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城黎明》闹人菌

2、末世方舟 废墟里有一

　　沈清希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走了多久。

　　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两个小时。她没有时间感——不知道是因为她失去了记忆，还是因为这里根本没有光。黑暗像一层布，裹在她身上，又厚又沉。

　　她靠着墙壁走。墙壁是粗糙的混凝土，有些地方长了苔藓，摸上去滑腻腻的，像一层死去的皮肤。空气越来越潮湿，有一股发霉的味道，混着某种腐烂的气息——不是尸体的腐烂，是建筑本身在腐烂。

　　水滴声一直在前面。她跟着水滴声走。有时候水滴声近，有时候远。近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快到了，远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在原地打转。

　　她的手掌还在流血。玻璃碎片嵌在肉里，每走一步都会刮到墙壁，疼得她倒吸凉气。她试着把碎片拔出来，但碎片太滑了，手指捏不住。她只能放弃，用另一只手扶着墙壁走。

　　然后她看到了光。

　　不是灯光，是天光——灰蒙蒙的，从一个裂缝里透进来。裂缝在头顶，大概一掌宽。她踮起脚，把眼睛凑到裂缝上。

　　她看到的是一片废墟。

　　倒塌的楼房、生锈的铁架、碎裂的路面。天空是灰黄色的，像蒙了一层纱。远处有浓雾——灰白色的，厚重的，像一堵墙。雾的边缘在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外面"。她想象中的"外面"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种颜色，不应该是这种味道，不应该是这种死寂。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是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她沿着裂缝往前走，找到了一个更大的缺口——足够她侧身挤过去。缺口的边缘有钢筋露出来，锈迹斑斑的，刮到了她的手臂，留下一道红印。她挤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让她咳嗽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干燥。空气里有一股沙尘的味道，混着某种化学药品的气息——和培养舱里的味道相似，但更淡，更旧，像是很久以前残留下来的。

　　她站在一条废弃的街道上。两边是倒塌的楼房，有的只剩下半面墙，墙上有窗洞，窗洞里黑洞洞的，像空洞的眼窝。有的完全坍塌成废墟，碎砖和钢筋混在一起，中间长出了杂草——不是绿色的杂草，是那种灰黄色的、病恹恹的、勉强活着的杂草。

　　路面上有裂缝，裂缝里也长着同样的杂草。

　　远处有声音。

　　不是自然的声音——是人声。嘈杂的、混乱的，像市场。声音从街道尽头传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她往声音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她看到了"方舟"。

　　那是一座废弃的商场。五层楼高，外墙斑驳，窗户大部分都碎了，剩下的几扇用木板钉死了。商场的招牌还在，但字已经褪色了，只能隐约看出两个字："广场"。但它是这片废墟里唯一一个"完整"的建筑。其他建筑都在倒塌或者已经倒塌，只有它还站着，像一个固执的老人。

　　商场的入口被改造过——用铁板和木板加固，外面围着一圈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牌子，牌子上写着字，但距离太远，她看不清。铁丝网外面有人排着队。队伍很长，从入口一直排到街角。

　　沈清希走过去。

　　队伍里的人让她愣了一下。

　　他们都很瘦。不是那种"少吃了一顿饭"的瘦，是那种"长期吃不饱"的瘦。皮肤蜡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来，像骷髅上蒙了一层纸。衣服破破烂烂的，有的用绳子系着，有的用别针别着，有的干脆敞着，露出肋骨一条一条的。

　　有的人身上有伤——绷带缠得乱七八糟，渗出血来。有的人抱着孩子，孩子在哭，声音很小，像猫叫。有的人蹲在地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像已经死了但还没倒下来。

　　沈清希排到了队伍最后面。

　　前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男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然后他又转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下。他的目光在她的白色短袖上停了一下——白色短袖在这个地方太扎眼了，像一块白布掉进了泥坑。

　　"新来的？"
　　沈清希没说话。
　　"从外面来的？"
　　沈清希还是没说话。
　　男人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进去之后，记住一条规矩——别惹黑狼的人。"
　　"黑狼？"
　　"方舟的主人。"男人说，"他说了算。"
　　"方舟是什么？"
　　男人看了她一眼，像在判断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方舟是末世的堡垒。浓雾来了之后，大部分地方都毁了。方舟是少数还能住人的地方。"
　　"浓雾？"
　　"你从外面来，没遇到浓雾？"
　　沈清希想了想。"遇到了。"
　　"你活着走出来了？"
　　沈清希没说话。
　　男人的眼神变了。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敬畏？怀疑？她分不清。

