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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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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灭
二零二六年,九月。
小美离开后的第三天,振狮花园一期五号楼的住户们开始做同一个梦。
最先说起这件事的是三楼的赵姐。她在楼下跟人聊天,说昨晚梦见一个小女孩站在她家门口,穿着白裙子,低着头,头发遮着脸。那个小女孩不说话,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她想去开门,但手够不着门把手,像是有人拽着她的胳膊。醒来之后一身冷汗。
二楼的刘大爷说他也梦见了。差不多一样的梦,一个白裙子小女孩站在门外。四楼的周老师说她梦见的是在楼道里,那个小女孩背对着她,往楼上走。她跟着走,走到楼顶,小女孩就不见了。
一开始大家当闲话聊,没当回事。做梦嘛,什么奇怪的梦都有。但过了两天,做梦的人越来越多。五号楼一共二十四户人家,到第三天,有十七户说自己做了类似的梦。全是小女孩,白裙子,不说话,站在某个地方,安安静静地站着。
第四天,梦变了。
赵姐说她梦见那个小女孩抬起头来了。头发还是遮着脸,但露出了一只眼睛。黑洞洞的,盯着她看。她吓得往后缩,那个小女孩往前迈了一步。一只手伸出来,苍白的手指,指甲又黑又长。
刘大爷说他梦见那个小女孩进了他家。他不知道她怎么进来的,门没开,窗户也没开,她就是进来了。站在客厅里,背对着他。他想跑,但腿动不了。那个小女孩慢慢转过身来——
刘大爷没说他看到了什么。他只是脸色发白,摆摆手说“不说了不说了”。
第五天,五号楼开始有人搬走。先是周老师一家,连夜收拾了东西,第二天一早就走了。然后是赵姐,然后是刘大爷,然后是四楼五楼六楼的人家。搬走的人越来越多,楼道里堆满了纸箱子和杂物,电梯里全是搬家公司的工人。
但事情已经开始了。
第六天晚上,五号楼一楼的王师傅在自家厨房里听到了声音。他起来喝水,经过厨房的时候,听到水龙头在滴水。他走过去拧了拧,拧不动,水龙头是关着的。但滴水声还在。他仔细听了听,声音不是从水龙头传来的。是从墙上。那面墙在滴水。水珠从墙面上渗出来,一颗一颗的,顺着白墙往下淌。冰凉冰凉的,带着一股腥味。他用手摸了一把,手指上沾着暗红色的黏液。他缩回手,退了两步。那面墙上的水越来越多了。从滴变成流,从流变成涌。整面墙像是被水泡透了,墙皮鼓起来,裂开,往下掉。墙面里面是湿的。暗红色的水从砖缝里往外渗。
王师傅跑出了厨房。他拿了车钥匙就往楼下跑。跑到单元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一楼走廊尽头的墙上,也有水渍。正在慢慢往外渗。
他开车去了城里的宾馆。再也没有回来过。
第七天,振狮花园一期二期的几栋楼都出现了异常。不只是五号楼。楼道的墙壁渗水,天花板滴水,地下室积水。物业的人来检查,找不到漏水点。水管是好的,防水层是好的,什么都是好的。但水就是往外渗。暗红色的,黏糊糊的,带着铁锈和淤泥的腥味。
同一天晚上,三号楼二楼的住户陈先生家里的电视机自己亮了。他正在睡觉,被“滋啦滋啦”的声音吵醒。他走到客厅,电视机开着。满屏雪花点。他关了电视,回去继续睡。刚躺下,声音又响了。他关了电源,拔了插头。屏幕还是亮着。
雪花点里有一个东西在动。他凑近了看。一张脸。小女孩的脸。圆脸,短头发,白裙子。从屏幕深处往外浮。那张脸贴在了屏幕内侧。嘴唇在动。他读出了口型。
“开门。”
陈先生没有去开门。但他听到了敲门声。从门口传来的。很轻很轻的,三下。
“咚,咚,咚。”
然后是隔壁邻居家的门。也是三下。
然后是楼上。三下。
然后是整栋楼。每一户的门都在响。三下。整齐划一的。像是有人在挨家挨户地敲。
陈先生缩在沙发上,抱着枕头,浑身发抖。敲门声响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才停。他鼓起勇气,透过猫眼往外看。楼道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但他低头看了看门底下的缝隙。门缝里,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门缝底下渗了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了一条湿漉漉的印子。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客厅中间。然后消失了。
第八天,死亡开始了。
第一个死的是五号楼一楼的孙老太太。她独居,七十多了,腿脚不好,没搬走。那天早上,邻居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从她家门缝里飘出来。报了警。警察来了,撬开门。孙老太太死在客厅里。她蜷缩在墙角,面朝墙壁,双手抱着头。她的脸已经无法辨认了。整张脸皮都没有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吃空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干皮贴在骨头上。眼睛睁着,黑洞洞的,眼珠子没有了。嘴巴张着,舌头不见了。
