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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二十岁的向日葵 冬雪彻底消 ...

  •   冬雪彻底消融的时候,苏晚的二十岁,悄无声息地来了。
      我总不敢细数时间,不敢承认原来那场粉碎我们所有期许的体检报告,已经困住我们整整一个冬天。寒风褪去,北京的初春裹挟着微凉的暖风,街边的枯树枝桠慢慢拱出嫩绿的新芽,整座城市都在复苏、生长、奔赴新生,只有我们停在原地,被病痛、被绝望、被无力的宿命死死困住,寸步难行。
      苏晚的二十岁,没有盛大的生日派对,没有热闹的烟火祝福,没有我曾许诺过的鲜花与惊喜。她的二十岁,是惨白的病房墙壁,是永不停歇的药水点滴,是反复折腾的穿刺化疗,是日渐消瘦的躯体,是一点点黯淡下去的眼底星光。
      世人的二十岁,是热烈、自由、坦荡、奔赴山海的年纪,可我的小姑娘的二十岁,只剩下煎熬、隐忍、疼痛,和拼尽全力的苟延残喘。
      我无数次在深夜独坐病床边,看着她沉睡时苍白单薄的侧脸,心口的酸涩与破碎感翻涌成海。我总在想,神明何其不公,世间千万庸碌之人安然无恙,岁岁康健,偏偏要为难这样温柔、纯粹、赤诚,一辈子满心善意、满心向爱的苏晚。
      熬过十九岁的凛冬,我唯一的执念,就是陪她安稳熬过这个春天,熬过她短暂又苦难的二十岁。
      持续的化疗从未间断,副作用也愈发汹涌,再也不是最初轻微的恶心与疲惫。
      曾经乌黑蓬松、衬得她眉眼温柔的长发,大把大把脱落,枕头上、衣服上、床单上,随处都是细碎的黑发。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她的头发便稀疏得遮不住头皮,最后我瞒着她,悄悄带来理发店的推子,红着眼眶,一点点替她剃光了所有头发。
      我本以为她会难过、会自卑、会偷偷落泪,毕竟哪个二十岁的姑娘,不爱自己的模样,不爱满头青丝温柔缱绻的模样。
      可她异常平静,甚至抬手轻轻摸了摸光滑的头皮,对着病房小小的镜子浅浅笑了笑,转头看向我,声音轻得像风。
      “没事的屿森,头发没了可以再长,只要我还活着,一切都来得及。”
      她总是这样,哪怕深陷泥沼,受尽苦难,也永远保留着最温柔的善意与最坚韧的倔强。她从不抱怨命运不公,从不哭诉病痛折磨,只会拼命安抚我,拼命告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我比谁都清楚,这只是她故作的坚强。夜里我常常能感受到,她会在我浅浅睡着时,悄悄侧身,无声地掉眼泪,肩膀微微颤抖,却死死咬住被褥,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生怕吵醒疲惫守夜的我。
      她舍不得让我难过,舍不得让我心疼,舍不得让我再为她多添一分疲惫,哪怕自己早已被病痛折磨得遍体鳞伤、溃不成军。
      剃掉长发的那天夜里,我蹲在病床边,一点点拾起她掉落的所有黑发,小心翼翼收纳进一个精致的小木盒里,层层包裹,妥善收好。
      我低头看着满满一盒细碎发丝,指尖摩挲着柔软的黑色绒毛,眼眶滚烫泛红,喉间哽咽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在心底默默许诺,晚晚,等你痊愈,等你熬过所有苦难,我陪你留最长的头发,陪你染喜欢的发色,陪你扎所有好看的辫子,我要把你失去的所有美好,一点点、全部弥补回来。
      彼时的我,还抱着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奢望,还笃信只要坚持治疗、好好休养,我的小姑娘一定能等来重生的曙光。
      我尚且不知,命运早已写好了终局,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期盼,所有的不舍与挽留,终究只是我一个人的自欺欺人。
      苏晚的体重断崖式下跌,原本纤细匀称的身形,被病痛消耗得只剩一把单薄的骨头。脸颊彻底凹陷,眼窝泛着淡淡的青黑,往日灵动明亮的眼眸,时常蒙着一层疲惫的水雾。
      她吃什么吐什么,哪怕只是一口温水、一小勺米粥,都会引发剧烈的反胃干呕。每一次进食,都是一场煎熬,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难受。
