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渡》禧澍

2、第 2 章 傍晚的风卷

　　傍晚的风卷着梧桐碎叶撞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又连绵的响，苏逾白指尖捏着刚发下来的数学周测卷，纸张边缘被他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红色的分数刺得他眼睫轻轻发颤。他站在后排靠墙的位置，目光不受控制地斜向斜前方那个背影，沈烬正低头收拾桌面零散的习题册，黑色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色短袖，肩线利落，日光从西边斜切进来，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苏逾白屏住呼吸，下意识把试卷往身后藏了藏，卷面上并不理想的数字，他不想被沈烬看见，哪怕对方根本不会转头看他一眼。
　　班里吵吵嚷嚷的，分班之后新同学还在互相熟络，嬉笑打闹的声音填满整间教室。有人拍着沈烬的肩膀说话，声音清亮，是坐在沈烬同桌的男生：“沈烬，周末要不要一起去打球？球场那边新换了篮网，人不多。”沈烬手上动作没停，把笔袋拉链拉好，淡淡应了一声，声音不高，隔着几排课桌飘到苏逾白耳朵里，清晰得过分。“看情况，可能要去图书馆。”
　　苏逾白的心脏轻轻往下沉了一下。他这周本来偷偷计划，周末也去市图书馆，想着或许能偶遇，哪怕只是远远坐着，互不打扰也好。可听见沈烬这句话，那点藏在心底的期待瞬间蒙上一层不确定的薄雾。他低头盯着自己鞋尖，白色帆布鞋沾了一点泥点，是早上骑车经过积水路段溅上去的。他来这个新班级已经一周，每一天都在小心翼翼维持距离，像站在潮水边缘，往前一步会被浪卷走，往后退，又舍不得彻底离开这片有沈烬的海域。
　　上周分班第一天仓促的碰面还留在他记忆里，那时候他猝不及防撞见沈烬抬眼，一双眼清冷沉静，像深秋的湖水。那一眼让他慌乱许久，之后的几天，他一直在练习怎么自然地和沈烬共处，不用刻意躲闪，也不用过分靠近。可真正身处同一个教室，他才明白，克制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视线总是不由自主追逐那个身影，沈烬抬手翻书、抬手揉眉心、转笔，每一个细微的小动作，都会被苏逾白悄悄收进眼底，在无人的时候反复回想。
　　“苏逾白，你卷子要不要订起来？课代表等下要收错题本清单。”旁边女生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苏逾白猛地回神，连忙点头，指尖微微发僵，“好，我马上整理。”他把试卷摊开，压在练习册上面，视线短暂离开沈烬的背影，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错题上。可大脑静不下来，耳边持续萦绕沈烬方才那句“看情况，可能要去图书馆”。他在心里反复揣摩，沈烬是去自习，还是约了别人一起？如果真的遇见，自己该说什么，简单一句“好巧”会不会太过生硬？
　　教室前方，班主任拿着保温杯走进来，拍了拍讲台，喧闹的班级慢慢安静下来。班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这周大家适应新班级节奏差不多了，下周开始调整座位，按照月考成绩轮换，小组合作学习。另外，运动会报名表放在讲台，有项目想参加的同学放学前填好交给文体委员。”
　　话音落下，教室里又响起细碎讨论声。运动会，苏逾白下意识看向沈烬。他记得初中的时候沈烬短跑很厉害，红色跑道上，他跑起来的时候风都跟着他，全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时候苏逾白坐在观众席，藏在人群里看着，心脏跟着跑道上的脚步砰砰跳动。他不知道沈烬这次会不会报名短跑项目。
　　沈烬似乎听见运动会三个字，抬了下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教室，视线掠过苏逾白所在的角落。苏逾白猝不及防和他对视一瞬，像被烫到一样飞快低下头，耳尖迅速升温，连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他盯着试卷上的几何图形，脑子一片空白，刚刚想好的解题思路瞬间消失。几秒之后，他才敢悄悄抬眼，沈烬已经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收拾东西，仿佛刚刚那一眼只是无意扫过，没有任何停留。
