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第八章念念

      二零一零年,夏天。

      陈念二十三岁,刚从省城的师范大学毕业,回到市里,在第三中学当语文老师。她个子不高,圆脸,短头发,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跟她妈年轻时一模一样。她爸陈默已经四十五了,头发白了大半,还在机械厂上班,但前年从车间调到了仓库,活儿轻省了不少。她妈刘小燕在社区找了份保洁的活儿,每天早上扫扫楼道,下午就回家收拾院子,喂鸡,种菜,日子过得安稳。

      陈念记得小时候的事。记得她爸每天骑自行车送她上学,记得她妈在院子里追着鸡跑,记得石榴树每年秋天结满了红彤彤的果子。但她记得最清楚的,是院子门口那块空地。她小时候老在那儿玩泥巴,她爸下班回来就把她夹在胳膊底下拎进屋,从来不让她在那儿多待。

      还有一件事,她一直没忘。

      三岁那年,她跟一个叫小美的小女孩玩过。她记得小美穿着白裙子,长头发,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个缺了的门牙。她记得小美站在院子门口那棵槐树底下,冲她招手。她记得她跟小美说过好多话,但说了什么,记不清了。就记得小美老哭,说找不到爸爸。

      后来小美就不来了。她问她爸,她爸说“小美走了”。她问去哪儿了,她爸说“去很远的地方了”。再后来她长大了,慢慢就把这事忘了。

      但她偶尔会做梦。梦见一片草地,太阳很大,有一棵大树,树底下坐着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穿着白裙子,冲她挥手。她跑过去,小女孩就笑,说“你来了”。她们在草地上玩,追蝴蝶,摘野花,玩累了就靠着大树睡觉。醒来的时候,太阳还是暖烘烘的,树叶子在头顶上沙沙响。

      每次做这个梦,她醒来都觉得心里特别踏实,像是晒了一整天的太阳,暖到骨头缝里。

      她跟她爸说过这个梦。她爸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是个好梦。”

      没了。就这一句。

      陈念一直觉得她爸心里藏着什么事。他平时话就不多,但有时候会发呆,坐在院子里看着石榴树,一坐就是半个钟头。她妈说他就这脾气,闷葫芦一个,让她别管。但她觉得不是闷,是别的什么。她爸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藏着什么东西,她看不见。

      二零一零年七月的一天,陈念去城东的新华书店买教材。回来的时候,她没走大路,拐进了一条小巷子,想抄近道回家。巷子走到头是一片新开发的住宅小区,楼盘挺新的,外墙刷得白白净净的,楼下停满了电动车和自行车。小区门口有个小广场,广场中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字。

      陈念走过去看了一眼。

      “振狮花园”。

      她愣了一下。振狮。她记得她爸说过,他年轻的时候在振狮开发区附近住过。那个小区,就是振狮开发区拆了之后盖的吧。

      她站在石碑前面,看了看四周。小区挺大的,十几栋楼,整整齐齐地排着。楼是新楼,墙是白墙,绿化也做得好,冬青修剪得方方正正,花坛里种着月季,开得正艳。老头老太太在小广场上打太极,小孩在滑梯上爬上爬下,年轻的妈妈推着婴儿车在楼下转悠。一片祥和。

      但陈念站在那儿,觉得哪儿不对劲。

      她说不上来。天是一样的天,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风里带着一股月季的甜香。但她就是觉得不对劲。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埋在脚底下,很深很深的地方。她在上面走,能感觉到它,但摸不着。

      她站在石碑前面,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掏出手机,给她爸打了个电话。

      “爸,咱家以前住的振狮开发区,是不是就在城东这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问这个干啥?”

      “没干啥。我今天路过,看见一个小区叫振狮花园,就在那边。是不是那个地方?”

      又是沉默。陈念能听到电话那头她爸的呼吸声,有些重。

      “是那个地方。”她爸说,“你赶紧回家,别在那儿待着。”

      “咋了?”