      我看着她日渐消瘦、日渐孱弱,心里像被钝刀反复切割,一下又一下,不见血,却痛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我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准备吃食,跑遍医院周边所有商铺,买她曾经爱吃的桂花糕、红豆沙、软糯糕点,熬最养胃的小米粥、南瓜粥、排骨汤。哪怕她十口吃九口吐,哪怕最后只能留住一丝暖意,我也从未停歇。
      我总觉得,多吃一口,她就多一分力气,多一分对抗病痛的底气,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每一次她呕吐过后,虚弱地靠在床头喘气,脸色惨白如纸,我都会拿着温水细细给她漱口,温柔替她擦拭嘴角,轻轻顺着她的后背,一遍遍低声安抚。
      她总会抬手,虚弱地拉住我的袖口,目光软软地看着我,带着无尽的愧疚与自责。
      “屿森,对不起,我好没用,总是吃不好,还要你一直辛苦照顾我。”
      每次听到这句话,我都控制不住红了眼眶。
      我最心疼的从来不是日复一日的陪护与操劳,我最心疼的,是她明明受尽磨难,明明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疼痛,却还在小心翼翼迁就我的情绪,还在愧疚自己拖累了我。
      我俯身抱住她单薄的身体,尽量放轻力道,生怕碰疼了她,声音沙哑又温柔。
      “不许乱说,我的晚晚最乖、最勇敢,你没有拖累我,能照顾你,是我这辈子最心甘情愿的事。”
      “你只要好好活着,好好坚持,其他的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怕,我永远都在。”
      永远都在。
      这是我对她无数次许下的承诺,也是我余生最遗憾、最无法兑现的誓言。
      初春的风穿过病房的窗户,带着草木新生的气息,外面的世界春意盎然、生机勃勃,可这间小小的病房,永远压抑、沉闷、冰冷,不见天光。
      为了让她心情开阔一点,为了给灰暗无望的日子添一点生机与希望,我趁着天气回暖,阳光正好的午后,悄悄去了花鸟市场。
      我记得清清楚楚,苏晚最爱的花,从来都是向日葵。
      她说过,向日葵是太阳的孩子,永远向阳而生,永远热烈坦荡,永远心怀希望,永远不会向黑暗低头。
      从前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她无数次和我畅想,以后我们的小家,阳台一定要摆满向日葵,春夏秋冬,岁岁向阳,日日明媚。
      那是她藏在心底最温柔、最纯粹的期许,是她对未来所有美好的向往。
      我在花鸟市场挑了一盆最鲜活、最嫩绿的向日葵幼苗,小小的一株,枝叶鲜嫩,带着破土而生的韧劲,安静地立在花盆里。
      我抱着这盆小小的希望,快步赶回病房,推开门的那一刻,刚好遇上苏晚靠在床头,静静望着窗外的蓝天,眉眼温顺,岁月安然。
      听见动静,她缓缓回头,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向日葵幼苗上,黯淡许久的眼眸,瞬间亮起一抹细碎又温柔的光。
      那是生病以来,我第一次在她眼里,看见如此纯粹、真切的欢喜。
      我走到病床边,小心翼翼把花盆放在靠窗的窗台,让幼苗刚好能接住整日的阳光。
      “晚晚,你看。”我蹲在她床边,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我给你种的向日葵,它和你一样,顽强又勇敢,只要有阳光,就会拼命生长。”
      “它陪着你,我们一起等它开花,等它长满枝叶,等它迎着太阳盛放,我们一起等春天彻底过来,等所有苦难彻底过去。”
      苏晚怔怔看着窗台上嫩绿的幼苗,看了很久很久,嘴角一点点扬起一抹温柔又浅淡的笑意,眼底的阴郁与疲惫,消散了大半。
      她轻轻点头,声音温柔得近乎呢喃:“好,我们一起等它开花。”
      从那天起,这盆向日葵,成了她灰暗病痛生活里唯一的慰藉,唯一的期盼,唯一的光亮。
      原本整日昏睡、无力萎靡的她,有了全新的寄托。每天清晨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转头看向窗台的幼苗,看着它沐浴晨光,看着它随风轻晃。
      我每天按时给幼苗浇水、松土、挪位置晒太阳,悉心照料,寸心不离。
      苏晚精神稍好的时候,会微微侧身,静静看着那株幼苗发呆,指尖轻轻描摹阳光落在叶片上的光斑,眼底满是温柔与期许。
      她会轻声和向日葵说话,和它分享病房的风声,分享清晨的阳光,分享我们未曾完成的约定。
      有时候她会拉着我的手,轻声和我畅想未来。
      “屿森,等这盆向日葵开花了,等我身体好一点,我们就去看向日葵花海好不好?”
