄的秋草上铺开,像一汪黑色的水。她的头发很长,一直垂到腰际,黑得发蓝,在风中轻轻扬起几缕。她的耳垂上各挂着一枚指甲盖大的青玉坠,形状像两片蛇鳞。
“我叫柳如烟。”她说。
王小虎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她,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你……你是妖?”
柳如烟微微歪头,碧色的竖瞳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蛇妖。”她坦然地承认,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修行了九百多年。”
九百多年。王小虎的嘴巴张了张,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从小听师父讲,妖怪都是害人的,遇见了要么跑,要么杀。可眼前这个女妖……她救了他。
“你……为什么要救我?”他问。
柳如烟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峨眉金顶,目光悠远,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因为你有一样东西,是我需要的。”
“什么东西?”
她回过头来,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你的命。”
王小虎后背一凉。
“别怕。”柳如烟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我不吃人。我要你的命,但我不要你死。”她走上前一步,蹲下身来,和他平视。那双碧色的竖瞳近在咫尺,王小虎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倒影映在她瞳孔里——一张脏兮兮的、惊魂未定的脸。
“做个交易。”她说,“我救你一命,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此与我同行,斩妖除魔。”
王小虎愣住了。他听清了每一个字,却觉得这句话像一口深井,看不到底。一个蛇妖,要他一个立志斩妖除魔的峨眉弟子,跟着她去斩妖除魔?
“你……你自己不就是妖吗?”他忍不住问。
柳如烟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微微弯了弯,但那双竖瞳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深不见底的、沉甸甸的,像八百年的光阴都压在了眼底。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肩头。一股冰凉的气息涌入体内,迅速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肌肉,肩头的剧痛一点点消退,手指上的伤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你答应,我便彻底治好你。”她说,“不答应……”她收回手,站起身,俯视着他,“你左臂的伤会留下永久损伤,以后再也握不了剑。”
王小虎沉默了。他想起了师父。那个把他从雪地里捡回来的老人,用粗糙的大手给他暖脚,把最后一口米粥喂进他嘴里,笑着说“小虎啊,师父老了,以后峨眉派就靠你了”。他想起自己跪在祖师爷像前发过的誓——这辈子,要斩尽天下妖魔,护人间太平。
可眼前这个妖,救了他的命。
“好。”他咬了咬牙,抬起头,直视那双碧色的竖瞳,“我答应你。”
柳如烟看着他,眼底那层沉甸甸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瞬。她伸出手,这次是直接覆盖在他的额头上。冰凉的气息如潮水般涌入,比方才更加汹涌。王小虎浑身一震,只觉得经脉中有什么东西被那股气息冲刷着、拓宽着,原本堵塞的几处穴位被一一冲开,丹田里的那点微薄内力被这股气息裹挟着,竟缓缓旋转了起来。
“你……你在干什么?”他惊道。
“帮你打通任督二脉。”柳如烟的语气依旧平淡,“峨眉派的吐纳法太慢了,你这点内力,连只鸡都杀不死。”
王小虎还没来得及反驳,就感到丹田处一阵温热,那股冰凉的气息将他的内力凝成一个漩涡,越转越快。他全身的骨骼发出“咔咔”的轻响,皮肤表面渗出一层黑灰色的污垢,恶臭扑鼻。
“洗髓。”柳如烟收回手,退后一步,微微蹙眉,“去溪里洗洗,臭死了。”
王小虎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黑泥,又看了看自己完好的双手——指尖的伤口全都不见了,皮肤光洁如新。他握了握拳,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掌间流转。这力量比他之前强了何止十倍。
他站起身,看着柳如烟。她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碧色的竖瞳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王小虎莫名觉得,她似乎……有点高兴。
“走吧。”柳如烟转身,黑裙在风中轻轻扬起,“先找个地方把你洗干净。然后,我们去办第一件事。”
“什么事?”
她偏过头,侧脸在灰暗的天光下白得发亮。“山下清溪镇,有个叫钱通的恶霸。”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意,“他上个月强抢了一个民女,逼死了她爹娘。官府不管,他爹是县令。”
王小虎心头一紧:“你要杀他?”
