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游百书：和前任在书里破镜重圆》林下语兮

8、绿茶来送绿茶了 柔嘉郡主进

　　柔嘉郡主进来的时候，林语之终于明白什么叫“来者不善”。

　　柔嘉郡主和黄晓长得居然一模一样。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脑子里像被人按了回放键，公交车上陈禹亮看手机时嘴角弯了一下，考场里他和黄晓追逐打闹的背影，朋友圈里那只橘猫的照片，还有她在站台上说出“我们分手吧”之前，胸口堵了一整天的、说不出口的酸涩。

　　全都回来了。

　　她带着点醋意看着陈禹亮，眼神带着刀。你看，你的红颜知己来了？从现实世界追到书里来了？

　　陈禹亮感受到那种眼刀在脖子上刮过的感觉，后背一僵。他抬起头，视线落在柔嘉脸上的那一瞬间，他也愣住了。

　　黄晓。

　　这张脸他太熟了。大学两年，同一个专业，同一个班，他们一起做过小组作业，一起在食堂排队买过饭。他把她当哥们，她也有自己的男朋友。但在林语之眼里，黄晓始终是一个“威胁”。他解释过，她不信。他以为分手之后这件事就过去了，可这张脸现在穿着一身古装，站在他面前。

　　心慌。然后是一丝说不清的荒谬感。

　　接着林语之看到这古代的黄晓——也就是眼前的柔嘉郡主——身着一件月白色的对襟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密的银线梅花，下面是一条浅青色的马面裙。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枝刚折下来的白梅。好一副白莲花的打扮。只可惜，衣服是衬托人的，她是人被衣服比下去了。

　　柔嘉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陈禹亮身上，叫了一声“阿禹”，微微欠了欠身，没行大礼。

　　然后她才转向林语之，笑了一下，声音还是软软的：“柔嘉见过王妃。”

　　她叫的是“王妃”，不是“表嫂”。

　　林语之端着笑，点了点头：“郡主免礼。”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拍。一个叫“阿禹”，一个叫“王妃”。亲疏远近，就在这两个称呼里。

　　陈禹亮坐在侧位上，学着古人的样子端着茶，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攥得发白。他还没从那张脸的冲击里缓过来。黄晓，柔嘉。他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个接一个的噩梦。

　　柔嘉身后的丫鬟捧着一只锦盒。锦盒不大，一尺见方，红漆描金，盒盖上画着一枝梅花。

　　柔嘉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笑了：“这是柔嘉给王爷和王妃带的一点心意。江南的雨前龙井，今年头采，一共只得了两斤。柔嘉留了一斤，这一斤给王爷王妃尝尝鲜。”

　　她示意丫鬟把锦盒端上来。

　　林语之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只锡罐，罐盖上贴着红纸，写着“雨前龙井”四个字。她合上盖子，笑了一下：“郡主有心了。”

　　“王妃客气。”柔嘉微微低头，像是害羞，“柔嘉在江南住了几年，旁的没学会，就学会了喝茶。这茶是柔嘉亲手选的，王妃若喝着好，明年柔嘉再给您带。”

　　“明年”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

　　但林语之听出来了。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会常来。

　　她端着茶喝了一口，没接话。

　　柔嘉也不急。她转向陈禹亮，声音又软了一分：“阿禹，你从前就爱喝绿茶的。我特意选了雨前的龙井，希望合你的口味。”

　　陈禹亮看了她一眼。这张脸和黄晓一模一样，但眼神比黄晓复杂得多。黄晓的眼里只有大大咧咧的豪爽，柔嘉的眼里有试探、有打量、有藏得很深的东西。

　　他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茶是王府的，不是绿茶，是普洱。

　　“郡主记错了。”他说，声音很平，“本王一直喜欢喝普洱。”

　　柔嘉的笑容僵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林语之一直盯着她的脸，根本看不出来。但那一瞬确实存在。然后柔嘉又笑了，笑得比刚才更温婉：“是柔嘉记错了。这些年不在京城，记性都差了。”

　　林语之在心里给陈禹亮竖了个大拇指。好样的。用一杯茶，试出了柔嘉的底。

　　柔嘉端起自己的茶，低头抿了一口。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换了一层。

　　“王妃，”她忽然转向林语之，“听说您是林国柱林大人的嫡长女？”

　　“是。”