      “我想看漫山遍野的向日葵,金灿灿的一大片,迎着太阳盛开,一定特别好看。”
      “以后我们的阳台,也要种满这么多向日葵,日日向阳,岁岁无忧。”
      每一次的畅想,都温柔又美好,每一句期许,都藏着她对人间、对生活、对我们未来的无限眷恋。
      我每一次都认认真真应声,温柔答应她所有的心愿。
      “好,都听你的。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去全国最美的向日葵田,看整片金色花海,我们种满一阳台、一院子、一整片天地的向日葵,岁岁年年,常开不败。”
      彼时的我们,靠着这一点点微薄的希望苦苦支撑。
      她靠着向日葵的生机撑着病痛的躯体,我靠着她眼底的微光撑着濒临崩塌的意志,我们彼此救赎,彼此陪伴,在无边黑暗里,紧紧攥着这一点点来之不易的光亮。
      幼苗生长的速度很慢,一如我们遥遥无期的希望。
      日子一天天流逝,嫩芽慢慢抽长枝叶,嫩绿的枝干愈发挺拔,叶片一点点舒展,生机勃勃,长势喜人。
      可苏晚的身体,却在日复一日的治疗里,一点点走向衰败,一日不如一日。
      命运从来不公,从来不会因为有人坚持、有人期盼,就心生怜悯、手下留情。
      四月的初春,万物繁茂,向日葵幼苗已然长出了小小的花盘,青涩稚嫩,微微朝着阳光的方向倾斜,带着破土而生的倔强与温柔。
      可苏晚的病情,迎来了急剧的恶化。
      癌细胞彻底扩散,侵蚀了她的骨骼与脏器,剧烈的疼痛感开始无休无止地席卷她的全身。从前的疼痛是间歇性的,尚可忍耐,可从这天起,刺骨的剧痛日夜缠绕着她,无一刻停歇。
      她开始频繁呼吸困难、胸闷窒息、浑身痉挛,时常陷入短暂的昏迷,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每次醒来,都是被剧痛痛醒。
      曾经温柔爱笑、温顺软糯的小姑娘,被病痛折磨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连呼吸都变成了煎熬。
      我日夜守在病床前,寸步不离,不敢闭眼,不敢离开分毫。我紧紧握着她冰凉单薄的手,看着她被疼痛折磨得浑身颤抖、面色青紫、冷汗浸透衣衫,却无能为力,束手无策。
      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绝望,几乎将我彻底碾碎。
      我是旁人眼里成绩优异、前途坦荡、无所不能的温屿森,可在死神面前,我渺小、卑微、一无是处,我拼尽全力,连我最爱的人的一丝疼痛都无法分担。
      医生一次次找我谈话,语气一次比一次沉重,眼神一次比一次无奈。
      “患者癌细胞全面转移,所有治疗手段都已经收效甚微,目前只能保守止痛,延长短暂的时间,你们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做好心理准备。
      短短六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座千斤重的大山,狠狠砸在我的心上,压得我喘不过气,压得我几乎窒息。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壁,浑身僵硬,四肢冰凉,眼底的泪水无声坠落,一滴又一滴,砸在衣襟上,凉得刺骨。
      我无数次低声哀求医生,求他们再想想办法,求他们救救我的小姑娘,求他们留住我的月光。
      可所有的哀求,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挽留,最终都只是徒劳。
      医学有限,天命难违。
      我第一次真切体会到这四个字的残忍,第一次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世间医术有限,恨命运冷酷无情。
      我擦干眼泪,收拾好所有的崩溃与绝望,重新回到病房。
      我不敢让苏晚看到我的脆弱,不敢让她察觉到我的绝望,我只能装作一如既往的平静温柔,继续陪她期盼,继续陪她等向日葵开花。
      哪怕我心里清清楚楚知道,我的小姑娘,大概率等不到春暖花开,等不到花海盛放,等不到我们许诺的未来了。
      我只能拼尽最后所有的温柔,陪她走完这仅剩的、短暂的时光。
      清醒的时候,苏晚依旧会第一时间看向窗台的向日葵,哪怕虚弱到睁不开眼,也会微微侧头,贪恋那一点鲜活的绿意与阳光。
      有一次她难得清醒,气息微弱,却格外平静,她轻轻看着我,眼底带着释然的温柔,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淡淡的缱绻。
      “屿森,你看,向日葵快要开花了。”
      我俯身靠近她,眼眶酸涩发烫,声音温柔得发颤:“嗯,快开了,再等等,很快就会开满花,很漂亮。”
      “可惜……我好像等不到去看向日葵田了。”她轻轻呢喃,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点点浅浅的遗憾,“我还没来得及穿婚纱,还没来得及戴你买的钻戒,还没来得及和你好好过一辈子。”
      短短几句话,击溃了我所有的伪装。
      我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水砸落在她微凉的手背上,我紧紧把她的手贴在我的脸颊,哽咽着摇头。
      “可以等的,晚晚,我们还有时间,你再坚持一下,再等等,好不好?”
