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伙伴到最后的世界！》南尘清

2、鱼怕水 这一期是楠

　　楠灵这个名字，是她自己取的。
　　她原本没有名字。水里的东西，大多没有名字。河流、湖泊、井底、暗渠，水脉交汇之处生出的灵，从来都是混沌的、沉默的、不被记载的。她从哪条水脉里凝出来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只记得最初的时候，她是一团极淡的、几乎透明的意识，浮在晏判城西那条老河的河心，随波逐流，日复一日地听着水流冲刷石头的声响。
　　晏判这地方，一年四季都在下雨。雨水落进河里，带来岸上的泥土、落叶、还有人的气息。她就是从那些气息里，一点点拼凑出“自己”的。
　　最初她不懂得什么是形态。她只是水的一部分，是河的一部分。可后来雨下得多了，河边的住户多了，倒进河里的东西也多了——废弃的碗、破掉的镜子、写了字的纸、偶尔还有沉底的铜钱。她把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吸进自己的意识里，慢慢学会了一个词：人。
　　她开始试着把自己凝成人形。
　　那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水的身体是散的，她得一点一点收拢，一点一点压实。最开始她只能凝出一只手，半透明地浮在水面上，五指修长，指尖泛着淡淡的青。后来是肩膀、脖子、脸。她记得自己第一次在水中看到自己倒影的时候，愣了很久。
　　那张脸不是她凭空捏出来的。是她从无数张倒映在河面上的面孔里，挑出来的最顺眼的一张。眉眼细长，鼻梁很直，嘴唇薄而淡，肤色是常年不见光的青白。头发是黑的，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像刚出水的水草。
　　她给自己取名叫楠灵。楠是河边那棵老楠木的楠，灵是她听岸边的人说过的一个字——“这河里怕不是有灵。”他们说这话的时候带着恐惧，可她却觉得“灵”这个字很好听。于是她就叫了这个名字。
　　楠灵上岸那天，也是雨天。
　　她穿着一身从河边晾衣绳上“借”来的素色长裙，赤着脚，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那是她第一次用脚走路。水的身体没有重量，可人形有。她踩下去，脚陷进泥里，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她皱了皱眉，拔出来，又踩下一步。
　　就这样，一步一步，她走进了晏判城。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怎么像人一样活着。怎么用筷子，怎么穿衣服，怎么在别人看她的时候不直直地盯回去。她学得慢，但很认真。因为她发现，做了人，就能做很多水做不了的事。比如可以坐在屋檐下听雨，而不是在雨里被雨穿过去。比如可以捧着一碗热茶，感受那点温度从掌心渗进来。比如可以认识别的人。
　　她认识尘眠，也是因为水。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东区一个老防空洞里积了水，水里生了不干净的东西，接连吞了两个误入的孩子。尘眠和谢萧瑟接了这活儿，可两个人都不通水性，站在洞口一筹莫展。楠灵那天正好路过。她闻到那水里腐烂的味道，脚步就停了。
　　她走进去，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下了水。水没到腰，到她胸口，最后没过头顶。岸上的人等了很久，久到谢萧瑟开始想别的办法。然后水面破了，楠灵走出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手里攥着一团黑乎乎的、还在扭动的东西。
　　她把那团东西往地上一丢，踩碎，然后抬头看了尘眠一眼。
　　尘眠递给她一条干毛巾。
　　她没接。她只是看着他，说了一句：“你们缺人吗。”
　　就这么一句话，她就进了小队。后来尘眠才知道，那天她本来只是路过，连那防空洞里是什么都没问。她就是闻到了水里的味道，觉得不能放着不管。
　　楠灵在队里很安静。她的话少，但做事极其利落。水里的东西，没有她摸不清的。水鬼、水煞、沉尸、溺魂，甚至更深的东西——那些藏在井底、暗河、地下蓄水池里的古老存在——她都认得。她知道水会说话，水会记路，水会藏东西。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水面之下，从来都不平静。
　　可她也有不擅长的事。她不擅长与人相处，不擅长表达，不擅长在别人笑的时候跟着笑。她总是站在人群边缘，安安静静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队里二十个人，各有各的本事，也各有各的热闹。她融不进去，也不太想融进去。
　　只有尘眠偶尔会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或者一把伞。
　　她记得有一次，也是雨天，她站在屋檐下看雨。尘眠从旁边经过，停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她低头看了一眼伞，又抬头看了一眼他。尘眠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那把伞，她后来一直留着。
　　她说不清自己对尘眠是什么感觉。水里的灵，本不该有这种东西。可她就是记住了。记住了他递毛巾的那个动作，记住了那把偏过来的伞，记住了他说“你名字很好听”时那种坦荡的语气。她不知道这算什么，也不打算弄清楚。她只是一直待在队里，一直待在他身边。水从来不问自己为什么要流向哪里，它只是流。
　　所以当谢萧瑟打电话过来说“东区蓄水池，水里有东西”的时候，她只回了一个字。
　　“来。”

作者有话说

楠灵是水做的
（但是不会遇水就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