　　苏逾白攥紧手里的黑色水笔，笔杆在掌心压出浅浅的印子。他早就习惯这样，沈烬从来都是这样，温和，疏离，对所有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不会刻意冷落谁，也不会和谁过分亲近。这份距离感，让苏逾白既觉得安心，又觉得难受。安心是至少自己不会被讨厌，难受是他永远没办法走进那层屏障里面。
　　放学铃声准时响起，尖锐的铃声划破傍晚安静。同学们陆续起身，拎书包，互相道别。苏逾白动作很慢，刻意拖延，想等人少一点再走，他不想和沈烬挤在同一波人流里面。他慢慢把书本一本一本码进书包，余光看见沈烬背起书包，和同桌说了两句话，然后朝着教室门口走去。沈烬经过苏逾白座位旁那一条过道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衣摆轻轻擦过苏逾白课桌边缘，淡淡的雪松气息飘过来，转瞬即逝。
　　苏逾白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走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抬起头看向门口，沈烬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教室里剩下的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还在收拾东西。苏逾白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身，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白色地砖上，拉长他孤单的影子。
　　下楼的时候，他走在楼梯靠里一侧，避开拥挤人群。走到一楼大厅，隔着玻璃大门，看见沈烬站在校门口，正低头看手机。晚风掀起他额前碎发，姿态松弛。苏逾白脚步顿住，停在楼梯转角，隔着一段距离静静看着。他在犹豫，要不要出去，出去的话，大概率会同路一段，他们两家方向相近。可一旦同路，一路无话的尴尬，他未必扛得住。
　　没等他想好，沈烬收起手机，迈开步子往前走。苏逾白看着他的背影走出视野，才继续往下走，走出校门。街边路灯次第亮起，黄昏褪去，夜色一点点漫上来。他骑上停在车棚的自行车，脚蹬踩下去，车轮缓缓转动。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路边桂花淡淡的香气。他沿着熟悉的街道骑行，一路上都在回想刚刚教室里面短暂对视的瞬间。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楼道声控灯随着脚步亮起，苏逾白掏出钥匙打开家门，屋子里安安静静，父母还在单位加班。他把书包放在书桌边，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街道车流不息，车灯汇成流动的光河。他坐在椅子上，拿出周测试卷，重新翻看错题。可注意力总是涣散，写不了两道题，思绪就飘回沈烬身上。
　　他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薄薄的笔记本，不是用来写作业的。本子里面没有写名字，一页页纸上，零散记录着很多细碎小事。大多是关于沈烬：今天沈烬穿了白色短袖，周三分到一个班，沈烬说周末可能去图书馆。字写得很轻，只有他自己看得懂。他指尖抚过纸面，犹豫片刻，提笔添上一行：傍晚对视，一秒。写完立刻合上本子，塞回抽屉深处，像是藏起一个不能让人窥见的秘密。
　　手机放在桌面，屏幕亮起，是班级群消息在不断刷新。文体委员发了运动会报名表图片，@所有人提醒报名。苏逾白点开大图片，慢慢滑动，目光寻找沈烬的名字。翻到表格下半部分，看见沈烬那一栏填了一百米短跑，还有四乘一百接力。果然，苏逾白心里轻轻叹一口气。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填写自己的项目。他运动能力普通，没有擅长的项目，本来不想报名，可一想到运动会跑道上沈烬奔跑的样子，心底生出一点微弱的念头。要不要报名一个项目，哪怕只是坐在赛场旁边，至少能光明正大看着他。