      她轻轻抬手,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笨拙地抬手擦拭我的眼泪,指尖软软的,带着极致的温柔。
      “别哭啊,屿森。”她轻声哄我,像从前无数次我难过时那样,“能遇见你,能被你爱着,能陪你走过这么多年,我已经很幸福了。”
      “我从十三岁就喜欢你了,喜欢了一辈子,我的整个青春,全部都是你。我没有遗憾的,真的。”
      “只是对不起,不能陪你到老,不能完成我们的约定,不能做你的新娘了。”
      那一刻,我彻底崩溃,俯身埋在她的枕边,压抑的哭声再也克制不住。
      我不怕漫长的陪护,不怕难熬的等待,不怕无边的绝望,我最怕的,就是我满心亏欠、满心疼爱的小姑娘,在受尽所有苦难之后,还在温柔地宽慰我,还在替我着想,还在说自己没有遗憾。
      她才二十岁啊。
      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本该拥有明媚坦荡的余生,拥有繁花似锦的未来,拥有岁岁年年的安稳与幸福。
      她不该困在这间冰冷的病房里,不该止步于二十岁的春天,不该带着一身病痛,遗憾离场。
      往后的几天,苏晚陷入了长久的昏睡,大部分时间都意识模糊,偶尔短暂清醒,也只是轻声唤我的名字,确认我还在身边,便又沉沉睡去。
      我日夜守在床边,不眠不休,寸步不离。
      我看着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看着窗台的向日葵一点点舒展花盘,青涩的花苞慢慢绽开,即将迎来盛放的时刻。
      可我的小姑娘,却一日日走向凋零。
      我常常静静看着她熟睡的侧脸,一遍一遍描摹她的眉眼,一遍一遍在心底和她说话。
      晚晚,向日葵快要开了,你再等等我。
      晚晚,春天已经来了,苦难快要结束了。
      晚晚,我还在等你,等你好起来,等你陪我回家。
      可所有的低语,所有的期盼,再也得不到回应了。
      向日葵彻底盛放的那天,是一个天气极好的晴天。
      晨光温柔,暖风和煦,窗台上那株陪伴我们熬过整个寒冬、整个初春的向日葵,终于迎着朝阳,彻底绽放出金灿灿的花盘。
      小小的花朵,明媚、热烈、坦荡,迎着阳光肆意盛放,生机勃勃,温柔又倔强。
      那是苏晚最爱的模样,是她穷尽一生,都在追逐的光亮与热烈。
      花开了。
      我们等了很久的向日葵,终于开了。
      可那个满心期待花开、满心向阳而生的小姑娘,却再也醒不过来了。
      那天午后,夕阳温柔,晚霞铺满整片天空,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户,轻轻落在病床之上,落在苏晚安静的侧脸,落在盛放的向日葵上。
      她安静地躺着,眉眼温顺,面容平静,没有疼痛,没有煎熬,没有疲惫,像只是沉沉睡去,安然又温柔。
      在我紧紧握着她的手、一遍遍低声唤她名字的守候里,在盛放的向日葵花香里,在温柔的落日余晖里,她缓缓、彻底地停止了呼吸。
      没有挣扎,没有痛苦,悄无声息,永远离开了我。
      二十岁的春天,向日葵开得正好,我的月光,永远陨落。
      那一刻,整个世界的声音、色彩、光亮,全部彻底消失。
      天地苍茫,万物寂静,春风依旧和煦,繁花依旧盛放,人间依旧热闹喧嚣,可我的世界,瞬间沦为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荒芜。
      我抱着她渐渐变冷的身体,维持着轻轻相拥的姿势,静坐了很久很久,没有哭嚎,没有崩溃,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与麻木。
      心脏的位置空空落落,像是被生生剜去了最重要的一块,血肉模糊,痛到麻木,痛到失去所有感知。