警察在客厅的墙壁上发现了一个人形。暗红色的,从墙里面渗出来的。人形的轮廓很小。像是一个小女孩。张开双臂,贴在墙上。那个位置,正好在孙老太太蜷缩的墙角上方。
法医来了,查不出死因。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没有疾病。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吓死的。但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舌头,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吃掉了。
第二个死的是三号楼一单元四楼的周姓夫妻。两个人死在卧室里。被发现的时候,两个人抱在一起,浑身僵硬。他们的脸也是空的。被从里面掏空了。墙壁上有人形。两个。一大一小。大的贴在床头那面墙上,小的贴在床尾那面墙上。
然后是五号楼二楼的刘姓住户。三号楼一单元三楼的赵姓住户。二期七号楼二单元的郑姓住户。一个接一个。每具尸体旁边都有暗红色的人形贴在墙上。人形的大小不一。但每一个都像是一个小女孩。张开双臂,贴在墙面上。
到第九天,振狮花园一期二期已经死了十几个人。整个小区陷入了恐慌。活着的人纷纷逃离。有的投奔亲戚,有的住宾馆,有的干脆睡在车里。小区里空空荡荡的。到了晚上,几乎没有一户亮灯的。
但那些已经搬走的人,也没有逃脱。
赵姐搬到了城北她妹妹家。那天晚上她在妹妹家的客房里睡觉。睡到半夜,她听到了声音。
“滋啦……滋啦……”
她睁开眼。客房里黑漆漆的。声音是从床头那面墙传来的。她坐起来,盯着那面墙。墙上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暗红色的。在月光下,一点一点地从墙缝里渗出来。然后,墙上出现了一个人形。小小的。张开双臂。她的妹妹在隔壁房间睡着。她想去叫醒妹妹。但她动不了。她看着那个人形从墙里面往外凸。一点一点地。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墙皮裂开了。一只苍白的手伸了出来。指甲又黑又长。然后是胳膊。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头。头发又长又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然后是那张脸。惨白的。圆脸。短头发。白裙子。
赵姐终于发出了声音。一声尖叫。划破了整栋楼的安静。
周老师搬到了城南他父母家。他也听到了那个声音。看到了那个人形。他的妻子也看到了。两个人缩在床上,看着那面墙一点一点地凸出来。一只手,一只胳膊,一个头,一张脸。白裙子。小女孩。
周老师的父亲推开门冲进来的时候,周老师和他妻子已经不动了。他们坐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张着,舌头不见了。
刘大爷搬到了城西的养老院。他坐在床上,看着对面的墙壁。墙壁上的人形已经出来了。那个小女孩站在房间中间,背对着他。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暗红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她慢慢转过身来。她的脸是空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一个光滑的面孔。像是一个面具。她抬起手来,伸向他。
养老院的护工听到尖叫声冲进来的时候,刘大爷已经死了。他坐在轮椅上,面朝墙壁。脸皮没有了。眼睛黑洞洞的。护工尖叫着跑了出去。没有人敢进去收尸。
第十天,振狮花园一期的王秀兰没有出门。她住在三期五号楼。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拉上窗帘。她坐在桌子跟前,桌上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个小女孩的黑白照片。圆脸,短头发。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她听到了敲门声。三下。很轻很轻的。
她没有动。
又三下。
她拿起相框,抱在怀里。
门被推开了。门锁咔嗒一声,自己弹开了。门缓缓地往里开。门口站着一个小女孩。白裙子,圆脸,短头发。她低着头,头发遮着脸。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王秀兰抱着相框,看着那个小女孩。
“小美?”她的声音很轻,很哑。
小女孩抬起头来。她的脸是白的,但五官还在。圆脸,短头发。只是眼睛是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姨妈。”
王秀兰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抱着相框,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一步。
“小美,真的是你?”