　　他思考很久，最后关掉图片，没有填表。他清楚自己只是一时冲动，贸然报名只会徒增紧张，在众人面前出错，更不想被沈烬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暗恋这件事，苏逾白一直小心翼翼，尽量把自己藏在不起眼的角落，不张扬，不靠近，远远观望就足够。
　　夜里八点多，他拿出习题册刷题，台灯暖光铺在纸面。安静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声响。手机又弹出消息，是同班同学在群里约图书馆周末自习，有人艾特沈烬，问他要不要一起。苏逾白心脏猛地一跳，盯着屏幕等待回复。几秒之后沈烬回复：可以，上午九点。
　　苏逾白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作。原本独自去图书馆的计划，突然变成和一群人偶遇。一群人的场合，他很难安静待在一旁，免不了要交流。他纠结起来，手指反复点着屏幕边缘。去还是不去？不去，就错失这次遇见的机会；去，要面对一群陌生人，还要直面沈烬，紧张感会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放下手机，起身走到阳台。夜晚风更凉，吹在脸上，稍微平复纷乱心绪。天上星星稀稀疏疏，淡淡的微光。他想起初中的时候，某次晚自习结束，下雨，他没带伞，站在教学楼屋檐下，看见沈烬撑着一把黑色雨伞走过。沈烬看见他，停顿片刻，问他要不要一起撑一段。那是他们为数不多近距离独处的时刻，雨水打湿伞沿，滴答往下落，两个人肩膀挨得很近，雪松气息包裹着他。那段路很短，苏逾白却记了整整两年。
　　自那之后，他们没有再有这样近距离相处的机会。升上高中，分班之前，两个班级隔得很远，日常几乎碰不到。苏逾白只能偶尔在早操、升旗仪式远远看一眼，只能靠着短暂一瞥撑过漫长日子。这次分班分到同一个班，对苏逾白而言，像是一场意料之外的馈赠，美好，又带着惶恐。他害怕这份幸运不会长久，害怕某天，这份仅有的近距离，会消失。
　　回到房间，他重新拿起手机，在群里看大家讨论周末图书馆的座位。有人说图书馆三楼靠窗位置光线最好，适合自习。苏逾白悄悄记下三楼靠窗。他最终下定决心，周末去图书馆。就算一群人在一起，他可以找一个隔得不远但又独立的位置，安安静静看书，不主动搭话，不会显得刻意。只要能看见沈烬，就够了。
　　定下主意之后，他才静下心继续刷题。一直写到将近十一点，眼皮开始发沉，才收拾书桌洗漱休息。躺在床上的时候，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沈烬的样子。傍晚教室里面，落日落在他发梢，安静收拾书本的侧影。苏逾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嘴角不自觉带上一点极淡、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第二天清晨，闹钟准时响。苏逾白睁开眼，窗外天光已经亮了。快速起床洗漱吃早餐，背上书包骑车去上学。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刚开没多久，到校的学生不多。他走进教室，里面只有寥寥几个人。沈烬已经坐在位置上，低头背英语单词，晨光落在他侧脸，轮廓柔和。苏逾白放轻脚步走到自己座位，轻轻放下书包，不敢发出太大声响，怕打断他。
　　他拿出英语课本，假装翻开看书，眼角余光一直留意斜前方。沈烬背单词很专注，手指点着书页上的单词，低声默读。苏逾白试着跟着一起背，可读了两句，注意力就飘到沈烬身上。他看见沈烬的睫毛很长，垂落的时候，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
　　陆续有同学走进教室，喧闹声慢慢起来。早自习开始，班长站在前面领读课文。朗朗读书声填满教室。苏逾白跟着开口朗读，声音不大，混在众人的声音里面。他偶尔侧过头，看一眼沈烬。沈烬朗读的时候声音平稳好听，不疾不徐。
　　早自习结束，课间十分钟。沈烬同桌转过头和他聊天，聊运动会训练的事情。“一百米训练放学之后要不要留下来练？体育老师说可以帮我们调整起跑姿势。”沈烬点头：“可以，放学留二十分钟。”
　　苏逾白坐在位置，拿着水杯喝水，一字一句听见对话。放学之后操场训练，那他放学之后，可以稍微晚一点走，绕路经过操场，远远看一眼训练。这个念头冒出来，他立刻在心里记下。