      我守着盛放的向日葵,守着我二十岁永远落幕的爱意,守着我此生再也无法圆满的遗憾,抱着我此生唯一的挚爱,在空荡荡的病房里,熬过了我人生里最漫长、最绝望、最刺骨的一个黄昏。
      她走了。
      在花开遍野的春天,在她最爱的向日葵盛放的时节,在她满是期许与温柔的二十岁,永远永远,离开我了。
      后来我才明白,这株盛开在二十岁春天的向日葵,是她留给我最后的温柔,最后的念想,最后的告别。
      她拼尽全力熬过寒冬,撑到花开,就是想留给我一束光明,留给我一丝希望,留给我往后孤身岁月里,一点点支撑下去的力量。
      苏晚的葬礼,简单又安静,冷清得让人心疼。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热闹的宾客,只有寥寥几位亲友,安静地送别这个短暂又苦难的二十岁生命。
      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晴空,一如她离开的那天。
      我穿着一身黑衣,身形单薄,手里小心翼翼捧着那盆彻底盛放的向日葵,静静站在她的墓碑前。
      墓碑上贴着她十八岁的照片,眉眼清澈,笑容明媚,像永远不会凋零的阳光,像永远热烈坦荡的向日葵。
      那是她最好、最鲜活、最无忧无虑的模样,是我初见心动、执念一生的模样。
      我把那盆盛放的向日葵,轻轻放在她的墓碑前,风吹过花瓣,轻轻摇曳,温柔又安静。
      我蹲在墓碑前,静静看着照片里笑得灿烂的她,声音沙哑干涩,带着耗尽所有气力的疲惫与绵长无尽的思念,一字一句,轻声诉说。
      “晚晚,花开了。”
      “你最喜欢的向日葵,开得特别好看。”
      “可是你再也看不到了。”
      “你食言了,你说要和我一起等花开,要和我一起去看向日葵花海,你全部都食言了。”
      “你留在了二十岁的春天,留在了向日葵盛开的季节,留我一个人,守着满世繁花,守着余生漫长,岁岁年年,独自怀念。”
      那天我在墓碑前坐了整整一下午,从艳阳高照坐到夕阳西下。
      我和她讲了很多很多话,讲我们十三岁的初遇,讲老巷的槐花香,讲十六岁的错过,讲十八岁的重逢,讲十九岁的风雪婚约,讲我们熬过的寒冬,我们期盼的花开,我们未曾兑现的所有诺言。
      我把我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愧疚、所有的遗憾、所有的爱意,全部说给长眠的她听。
      晚风掠过墓园,轻轻拂过耳畔,像是她温柔的回应,像是她依旧在我身边,安静陪着我。
      从二十岁的春天开始,人间岁岁花开,年年春暖,可我再也没有拥有过春天。
      往后经年,我见过无数次向日葵盛放,看过漫山遍野的金色花海,走过无数个春暖花开的季节,可再也没有一朵花,能抵得过二十岁那年,她陪着我熬过苦难、迎着阳光盛开的那株向日葵。
      那是独属于苏晚的花,独属于我们短暂热烈、遗憾落幕的爱恋,独属于我此生无法复刻、无法弥补、无法遗忘的二十岁。
      世人都说向日葵向阳而生,永不落幕。
      可我的向日葵,永远停在了二十岁的春天。
      我的阳光,我的温柔,我的偏爱,我的毕生月光,永远长眠在了那个花开正好的黄昏。
      从此之后,我人间再无春暖花开,眼底再无岁岁光明。
      余生漫长,岁岁花开,年年念你,岁岁思你。
      我的二十岁,只剩无尽的荒芜,和一场永不落幕的、关于向日葵的思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二十岁的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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