　　队伍往前移了一点。沈清希跟着往前走。

　　入口处有两个守卫。穿着皮甲，腰上挂着刀。刀上有锈迹，但也有血迹——不是旧的血迹，是新鲜的，暗红色的，在刀刃上结了一层薄壳。

　　守卫检查了前面的人。检查的方式很简单——搜身，然后问："呼吸税交了没有？"

　　大部分人交了。交的方式：掏出一个小瓶子，瓶子里装着透明的液体。守卫接过瓶子，看了一眼，点点头，放行。

　　有的人交不出来，守卫就把他们赶到一边。"一边"是一个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小区域，里面已经蹲了十几个人。他们的脸色比排队的人更差，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咳嗽，有的趴在地上不动。

　　沈清希排到了守卫面前。

　　守卫看了她一眼。"呼吸税。"
　　沈清希不知道什么是呼吸税。
　　"呼吸税。"守卫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太好。他的手按在刀柄上。
　　"我没有。"
　　守卫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她的衣服是从实验室里穿出来的——一件薄薄的白色短袖，上面有液体的痕迹和血迹。她的脚是光着的，脚底已经被碎石磨破了，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浅浅的血印。

　　守卫皱了皱眉。他和另一个守卫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守卫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但沈清希看到了。

　　"进去吧。"守卫说，"但记住——呼吸税每天交。交不出来，就去干活。"
　　"什么活？"
　　"搬东西。"守卫说，"搬一天，给一天的呼吸税。搬不够，不给。"
　　沈清希走进了方舟。

　　里面比她想象的大。商场的中庭被改造成了一个广场——用木板和铁板搭了棚子，棚子下面是摊位。摊位上卖的东西：水、食物、药品、衣服、工具。价格标签是用粉笔写在木板上的，字迹歪歪扭扭。

　　广场上有很多人。和外面排队的人一样瘦，一样蜡黄。但他们的动作更快——有的在搬东西，有的在修东西，有的在吵架。吵架的声音很大，但没有人在意——好像吵架在这里是日常的一部分。

　　沈清希站在广场中央，看着这一切。她的手还在流血，脚底还在疼，但她没有在意。她在想一件事——

　　呼吸税。交不出来，就去干活。搬一天，给一天的呼吸税。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这里，呼吸是要付钱的。不付钱，就没有呼吸的权利。

　　她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躺在培养舱里。不记得"实验体"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地方不对。

　　她继续往前走。

　　广场的北侧有一堵墙。墙上贴着告示——用红漆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告示的内容：

　　"方舟规矩：
　　一、呼吸税每天交。交不出来，去干活。
　　二、不许私斗。违者关禁闭。
　　三、不许偷东西。违者砍手。
　　四、不许质疑黑狼。违者死。
　　五、黑狼的话就是规矩。"

　　沈清希把告示读了两遍。每一条她都读得很慢，像是在把这些字刻进脑子里。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广场的东侧有一个角落。角落里围着一群人。沈清希走过去，从人群的缝隙里看进去。

　　一个孩子——大概七八岁，男孩——蹲在地上。孩子面前有一个面包，半块。孩子正在吃，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一个大人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是我的面包。"大人说。
　　孩子没说话，继续吃。
　　大人踢了孩子一脚。孩子摔倒了，面包掉在地上。大人捡起面包，转身走了。孩子的膝盖磕在地上，破了一块皮，但他没有哭。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盯着大人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他的眼神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安静的东西——像在记住什么。

　　沈清希看着这一幕。她的手攥成了拳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攥拳头。但她知道——她看不下去。

　　她走过去，蹲到孩子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看着她，眼神警惕。
　　"你叫什么名字？"沈清希又问了一遍。
　　"小七。"孩子说。
　　"你家人呢？"
　　小七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沈清希的手上——手上还在流血，玻璃碎片还在。他没有问，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
　　沈清希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不是要打人，是她不知道该拿什么。石头不大，刚好能握在手心里。她把石头递给小七。"拿着。"
　　小七接过石头，不明白。
　　"下次有人抢你的东西，"沈清希说，"用这个砸他。"
　　小七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天真的亮，是那种经历过太多事情之后才会有的亮。
　　沈清希站起来，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知道——她看不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一季·第一卷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