　　“林大人是开国功臣，柔嘉一直很敬仰。”柔嘉的声音很诚恳，“柔嘉的祖父当年也曾在军中效力，可惜走得早，没来得及立下什么功劳。如今林家满门荣耀，柔嘉看着，只有羡慕的份。”

　　这话说得漂亮。既捧了林家，又把自己摆在一个“可怜人”的位置上。

　　但林语之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你林语之靠的是家族。我柔嘉没有家族可以靠，只有皇后娘娘的恩情。

　　“郡主过谦了。”林语之笑着说，“郡主有皇后娘娘疼爱，这份福气，旁人求都求不来。”

　　柔嘉的眼神闪了一下。

　　林语之知道自己戳中了。柔嘉的软肋，就是她的一切都是皇后“给”的。她没有家族可以靠，没有军功可以傍身，她唯一能抓住的，就是皇后的恩情。而林语之的话在提醒她：你现在有的，都是别人给的。别人能给，也能收。

　　柔嘉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王爷，王妃，柔嘉今日来得冒昧，就不多叨扰了。”她行了个礼，“改日再来给王妃请安。”

　　“郡主慢走。”林语之也站起来。

　　柔嘉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禹亮。

　　“阿禹，”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你瘦了。在云南，是不是很辛苦？”

　　陈禹亮看着她。那张脸。黄晓的脸。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荒谬感。在现实里，他从来没对黄晓动过半点心思。但黄晓的存在，却成了他和林语之之间最大的一根刺。而现在，这根刺换个身份，穿着一身古装，用吴侬软语问他“是不是很辛苦”。

　　“郡主挂心。”他说，“本王习惯了。”

　　柔嘉没再说什么。她转身走了。

　　林语之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郡主，留步。”

　　柔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没有意外。原帕的事，估计有人要讨说法了。她早就有了应对之策，打死不承认。而且皇后根本不想自己娘家人和开国功勋之间闹得难堪。她一早就知道了，皇后赏赐了很多东西给这个女人。她就不信这个女人敢闹大，让自己和皇家都没脸。

　　“王妃还有事？”

　　林语之笑了一下：“今日天气好，郡主难得来一趟，不如我送郡主出去，顺便逛逛园子？”

　　柔嘉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狐疑。但她没有拒绝的理由，便点了点头：“有劳王妃。”

　　两个人并肩走出正厅。张丽莹和朱芳卿跟在身后，柔嘉的丫鬟也跟在后面，隔了几步的距离。

　　林语之带着柔嘉沿着回廊慢慢走。她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四周。她需要一个地方，不私密，但足够远，旁人看得到她们，却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走了一段，她看见一个凉亭。

　　凉亭建在湖心，四面环水，只有一条石桥通往那里。亭子在湖中央，远远看去是透明的，没有遮挡。但正因为四面是水，声音传不远。桥上的人能看到她们，但听不到她们说话。

　　林语之在心里点了点头。

　　她引着柔嘉走上石桥，到了凉亭里。然后她转过身，对着跟在身后的两个丫鬟和柔嘉的丫鬟摆了摆手。

　　“你们在桥上候着。”

　　张丽莹和朱芳卿对视了一眼，没多问，退到了桥头。柔嘉的丫鬟看了柔嘉一眼，柔嘉微微颔首，她也退了下去。

　　凉亭里只剩下两个人。

　　湖风从四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荷叶的清香。林语之转过身，看着柔嘉。

　　“郡主，”她说，“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王妃请讲。”柔嘉正等着林语之发难。毕竟原帕的事，任何一个贵族的小姐都忍不了。我就不信你林语之能忍？

　　但是柔嘉低估了林语之。对于林语之而言，贵族小姐林语之的受辱事件，重要性目前排在大学生林语之回家之后。

　　“黄晓。”林语之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也进来了吗？”

　　柔嘉愣住了。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眉头皱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确认自己听到了什么。

　　“王妃说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黄……晓？柔嘉不明白。”

　　“确实不明白吗？”

　　“柔嘉确实不明白。”柔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王妃说的这个名字，柔嘉从未听过。是王妃的故人吗？”

　　林语之盯着她的脸，盯了很久。

　　那张脸和黄晓一模一样。但眼神不对。黄晓的眼神是直的，藏不住事，开心就笑，不开心就写在脸上。而柔嘉的眼神像一潭水，表面平静，底下看不清深浅。此刻这潭水里，确实只有困惑。

