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南北行》辞岁青栀

1、第 1 章 记住啊，你

　　“醒醒……醒醒！”

　　女孩的手轻轻拍着鹿鸣的脸颊，悠悠地叹了口气。

　　这是……好像是个他认识的人……

　　鹿鸣微微睁开了眼睛，他感觉自己好像在无边的黑暗里睡了很久很久，好久没见过光了。耳边传来铁轨的噪动，他好像身处一辆明黄色的列车中，窗外日落西沉，金光耀眼。

　　自己这是……在哪里？

　　“卤面你醒啦！太好啦太好啦……”

　　女孩用手指轻轻弹了下他的额头，这是她最常见的动作，从小到大，鹿鸣不知被这样弹过多少次。

　　他终于想起来了，夏栀，他前桌的女孩，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也可以说是冤家。

　　记忆如洪水般灌入脑海，自己叫鹿鸣，外号卤面，南京人，身高182，血型B，住在秦淮区，铃高高中的高三学生，爱吃鸭血粉丝和菊花脑鸭蛋汤，和夏栀的关系……

　　又是一个脑瓜崩，女孩强行打断了他的思考，白嫩的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贴上他的额头又贴了贴自己的。

　　“没发烧啊……鹿鸣你怎么看起来呆呆的？高三了压力大，做题做傻了？早和你说了要劳逸结合，鹿叔叔没指望你考上南大，你的成绩我还不知道？考个南航就烧高香了，上次期末英语的选择题不都是我传小纸条给你的，你说从此以后夏栀就是你的义父……”

　　女孩絮絮叨叨说了一堆。

　　“卤面？”夏栀又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别躺着啦，躺在车厢里睡觉会受凉的，而且也不雅观，蛮让高淳人看到说市区的人素质真低一比吊糟……”

　　“高淳？”鹿鸣不解。

　　“高淳啊。”夏栀说，“你头昏的了我看你，高淳和溧水都是南京的区，虽然离秦淮几十公里你也不能歧视人家，虽然我也觉得马鞍山和南京也没区别但毕竟么得这个名分……”

　　她平时话不多，只有在鹿鸣面前才会竹筒倒豆说一堆，其他人她吵不过，卤面敢还嘴她就去找鹿叔叔。

　　“不是不是……”鹿鸣摇头，他这才抬起头环视身边，明黄色的车厢行于水天之间，他们聊天的功夫太阳又落下了几分，将要消失在地平线上。天地间染上了不真实的血红色，看着不像落日……或者说，像这座城市的最后一场落日。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鹿鸣问。

　　女孩不回答，掏出手机对着窗外咔咔拍了起来。

　　卤面你真没艺术细菌，怪不得鹿叔叔不让你走艺考，这么漂亮的落日快拍下来啊，当高考作文素材！

　　“我看看你拍的。”鹿鸣伸手拿她的手机，女孩却立刻收了回去，脸上的表情有些戒备紧张。

　　“干嘛干嘛，偷看美少女的手机？”

　　“你还美少女……”鹿鸣和她斗嘴，但声音没几分底气。

　　夏栀真的好看，睫毛很长眼睛大大圆圆的，皮肤在班里白的耀眼，发型是他这个年纪的男生最喜欢的黑长直（是的自己就是这么俗），唯一的缺点就是个子小小的，不过在很多人眼里这算优点也说不定？

　　虽然自己在实验班，但评班花的活动每个班都少不了。期中考完男生们聚在教室最后开始进行没品的男凝评选，几个死党无一例外地投了夏栀。

　　鹿鸣嗤之以鼻，就她？

　　他从教室最后一排望向那个背影，心里隐约有什么跳动了一下。

　　就她。

　　如果不说南京话的话就更完美了……

　　“你干么四啊？蛮带你头kao通的滴，本姑娘这么漂亮不算美少女？”毫无意外地，夏栀用南京话骂他。

　　“行行行美少女美少女，夏潘西……夏弥行了吧……”

　　鹿鸣认输。夏弥是著名青春小说《龙族》的男二楚子航的官配，原文说她的脸完美无缺，漂亮的像妖怪。

　　“可是美少女，我们为什么会在地铁上？”鹿鸣问。

　　他记得去高淳的地铁是S9号线，刚开通时，爸爸带他和夏栀坐过一次。车厢确实是明黄色的，路过石臼湖时也看见了水天一色的落日，还在高淳吃了正宗的固城湖大闸蟹。

　　他记得那时S9可热闹了，坐的满满当当的，都是从市区来看新鲜的。可眼前的车厢除了他们空无一人。

　　空车厢让鹿鸣忽然想起了之前看过的恐怖故事，说一个旅人坐末班列车时睡着了，过了不知多久醒来才发现车厢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他往前走了好几节车厢全都是空的，最后鼓起勇气敲了敲驾驶舱的门，发现里面也是空无一人。他这时无意间抬头，发现地铁的站台都是血红色的，自己刚刚过了黄泉路，马上要到奈何桥了……