　　数学课很快开始，老师在黑板书写板书，推导公式。苏逾白认真听讲，但是遇到老师提问，他下意识低头，不希望被点名。他习惯低调，害怕所有人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沈烬不一样，老师经常点他回答难题，沈烬每次都从容起身，思路清晰，声音冷静。全班安静听他讲题，苏逾白也抬着头，看向那个站在课桌旁的身影。
　　下课铃响，数学老师刚走出教室，立刻有同学围上去问沈烬刚才那道大题的解法。沈烬耐心拿过草稿纸，一步步演算讲解。围在桌边的人不少，苏逾白坐在原地，远远看着人群中心的沈烬。他很耀眼，天生就会吸引所有人目光，像光源。苏逾白是靠近光源的飞虫，明知不能靠近，目光却无法移开。
　　上午剩下两节课平稳过去。午休时间，大家要么趴在桌上睡觉，要么拿出午饭。苏逾白带了便当，安静拆开盖子慢慢吃。教室大半人都在休息，安静很多。沈烬没有睡觉，拿出习题继续写。苏逾白小口吃饭，时不时抬眼望过去。
　　午休过半，班里有人小声播放轻音乐，音量压得很低。舒缓旋律轻轻流淌。苏逾白吃完便当，收拾好餐盒，趴在桌面上小憩，却睡不着。闭着眼，听觉变得格外敏锐，能听见沈烬翻动纸张轻响。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全班前往操场集合。体育老师简单交代注意事项之后，让大家自由活动，报名运动会项目的同学可以留下来提前热身。沈烬和几个报名短跑男生走到跑道热身，拉伸腿部肌肉。苏逾白站在操场边香樟树下，远远看着。阳光浓烈，晒得地面发烫。沈烬弯腰压腿，线条流畅。苏逾白靠在树干上，手心微微出汗。
　　几个男生开始试跑，沈烬站在起跑线上，预备姿势做好。哨声响起，他猛地冲出去，脚步飞快，风扬起他校服衣角。苏逾白目光紧紧跟着跑道上的人，心脏跟着奔跑节奏跳动。短短一百米，转瞬跑完。沈烬冲过终点线，停下脚步，微微喘气，抬手擦去额角汗水。
　　苏逾白站在远处，看着他，心里一片温热。他希望沈烬能拿到第一名，又觉得，就算没有名次也没关系，只要能看见他奔跑就足够。
　　体育课快结束，大家集合整队。老师叮嘱运动会安全事项，随后解散回教室。上楼的时候人流拥挤，苏逾白被人群推着往前走，无意间和沈烬挨得很近，就在身侧。肩膀几乎碰到一起，雪松气息再次笼罩过来。苏逾白浑身僵硬，不敢转头，目视前方，脚步机械地跟着人群移动。短短一段楼梯，漫长得像走了很久。回到教室，坐下之后，他才长长呼出憋住的一口气。
　　下午课程一节接着一节，转眼到放学。大部分同学收拾东西离开，沈烬和短跑队的男生留在操场训练。苏逾白慢吞吞收拾书包，刻意延后离开。等教室人差不多走光，他背起书包走出教学楼，往操场方向走。
　　操场还有不少人，跑道上沈烬他们正在反复练习起跑。苏逾白找了看台角落坐下，藏在阴影里面，安静看着。夕阳慢慢下沉，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沈烬一次次蹲下身，预备，起跑，冲刺。汗水浸透他后背校服，额前头发湿掉贴在皮肤上。训练结束，同伴互相说笑，沈烬淡淡笑着回应，那抹笑意很浅，苏逾白很少见到，不由得看呆了。
　　训练结束，一群人结伴离开操场。苏逾白看见沈烬拿起放在看台台阶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几口，随后和同伴一起走出操场大门。苏逾白等他们走远，才起身离开看台，骑车回家。
　　到家之后，他先拿出手机看班级群，大家还在讨论周末图书馆自习。有人补充，会带复习资料，还有零食。苏逾白翻出书包里的复习卷子，整理好，装进文件袋，准备周末带去图书馆。他又挑了两本课外习题，一并放进去。
　　晚饭过后，他坐在书桌写作业，心里一直在预想周末图书馆的场景。想象三楼靠窗的位置，沈烬低头看书，阳光落在书页上。想象周围低声讨论题目，而他坐在不远的地方，安静刷题。他反复设想各种突发情况：如果沈烬过来问他题目怎么办，如果有人拉他一起聊天怎么办。他一遍遍在脑海预演回答，生怕临场紧张，说不出完整句子。
　　写到九点，他起身倒水，站在窗边望向远处楼房的灯火。这座城市很大，两条平行线偶尔短暂交汇，就像他和沈烬，分到同一个班级，是难得交汇。他不敢奢求长久同行，只希望这样安静看着他的时光，可以再多一点。