小美站在门口,没有动。“姨妈,他们让我来的。”
“谁?”
“井里面的那个东西。它让我来的。它说……它说我不来,它就把我爸爸吃掉。”
王秀兰的脚步停住了。她看着小美。小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暗红色的。她身后,走廊的墙壁上,已经渗出了暗红色的水。正在往这边蔓延。
“小美,你快跑。你离开这里。”
“我跑不了。它在井里面。它比我大。它一直都在。以前在井底,它就在。我爸爸把它压住了。现在爸爸走了,它出来了。”
王秀兰看着小美身后那条正在蔓延的暗红色水渍。水渍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细长的,弯曲的。像是一条蛇。在墙壁里面游动。正在逼近。
“小美,姨妈带你走。”
“走不了的。它跟着我。它用我的样子。所有人都以为是我在杀人。其实不是我。是它。它从我的脑子里出去的。我把它放出来了。”
王秀兰的眼泪不停地流。她抱着相框,看着门口那个小女孩。她身后那条暗红色的东西越来越近。她看到了那个东西的形状。细长的,像一条蛇。头是圆的,光溜溜的。没有眼睛,没有嘴。但它能钻进人的身体里。从额头进去。从眼睛进去。从嘴巴进去。
“小美,过来。”
小美迈了一步。她身后的东西也跟了一步。王秀兰伸出手来。
“过来,到姨妈这里来。”
小美又迈了一步。她已经走到门口了。王秀兰蹲下来,把相框放在地上,张开双臂。小美扑进她怀里。王秀兰抱住了她。小美的身体冰凉冰凉的,轻飘飘的,像是抱着一团雾。但她抱住了。
她身后那条暗红色的东西停住了。它盘踞在走廊的墙壁上,蠕动着,等待着。王秀兰抱着小美,把嘴凑在她耳边。
“小美,你听姨妈说。那个东西是坏东西。它在利用你。你爸爸压了它那么多年,是为了保护你。你不能让它出来。”
“我控制不了它……”
“你能。你身体里那个东西,是你自己的。不是它的。你把它赶走。”
小美在她怀里抖了一下。然后王秀兰感觉到小美的身体开始变暖。从冰凉冰凉的,变成了温的。她怀里的那个小小的身体,从半透明变成了实的。她的呼吸变得有了温度。
小美从她怀里挣出来,站在门口。她转过身,面对着走廊里那条暗红色的东西。那条东西蠕动得更快了。它朝小美扑过来。
小美抬起了手。
她的手心里有一颗珠子。黑色的,圆溜溜的。表面布满了裂纹。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她把珠子举起来,对着那条东西。
“你回去。”
那条东西停住了。
“你回井里去。那里是你的地方。你回去。”
那条东西扭动着,挣扎着。它的身体在墙壁里面乱窜,暗红色的水渍大面积地蔓延。但它没有扑过来。
小美往前走了一步。“回去。”
那条东西缩了一下。
小美又往前走了一步。“回去!”