　　小时候他坐一号线的时候说这个吓夏栀，小女孩哇哇大哭，回去就告了一状，老爹扒了他的裤子用七匹狼打出了残影……

　　可眼前的女孩没有一丝恐惧，倒是有种说不出的惆怅与哀伤。

　　夏栀永远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鹿鸣唯一一次见她这种表情是中考出分之后，本来能冲南师附中的现在又要和鹿鸣当同学了，鹿鸣乖巧地凑上去说夏大小姐莫不是嫌弃我，小生在高中也给大小姐当牛做马买水打饭……

　　半个小时后夏栀终于舒展了一缕笑容，轻轻揪着他的耳朵，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大小姐。

　　鹿鸣用衣角擦干了她脸上的泪痕。

　　也就是私下他敢这样，在班上早就被起哄了，哪个狗腿子告老师就麻烦了。

　　窗外，夕阳仍未落下，似乎已经很久很久了。

　　“喂卤面，”夏栀望着窗外喊他，“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记得你叫夏栀，和我一样秦淮区的；你闺蜜叫柳知弦，班上那个叫宋程宇的小胖子暗恋你你知道不？”

　　“知道。”夏栀简短地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夏栀忽然凑上来，很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

　　“回答我！”

　　她看起来很凶。

　　“鹿……鹿鸣……”他有点害怕。

　　确定？”

　　“确定！”

　　鹿鸣完全没有想过这样的展开，或许曾经在某节课的课堂上，南京的秋天带着几分朦胧的诗意，课堂上班主任正讲着他永远听不懂的英语完型，十月的桂花香气穿堂而过，整个铃高氤氲着一股轻柔的酒意。

　　鹿鸣趴在桌上，躲在夏栀小小的背影后面望着窗外，那棵梧桐树不知已经长了多少年，秋黄的落叶堆满了窗台。

　　鹿鸣有点困，台上班主任的声音太催眠了，他用食指轻轻绕起夏栀的发梢，时间仿佛定格在这一刻，鹿鸣希望这样的日子可以久一点，再久一点。

　　“确定就好啊……”

　　始料未及的，夏栀忽然抱住了他。

　　鹿鸣一时间不知所措，双臂僵在半空，脸比外面的夕阳还红，抱回去是万万不敢的……夏栀这闹的哪出……

　　尝试着松开，松不开，女孩越抱越紧。

　　“喂，我说你……”

　　作为男生他不知道怎么办，搞什么啊夏栀你你你……

　　他忽然感觉胸口有些湿润，温热的泪浸湿了薄薄的夏装。

　　好吧……毕竟他是个男生……

　　“怎么了嘛……”他摸了摸女孩的头发，“我在啊我在啊，我不会跑的大小姐……谁欺负你啦告诉我老子叫几个活闹鬼去弄他……”

　　女孩久久不言，过了不知多久才略微松开，这时鹿鸣听见了地铁的播报声，熟悉的语音，和一号线的“乃乃乃乃乃”一模一样，下一站，明觉。

　　鹿鸣松了口气，他记得明觉这站，好歹这列地铁不是开去奈何桥的……

　　“所以你到底怎么啦？”他带着宠溺的语气问，在他们还是小孩子时，他经常这样哄她。

　　“你是鹿鸣就好啊。”夏栀把眼泪鼻涕都擦在他身上，“记住啊，你是鹿鸣，不是任何别的人，不是孙权，不是刘裕，不是朱元璋李煜……你是鹿鸣，任何贵族任何皇帝都不能代替，鹿鸣我们一路往北走吧，过了江到六合再往北，一直走出南京吧……你一定要记住啊你是鹿鸣别让任何人偷走你啊……”

　　他茫然地望着夏栀，胸口的一点潮湿蔓延开去，鹿鸣感觉整个人湿漉漉的，实质般的水汽封住了口鼻，他不自觉地大口喘息起来，在空气中仿佛快要溺水了。

　　不知为什么，他本能地推开夏栀，想让她远离自己……

　　“我们……到底……在哪里？”

　　“在旅途中啊。”

　　“旅途？”鹿鸣不解。

　　“从南京最南的高淳到最北的六合，就当是铃高的秋游吧。”夏栀说。

　　“金陵南北行啊。我们已经出发的太晚了……”

　　夏栀望着窗外，夕光终于落尽了，世界坠入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