　　他想起很久以前，还没分班的时候，偶然在走廊遇见沈烬。沈烬当时抱着一摞作业本，脚步匆匆，擦肩而过的时候，微微颔首示意。简单一个点头，苏逾白那晚躺在床上，反复回想了很久。一点点微小的善意，都会被他无限放大，珍藏起来。这份暗恋，从来都波澜不惊，没有轰轰烈烈，全部藏在无数细碎瞬间里，藏在视线追逐，藏在默默观望，藏在笔记本上一行行简短文字。
　　手机弹出消息，是图书馆自习的小群，有人提醒明天早上九点，图书馆门口集合。苏逾白点进群看一眼，沈烬也在群内。他手指悬在输入框，最终什么也没有发，安静退出聊天界面。他不打算去门口集合，准备提前一点独自进图书馆，直接到三楼，避免一群人扎堆碰面的窘迫。
　　夜里十一点，苏逾白洗漱完毕躺上床。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面浮现图书馆靠窗的书桌，书页，还有沈烬安静的侧脸。慢慢的，困意涌上来，意识逐渐沉下去，进入睡眠。
　　第二天清晨，苏逾白醒得比平时上学稍晚。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他起床，简单吃过早餐，拿起装好资料的文件袋，出门骑车前往市图书馆。周末路上车流比工作日少，骑行很顺畅。图书馆建筑外墙是浅灰色，简洁大气。苏逾白停好自行车，走进大厅。大厅冷气扑面而来，安静肃穆，只有翻书和脚步轻响。
　　他没有在门口等候，直接顺着楼梯走上三楼。三楼阅览区靠窗一排长桌，空间开阔。已经有几个同班同学到了，分散坐着。苏逾白目光扫过去，很快看见沈烬，坐在最靠窗户的位置，面前摊开书本。阳光从玻璃窗倾泻，铺在桌面。
　　苏逾白心跳骤然加快，放缓脚步，找了隔两个空位的位置坐下，拉开椅子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响。他把文件袋放在桌面，拿出习题册摊开。眼角余光一直留意沈烬那边。沈烬专注看书，手指轻轻捏着笔，偶尔停下来，在书页空白处写批注。
　　旁边同学互相低声交流题目，声音压得很低。有人转头看见苏逾白，轻轻打招呼：“苏逾白，你也来啦。”苏逾白微微点头，小声回应：“嗯，过来写卷子。”简单一句对话，说完他立刻低下头看向习题册。
　　时间一点点流淌，阳光在桌面上缓慢移动。苏逾白强迫自己沉下心做题，可每隔一小段时间，视线就会不受控制飘向沈烬。沈烬中途拿起水杯喝水，脖颈线条干净利落。苏逾白飞快收回目光，假装盯着题目。
　　大概上午十一点的时候，沈烬合上书本，起身走向书架。苏逾白看着他背影，心里犹豫要不要假装去找书，近距离偶遇。思考片刻，还是放弃。刻意上前，痕迹太重，容易暴露心事。他继续留在座位刷题。
　　沈烬从书架抽了一本参考书回来，重新落座。没过多久，和沈烬坐在一起的男生转头问他一道物理题，沈烬接过草稿纸，低头演算，低声讲解解题思路。两个人小声讨论，苏逾白一边做题，一边断断续续听见对话内容。
　　临近中午，大家陆续收拾书本，准备去图书馆附近的快餐店吃饭。有人喊沈烬一起，沈烬点头同意。众人起身，收拾东西。苏逾白看着他们准备离开，心里纠结要不要跟着一起。他不想单独吃饭，可跟着一群人同行，免不了要交谈。
　　沈烬收拾好书包，抬眼，视线无意间扫过苏逾白这边，短暂停顿。苏逾白猝不及防对上视线，下意识攥紧手里的笔。沈烬淡淡开口，声音不大，穿过安静阅览区：“一起去吃饭吗？”
　　苏逾白整个人僵住，大脑瞬间空白。他从来没想过沈烬会主动开口邀请他。几秒空白之后，他听见自己略带干涩的声音：“好。”
　　就这么简单一个字落下，心底掀起巨大浪潮。原本远远观望的距离被打破，他要和沈烬还有几个同学一起去吃饭。他慢慢合上习题册，放进文件袋，跟着众人起身，一起走出阅览区，下楼离开图书馆。
　　一行人走在人行道上，阳光温暖，路边树木枝叶繁茂。几个同学走在前面说笑，沈烬和苏逾白落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并肩往前走。两人之间距离很近，手臂只差一点点就会碰到。苏逾白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目视前方，保持安静。
　　沈烬率先开口，语气平淡随意：“你周末经常来图书馆自习？”
　　苏逾白侧眸飞快看他一眼，又立刻看向前方，轻声回答：“偶尔来，平时在家容易分心。”
　　“我也是。”沈烬淡淡应道，“家里环境太吵，图书馆效率高。”