　　“没事了。”林语之说。

　　她转过身，往石桥走去。

　　柔嘉跟在她身后，脸上还带着一丝不解。但她没有追问。

　　林语之在心里想：如果不是黄晓，那这张脸怎么解释？系统是故意的吗？还是说，柔嘉在某个层面上，和黄晓有着某种联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石桥，张丽莹和朱芳卿迎上来。林语之对柔嘉笑了一下：“郡主慢走，改日再来。”

　　柔嘉行了个礼，带着丫鬟走了。

　　林语之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往回走。

　　她回到正厅，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走了。”

　　“嗯。”陈禹亮还坐在侧位上，手里的茶已经凉了。

　　“你刚才那杯普洱，绝了。”

　　陈禹亮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是故意的？”

　　“因为你从来不喝绿茶。”林语之说，“你在学校只喝可乐和冰红茶。”

　　陈禹亮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笑没持续多久。

　　沉默了一拍。

　　“柔嘉。”林语之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怎么想？”

　　“我吓了一跳。”他老实说，“我以为黄晓也穿进来了。”

　　“她不是。”

　　“你怎么知道？”

　　“我直接问的。”林语之说，“我问她是不是黄晓，她一脸懵。那种懵不是装的。黄晓一个普通大学女生穿到书里，看到我们两个同班同学，尤其看到你，眼神不可能没有惊讶，不可能不露馅。她的演技没有那么好。”

　　陈禹亮沉默了一拍。

　　“还有，”林语之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很平，“我们分手的原因，她有一半。你和她打闹，你看她的朋友圈笑，你考完没有第一时间找我。我当时觉得，你对她比对我上心。”

　　“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她抬起头看他，“但我当时不知道。或者说，我不想承认我知道。我就是觉得委屈，又说不出口，所以只能提分手和你闹。”

　　陈禹亮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但那种亮跟平时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晃，又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黄晓那张脸出现在这里，我第一反应是生气。”林语之继续说，“我觉得怎么连穿书都甩不掉她。但后来我想了想，我气的不是她。”

　　“那你气什么？”

　　“我气我自己。”她说，“我气我自己当初不问你，不跟你说清楚。如果我当时问了，也许我们不会分手。不分手，也许就不会穿到这里来。不穿到这里来，也许我就不用对着这张脸，还要装大度。”

　　陈禹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是刚才一直攥着拳头。

　　“那张脸，”他说，“在现实里我从来没有多看过一眼。你信不信？”

　　“我信。”

　　“那现在这张脸，我更不会多看。”他的声音很平，但握着她的手很紧，“她是柔嘉，不是黄晓。黄晓是哥们，柔嘉是敌人。敌人和朋友，我分得清。”

　　林语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弯起来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穿书学的。”

　　“扯。”

　　“真的。”他说，“在这个世界里，我要是分不清谁是敌人，咱俩都活不过三天。”

　　林语之噗地笑了出来。她把眼泪憋了回去，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手拍了他一下。

　　“行了，说正事。”她坐直了身子，“我记得我们刚穿来的时候，系统让我们在这个世界的王爷和王妃的感情HE。我们俩进来了，我们和好了，是不是就是HE了？怎么没有回去啊？”

　　陈禹亮皱了皱眉。

　　“事情应该没有那么简单。”他说，“系统说的是‘让王爷和王妃HE’，不是‘让我们俩和好’。”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他看着她，“这个世界的王爷和王妃，本来就有他们自己的故事。我们只是穿了进来，顶替了他们的身份。如果我们只是‘和好’，那只是陈禹亮和林语之和好了。但系统要的，可能是禹王和王妃和好。”

　　林语之愣住。

　　“你的意思是，我们得先弄清楚，禹王和王妃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嗯。”

　　“那柔嘉呢？”

　　“柔嘉是关键。”陈禹亮说，“她今天来，每一句话都在试探。试探我记不记得从前的事，试探你对我的态度，试探我们俩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不是在走亲戚，她是在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禹王和王妃的感情，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

　　林语之倒吸了一口气。

　　“所以，我们不仅要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还要弄清楚禹王和王妃的过去，让他们的感情真正HE？”

　　“对。”

　　“那柔嘉和禹王的过往——”

　　“也是线索的一部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