那条东西猛地往后缩了。它从墙壁里退出去,退进了地板,退进了地基。暗红色的水渍也跟着退了回去。走廊恢复了干净。墙壁上的水渍消失了。什么也没有了。
小美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珠子。她的身体越来越亮了。不再是半透明的暗红色,而是暖白色的光。她的白裙子干干净净的。她的脸圆圆的,红扑扑的。她的眼睛不再是黑洞洞的了。黑色的瞳孔,亮晶晶的。她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姨妈,我把它关回去了。”
王秀兰蹲在地上,看着她。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在笑。“好孩子。”
小美走到她跟前,蹲下来,把手里的珠子放在她手心里。
“姨妈,这个给你。你留着。它不会再出来了。它在井底最深处。我爸爸压着它。我压着它。它出不来了。”
王秀兰攥着珠子。珠子暖暖的。她抬起头,看着小美。小美的身体正在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变成光,消散在空气里。
“小美——”
“姨妈,我要走了。回爸爸那里去。那边有太阳,有草地。我哪儿也不去了。”
她的身体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一张脸。圆圆的,笑着的。
“姨妈再见。”
然后她就不见了。
王秀兰蹲在门口,伸着手,手心是空的。珠子在她另一只手里,暖暖的,安安静静的。她低头看了看珠子。珠子是透明的,里面什么也没有了。干干净净的,亮晶晶的。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那天之后,振狮花园的死亡停止了。暗红色的水渍退了,墙壁恢复了干燥。那些贴在墙上的人形也消失了。活下来的人陆续搬了回来,或者搬走了。小区里恢复了平静。但死了的人回不来了。二十三条人命。有的说是煤气中毒,有的说是心脏病发作,有的说是意外。没有人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
警方封存了档案。媒体没有报道。那些死者的家属得到了赔偿。事情慢慢地被遗忘了。
振狮花园一期二期的几栋楼因为死了太多人,被政府定为危楼,拆了。五号楼,三号楼,七号楼。推土机开进来,把楼推倒,把地基挖开。挖到最深处的时候,工人们挖出了一口井。石头砌的。井口用石板封着,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工头让人把石板砸了。石板底下是黑洞洞的井。井口往外冒冷气。冰凉冰凉的。带着一股腥味。
工人们往里面灌水泥。灌了三十多车。把井灌得严严实实的。然后继续往上盖楼。新的楼盖起来了。比原来的更高,更漂亮。外墙上贴着瓷砖,窗户是断桥铝的,楼底下种着银杏树。新的住户搬进来了。年轻的夫妻,带着孩子的老人。热热闹闹的。没有人知道地底下曾经有过什么。
王秀兰搬到了城北。她把那颗珠子用红绳穿起来,系在脖子上。珠子贴着她的胸口,暖暖的。她每天早上起来,都会摸一摸那颗珠子。什么反应也没有。就是一颗普通的玻璃珠。透明的,干干净净的。
她偶尔会梦见一片草地。太阳很大。草地上有一棵大树。树底下坐着三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穿着白裙子,圆脸,短头发。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她手里攥着一块石头,灰色的,巴掌大小。
小女孩抬起头来,看见了她,笑了。
“姨妈。”
王秀兰走过去,蹲下来。小女孩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她的手很小,很暖。
“姨妈,你还好吗?”
“好。”
“那个东西还在井里。但它出不来了。我爸爸压着它。我压着它。它也怕我们。”
王秀兰点点头。
“姨妈,你回去吧。别老来看我。你得过你自己的日子。”
王秀兰的嗓子堵了一下。“姨妈想你们。”
“我们知道。”小美笑了,“我们在这儿挺好的。有太阳,有草地。还有好多人。孙叔叔,刘爷爷,陈叔叔……他们都在。”
她回过头,看了看树底下。女人站起来,对她笑了笑。男人也站起来,点了点头。
“姨妈,我们要走了。”
“去哪儿?”
“去那边。”小美往大树后面指了指。大树后面是一片白茫茫的光,暖暖的,安安静静的。
王秀兰站起来。她看着小美跑回大树底下,牵起爸爸妈妈的手。三个人一起往大树后面走。小美回过头来,挥了挥手。
“姨妈再见!”
王秀兰站在草地上,看着他们消失在光里。她站了很久。太阳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空空的,但残留着一种温暖的感觉。
她转过身,往反方向走。走了几步,醒了。
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脖子上的珠子还在,暖暖的。她下了床,洗了脸,换了衣服,出了门。街上人来人往,阳光很好。她走到菜市场,买了菜,回家做饭。
日子往前过着。
振狮花园的楼越盖越多,越盖越高。新来的住户不知道这片地底下曾经有过一口井。不知道井里曾经有一个小女孩。不知道那个小女孩曾经在墙里面哭了三十年。
他们只看见崭新的楼,漂亮的小区,干净的街道。他们晚上睡觉的时候,偶尔会听到一点声音。很轻很轻的,“滋啦滋啦”的。像是老电视机的雪花声。但翻个身就没了。他们以为是隔壁的电视没关。或者是楼下的收音机没调好。没有人当回事。
但那些声音还在。
从地底下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一口被封死的井。井底压着一个东西。细长的,弯曲的。头是圆的。没有眼睛,没有嘴巴。它在黑暗里蠕动着,挣扎着。但它出不来。
因为井底还有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小女孩。男人压着那块石头。小女孩攥着那颗珠子。他们坐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
哪儿也不去。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