      “不咋。你回家。”

      陈念挂了电话,又看了一眼那个小区。阳光还是明晃晃的,花坛里的月季还是红艳艳的。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小广场的石碑旁边,站着一个小孩。

      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圆脸,短头发,扎着两个小辫子。她站在石碑旁边,面对着小区大门的方向,一动不动。陈念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一个背影,白裙子在风里轻轻飘着。

      陈念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她往前走了两步,想看清楚。但就在她迈步的瞬间,那个小女孩不见了。

      空荡荡的石碑旁边,什么也没有了。风还在吹,月季还在晃,老人们在打太极,小孩在滑梯上笑。一切正常。

      陈念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她快步走回了家。推开门的时候,她爸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脸色不太好看。

      “爸。”

      陈默抬起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东西在翻涌,像是有一肚子话要说,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你看见什么了?”

      陈念坐下来,坐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她把今天看见的事说了。振狮花园,石碑,还有那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她爸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听完之后,他把手里的烟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

      “念念,”他的声音有些哑,“有些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陈念看着她爸。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鸡在脚边咕咕叫。刘小燕从屋里探出头来问中午吃啥,陈默摆摆手让她先别管。

      “你三岁那年,有个叫小美的小女孩来找过你。”陈默看着院子门口的方向,眼神有些远,“她穿白裙子,圆脸,短头发。你跟她玩了好几天。”

      陈念点点头。“我记得。后来她走了。”

      “你知道她是谁吗?”

      陈念摇摇头。

      陈默抽了口烟,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在风里散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1986年振狮开发区的闹鬼传闻,到404室的电视机,到广播里小女孩的声音,到他在录像厅里看到的那一帧画面。从刘大爷告诉他的那口井,到孙志强留下的笔记,到他下井看到的一切。从小美的身世,到那颗珠子,到王秀兰,到那个梦。

      陈念坐在小板凳上,听她爸讲了整整一个下午。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石榴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她妈出来了两回,看他们爷俩坐在那儿说话,没打扰,又回屋了。

      陈默讲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手里的烟早就灭了,烟灰落在裤子上,他没有去拍。

      陈念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她爸讲的那些东西,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跟她从小长大的这个家,跟她每天上班下班的日子,隔着十万八千里。但她信。她爸不是编故事的人。她爸的眼睛里有东西,那种东西骗不了人。

      “小美现在在哪儿?”她问。

      “走了。”陈默说,“跟她爸爸在一起。去了一个好地方。”

      “今天我看见的那个……”

      “可能是她。”陈默看着院子门口的方向,暮色中,那棵老槐树影影绰绰的,“她回来看看。看看那个地方,看看你。”

      陈念想起那个穿白裙子的小小背影。站在石碑旁边,安安静静的。她不觉得害怕。她记得小美跟她玩的时候,笑起来的样子。缺了一颗门牙,跟现在的她一模一样。

      “爸,”她说,“我想去看看那口井。”

      陈默转过头来看着她,皱起了眉。

      “不行。”

      “那口井早没了,盖楼了。我就是想去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

      “爸——”

      “我说不行。”陈默的声音重了,他很少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那个地方,你别去。”

      陈念没再吭声。但她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第二天上午,陈念又去了振狮花园。这回是白天,太阳比昨天还大,晒得柏油路发软。她走进小区,在楼下转了一圈。小区挺大的,十几栋楼,她不知道当年14号楼在哪个位置。她找了个坐在树荫底下乘凉的老太太,问了两句。

      “大妈,您知道这小区是哪年盖的吗?”

      老太太摇着蒲扇。“零几年吧,反正好多年了。以前这块地是个商场,商场关了之后拆了盖的楼。”

      “那您知道以前这儿是啥吗?”