　　简短两句对话之后，又是安静。但这份沉默并不压抑，风吹树叶沙沙响，混着前面同学说笑的声音。苏逾白偷偷感受着身旁人的存在，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他们走进一家简餐店，找了一张长条桌子坐下。大家轮流点餐，苏逾白看着菜单，随意点了一份卤肉饭。沈烬点了番茄牛肉意面。等待餐品的时候，同学继续聊学习，聊运动会，聊老师。苏逾白安静听着，很少插话，偶尔有人问他意见，才简单回答。
　　餐品端上桌，大家低头吃饭。苏逾白小口进食，注意力一半在食物，一半在身旁沈烬身上。沈烬吃饭动作从容，不紧不慢。中途沈烬抬眼，看见苏逾白碗里的卤蛋没有动，随口问：“不吃蛋？”
　　苏逾白愣了愣，小声回答：“还好，就是不太饿。”说完拿起卤蛋慢慢吃掉。
　　一顿午饭，不长，却像是耗尽苏逾白所有心神。吃完饭，一行人结伴走回图书馆。下午继续自习。
　　回到三楼阅览区，大家回到各自位置坐下。下午的阳光角度偏移，落在沈烬书页另一侧。苏逾白重新打开习题，心绪比上午平静少许。偶尔沈烬会和旁边同学讨论题目，声音压低。苏逾白做题间隙，会悄悄听几句。
　　下午三点多，有同学提前离开。阅览区人变少，安静许多。沈烬也停下笔，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看书久了有些疲惫。苏逾白看见这个动作，心里悄悄想着，要不要递一瓶水给他，但是犹豫很久，终究没有动作。贸然递东西，太过突兀。
　　沈烬休息片刻，又重新拿起书本继续看。苏逾白收回目光，沉下心刷完剩下的数学卷子。等到下午四点半，他收拾资料，准备告辞离开。他站起身，小声和身边同学道别，目光掠过沈烬，低声说了一句：“我先走了。”
　　沈烬抬眼看向他，轻轻点头：“路上小心。”
　　简简单单四个字，苏逾白记在心里。他拎起文件袋，转身离开阅览区，下楼走出图书馆。跨出大门那一刻，晚风迎面吹来，他长长吐一口气，嘴角抑制不住微微上扬。今天，不只是远远看着，他和沈烬说了好几句话，还一起吃午饭。这是分班之后，他们相处最久的一天。
　　骑上自行车，沿着街道回家。路上夕阳铺在路面，金色漫开。苏逾白蹬着车，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对话，沈烬的声音，沈烬看向他的眼神，还有那句路上小心。所有细碎片段，一一在脑海回放。
　　回到家中，把文件袋放在书桌。他拿出那个藏起来的笔记本，翻开新一页，提笔写下：图书馆，一起吃饭。沈烬问我要不要同行，说路上小心。笔尖停顿片刻，又添一句：潮声漫上来，我没有躲开。写完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他走到窗边，望向远处黄昏。心底那片海，潮水上涨，一点点漫过原本固守的边界。从前他只敢远远站在岸上去看沈烬，今天潮水涌来，他短暂踏入这片海域，触碰到了温热的浪。他不知道下一步会怎么样，不知道这样靠近会不会带来危险，可心底藏不住的欢喜，真实滚烫。
　　他拿出手机，点开班级群，看见同学们在发今天图书馆拍的照片，照片里面拍到沈烬侧影，坐在窗边看书。苏逾白放大照片，静静看了几秒，保存到相册，单独放进一个加密相册里面。这是独属于他的秘密。
　　晚饭的时候，他和父母简单聊了几句，说起今天去图书馆自习。父母夸他努力，叮嘱不要太累。苏逾白应着，心思依旧飘在白天图书馆的场景。
　　夜晚来临，台灯亮起。苏逾白拿出今天做完的卷子，整理错题。做题的时候，偶尔走神，想起并肩走路那一段路，沈烬淡淡的雪松气息。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尖，无奈轻轻笑了一下。
　　他清楚，这只是一次偶然的靠近，不能奢望更多。沈烬礼貌温和，对谁都可以这样，那句邀请，那句路上小心，或许只是普通同学间的客气。可就算只是客气，苏逾白也舍不得放下。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城市灯火次第亮起。苏逾白停下笔，望向夜空。他心里明白，这份暗恋如同潮起潮落，时而平静，时而汹涌。他不知道潮水什么时候会退去，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当下他只想珍惜此刻，珍惜同在一间教室，珍惜偶尔可以并肩同行的短暂时刻。
　　他低头看向习题册，重新拿起笔。书页上的字迹清晰，而心底浪潮，还在缓缓翻涌，没有停歇。教室，操场，图书馆，这些日常场景，因为沈烬的存在，全部染上不一样的颜色。第二章的潮水，刚刚漫过岸边，故事还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