柳如烟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古怪的、近乎促狭的笑意。“杀?”她轻轻摇头,“杀人是这世上最简单的事,也最没用。你师父教你杀妖,但没人教你——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难受。”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王小虎的额头。一股凉意渗入眉心,他眼前突然浮现出一幅画面——那个叫钱通的胖公子正在酒楼里喝酒,忽然看到酒杯里钻出一条蛇,吓得从二楼摔了下去……
“这是幻术。”柳如烟收回手,“我教你的第一课。”
王小虎愣愣地看着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师父说的“妖魔皆邪恶,遇之则斩”,似乎……有什么不对。
“如烟姐,”他忽然开口,这个称呼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你为什么要找上我?九百多年的妖,想找什么样的帮手找不到?”
柳如烟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单薄,黑发如瀑,在风中微微扬起。
“因为你像一个人。”她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了,“一个……很久以前的人。”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抬步往山下走去。王小虎赶紧跟上。走出十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松还长在崖壁上,松针苍翠,只是上面已经空空荡荡,再没有那个玄黑的身影。
山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梅香。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追了上去。
柳如烟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在飘。王小虎小跑着才能跟上,一边跑一边问:“如烟姐,你修行了九百多年,那你见过我师父吗?他叫玄真道人,也在峨眉山修行——”
“玄真?”柳如烟脚步微顿,“那个牛鼻子,我八百年前就认识他了。”
王小虎瞪大了眼:“八……八百年前?”
“嗯。那时候他还没出家,是个江湖郎中,带着个药箱到处跑。”柳如烟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后来被一条蛇咬了,差点死掉,是我救了他。”
王小虎彻底傻了。
“所以……我师父见过你?”
“何止见过。”柳如烟偏过头,碧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他还欠我三枚金针,至今没还。”
王小虎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忽然想起师父每次提到“妖怪”时那副咬牙切齿的样子,原来……原来师父年轻时被蛇妖救过?难怪他每次讲到“蛇妖”这个类别时,总是含糊其辞,匆匆带过。
“那他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教我斩妖除魔?”王小虎的声音有些发涩。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山道上落满了枯黄的松针,踩上去软软的,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远处传来寺庙的晚钟声,悠长而苍茫,在山谷间回荡。
“因为人总是要忘记一些事,才能活下去。”她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师父是个好人。他当年救不了的人,他想让你去救。这没什么错。”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王小虎。天光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暮色如潮水般漫过山林,她的碧瞳在暮色中格外明亮,像两颗幽冷的星。
“但王小虎,你记住——”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这世上所有的错,都是因为人分不清什么是妖,什么是魔。妖有善妖,人有恶人。你师父教你斩妖,我要教你除魔。”
“除魔不斩妖?”
柳如烟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除魔不斩妖。”
风从山谷深处吹来,卷起满地的松针和落叶,在空中打着旋。远处的金顶佛光已经亮起,一圈圈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映得半边天都染上了暖色。而他们站立的这片山道上,暮色沉沉,只有柳如烟那双碧色的竖瞳在暗处微微发亮。
王小虎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扎了根,那是一个全新的、他还看不清楚的世界。但眼前这个蛇妖姐姐——这个九百多岁的、叫柳如烟的女子——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信。
“好。”他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跟你走。”
柳如烟看着他,那双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她伸出手,在他头顶轻轻揉了揉,动作轻柔得几乎不像一个妖怪。
“傻小子。”她轻声说,然后转身,继续往山下走去。
王小虎跟在后面,小跑着追了两步,又忍不住问:“如烟姐,那我们现在去哪?”
“清溪镇。”
“去干什么?”
柳如烟没有回头,黑裙在暮色中翻飞,像一只玄色的蝶。
“先去把你的肚子填饱。”她说,“你饿得肚子咕咕叫的声音,三里外都能听见。”
王小虎脸一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瘪瘪的肚子。确实……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吃了半个馒头。
“然后呢?”
“然后——”柳如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去会会那个钱通。”
暮色彻底笼罩了峨眉山。远处的金顶佛光渐渐熄灭,山林归于沉寂。只有山道上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走着——一个玄黑如墨,一个靛蓝如洗。一个轻盈无声,一个脚步急促。
而在这座千年名山的深处,在那些古木参天、人迹罕至的密林里,无数双或绿或红或黄的眼睛正从暗处亮起,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一夜之间,峨眉山方圆三百里的妖怪们都知道了——那个活了九百多年、从不踏出青城山半步的柳如烟,下山了。
而她身边,带着一个十四岁的少年。
一个立志成为大侠,却连剑都握不稳的少年。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