      老太太想了想。“听说早年间是个开发区,后来拆了。再往前就不晓得了。”

      陈念道了谢,继续往里走。她走到小区最里面,最后一排楼。楼后面是一道围墙,围墙外面是一条窄路,路那边是一片空地,堆着些建筑垃圾,还没开发。陈念站在围墙跟前,往那边看了看。空地上长满了野草,有一人多高,绿油油的,跟周围灰扑扑的工地格格不入。

      她盯着那片野草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翻过围墙,跳进了那片空地。

      草很深,踩上去软绵绵的。她拨开草丛往里走,脚下忽然踩到一个硬东西。她蹲下来,扒开草叶,露出下面一块石板。石板是青灰色的,裂成了好几块,拼在一起勉强能看出原来的形状。石板中间有一道缝,手指头粗,往里渗水,冰凉冰凉的。

      陈念的手指碰了碰那道缝,一股寒气从指尖蹿上来,她打了个哆嗦。她把耳朵贴在石板上。

      “滋啦……滋啦……”

      雪花声。很小很小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然后,在雪花声里,有一个声音。

      “姐姐……”

      陈念的身体僵住了。

      “姐姐……你来了……”

      那声音又细又嫩,带着一种空旷的回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陈念的嗓子发紧,但她没有跑。她蹲在石板旁边,手按着冰凉的石板,对着那道缝说。

      “小美?”

      雪花声停了一下。然后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嗯。我是小美。”

      陈念的鼻子忽然一酸。她不知道为什么会酸,但她就是觉得嗓子堵得厉害。

      “你……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来看看。”小美的声音很轻,很平静,没有哭腔,也没有难过,“我爸爸让我来的。他说这个地方要盖新房子了,让我来看看。”

      陈念蹲在那儿,手按着石板,听着那个细细的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风从草叶间穿过,沙沙地响。

      “你过得好吗?”陈念问。

      “好。”小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跟爸爸在一起。还有好多人。孙叔叔,刘爷爷,还有我妈妈。”

      陈念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石板上。她伸手擦了擦,但眼泪止不住,一直往下淌。

      “姐姐,你别哭。”小美的声音轻轻的,“我现在不冷了。也不黑了。爸爸每天都陪着我。那边有太阳,有草地,可暖和了。”

      陈念使劲点了点头,尽管小美看不见。

      “我爸爸跟我说了你的事。”小美说,“他说你爸爸是个好人。他把我从井里带出来的。”

      “嗯。”陈念的声音哑了,“我爸是好人。”

      “姐姐,你回去吧。”小美的声音渐渐远了,像是一点一点沉回地底下去,“我就是来看看。看完了就走了。你跟你爸爸说,谢谢他。”

      陈念站起来,退了两步。她低头看着那块裂开的石板,看着那道缝。缝里的水还在渗,但水是清的,不红了,也没有腥味了。冰凉冰凉的,像是一口深井里打上来的水,干干净净的。

      她站在那片野草地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草叶沙沙响。太阳晒着她的后背,暖烘烘的。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很高,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她翻过围墙,走回小区里。小广场上,老头老太太还在打太极,小孩还在滑梯上笑。月季花开得正艳,红的白的粉的,一簇一簇的。一切正常。

      陈念走出振狮花园的大门,站在马路边上。她掏出手机,给她爸打了个电话。

      “爸。”

      “嗯。”

      “我去看了那口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爸的声音传过来,有些哑。

      “你没事吧?”

      “没事。”陈念抬头看了看天,太阳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爸,小美让我跟你说谢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陈念能听到她爸的呼吸声,重了一下,又轻了。

      “知道了。”她爸说,“回来吃饭吧。”

      “好。”

      陈念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等公交车。太阳晒着她,风从南边吹来,热烘烘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残留着那种凉凉的感觉,但已经不冰了,温温的,像是刚握过什么人的手。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开了,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她看着窗外,嘴角微微弯着。

      回到家的时候,她爸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在扇风。她妈在厨房里炒菜,油烟从窗户里冒出来,呛得她爸直咳嗽。陈念走过去,在她爸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

      “爸。”

      “嗯。”

      “小美说她那边有太阳,有草地。”

      陈默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继续扇。

      “那就好。”

      陈念靠在她爸肩膀上,闭上了眼睛。石榴树的叶子在头顶上沙沙响,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叮当声,她妈的骂声从窗户里飘出来,说“死老头子又忘了买酱油”。她爸拍了拍她的脑袋,蒲扇的风一下一下地扇在她脸上,凉凉的,带着一股麦秆的味道。

      陈念没有睁眼,但她能感觉到,太阳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跟梦里一样。

      (全文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