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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九岁的体检单 2013年 ...

  •   2013年的冬天,北京落了一场罕见的大雪。直到我写下这些文字,指尖依旧能回忆起那天触碰她掌心的寒意,冰凉的温度穿透厚厚的织物,牢牢刻在我的骨血里,这么多年过去,从来没有消散半分。
      那是苏晚十九岁的冬天,我同样十九。我们重逢相爱不过一年,那段日子是我此生最滚烫、最踏实的一段时光,我以为熬过少年时的别离,往后就只剩相守,所有的苦难都已经留在过去,再也不会找上门来。
      漫天雪花缓缓自灰蒙蒙的天际飘落,落在校园光秃秃的枝桠上,一层层堆叠,把整个操场铺成一望无际的纯白。我牵着苏晚站在空旷的雪地之中,她的手指冻得通红,不停往我的手心蜷缩,我干脆把她一双手全都塞进我羽绒服内侧的口袋,用掌心紧紧裹住,一点点驱散她指尖的寒冷。细碎雪花落在她乌黑的发梢,停留片刻便融化成细小水珠,我抬手,轻轻拂去那些落雪,抬眼看向她仰起的脸庞。
      那一刻,心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没有深思,没有斟酌,就那样直白地说出口。
      “晚晚,等我们毕业就结婚好不好?”
      我看着漫天风雪,看着站在白雪里的她,脑海里已经铺展开往后数十年的光景。我们会离开校园,租一间带阳台的公寓,阳台留给她,种满她最爱的向日葵。清晨我们一起在晨光里醒来,傍晚牵着手沿着街边慢慢散步。再过几年,我们会拥有一个孩子,有着和她一样清亮温柔的眼睛。我会拼命工作,努力攒钱,买下一枚钻戒,办一场铺满向日葵的婚礼,让她做全世界最幸福的新娘。
      那时的我太过年轻,太过盲目地相信爱情的力量。我以为只要两个人心意相通,就可以抵御世间所有风霜。我看不见命运藏在风雪背后的利刃,不知道眼前这份触手可及的幸福,只是短暂借给我的一场幻梦。
      苏晚听到我的话,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她低下头,目光落在积雪覆盖的鞋尖,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怯。
      “好啊,不过你要给我买大大的钻戒,还要给我办一场最浪漫的婚礼。”
      “没问题。”我笑着收紧揽在她肩上的手臂,把她往我身边带得更近一些,风雪吹在我的脸上,我却只觉得满心温热,“我会努力赚钱,给你买最好的钻戒,办最浪漫的婚礼,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新娘。”
      苏晚靠在我的怀里,耳朵贴着我的胸口,静静听着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她一定和我一样,笃定我们的未来一片光明。我们一起畅想往后的日子,谈论毕业之后想去的城市,谈论房子,谈论花草,谈论许许多多平凡细碎的小事。我们对未来的所有构想里,永远有彼此的位置,谁都不曾设想,有一天,这条通往婚礼的路,会硬生生断裂在半途中。
      如今落笔写下这段对话,心口依旧会骤然收紧。当年我们随口定下的约定,那些钻戒与婚礼,那些向日葵与朝夕相伴,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牢牢记得,她再也没有机会等来。
      没过多久,学校通知组织全校统一体检。收到通知的时候,我们都只当成一件寻常小事。入学之后每年都会安排,无非是测身高体重,抽血拍片,简单排查基础健康问题。苏晚还拉着我开玩笑,说要看看我的视力有没有下降,说她最近总是容易疲惫,等体检结束,要我陪她去食堂吃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
      我笑着应下,答应体检结束就陪她去。彼时我们谁都没有预料,这一次普通的校园体检,会成为碾碎我们所有美好幻想的开端。
      体检那天,队伍排得很长,教学楼走廊里人声嘈杂。我们牵着手排队,时不时低声说几句话打发等待的时间。轮到苏晚拍片的时候,我站在门外等候,心里没有一丝不安。苏晚平日里看着虽然单薄,却很少生病,我一直以为她只是体质偏弱,好好调养便无大碍。
      所有项目全部做完之后,我们照常去食堂吃了牛肉面,她吃得很香,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我们还约好周末一起去书店,挑选她想看的插画集,一切看起来都平淡如常。
      最初拿到初步筛查报告的那天,我正在图书馆复习专业课,苏晚拿着那张薄薄的纸张找到我。她走到我座位旁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整个人微微发颤,手里紧紧捏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屿森。”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图书馆翻书的声响盖过去。
      我抬头看见她的模样,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一种莫名的恐慌瞬间攫住我的心脏。我立刻合上书本站起身,扶着她的胳膊,轻声问她怎么了。
      她把体检单递到我的面前,指尖不停发抖。我的目光落在纸面,一眼就看见了那几个刺目的字,骨癌。短短两个字,像两把冰冷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我的眼底,扎进我的心脏。
      那一刻,周遭所有的声音仿佛瞬间消失,图书馆里安静得可怕,耳边只剩下我自己剧烈轰鸣的心跳。我反复盯着那行诊断,不愿意相信,不愿意接受。苏晚才十九岁,她那么鲜活,那么热爱生活,她还有好多心愿没有完成,怎么会是恶性肿瘤?
      我抬起头看向苏晚,她站在我面前,眼底蓄着泪水,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落下来。她好像还在强撑,试图安抚我,可颤抖的嗓音出卖了她全部的恐惧。
      “是不是……是不是弄错了?”她轻轻问我,目光无助地望着我,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我只是偶尔腿疼,只是容易累,我从来没有疼到不能忍受,会不会是片子拍错了?”
      我伸手抱住她,手臂用力,把她揽进怀里。我想告诉她一定会是误诊,想说出一句笃定的安慰,可是喉咙堵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我只能一遍遍顺着她的后背,低声重复,我们再去复查,一定是检查出错了。
      我扶着她离开图书馆,外面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刺骨。苏晚靠在我身侧,走路脚步虚浮,她没有哭出声,可眼泪一滴一滴,无声浸透了我的外套。我紧紧牵着她的手,一路走出校园,打车直奔市里最好的三甲医院,当天就预约加急复查。
      那些天像是坠入一场无边无际的噩梦。挂号、排队、做增强CT、穿刺活检,一项又一项检查接踵而至。苏晚很勇敢,抽血穿刺的时候疼得浑身发抖,也很少大声哭,只是攥紧我的手,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白天陪着她跑各个诊室,夜里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小憩。我几乎不敢合眼,只要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那张薄薄体检单上刺眼的文字。
      我心底还藏着一丝侥幸,祈祷是校医院仪器误差,祈祷只是良性的肿物,祈祷所有可怕猜想全部落空。可活检报告出来的那一日,所有侥幸彻底粉碎。医生平静地告诉我结果,确诊骨肉瘤,情况不算早期,需要立刻住院,马上安排治疗。
      走出诊室的那一刻,苏晚停下脚步,呆呆站在走廊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很久都没有说话。我站在她身侧,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我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等待她崩溃大哭。
      可她没有。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我,眼眶通红,却努力挤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屿森,看来我们的计划,要推迟一段时间了。”
      听到这句话,我再也绷不住,眼眶瞬间滚烫。我把她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止不住地颤抖。不要推迟,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好好的。婚礼,钻戒,向日葵阳台,那些约定都可以不要,我只求她能平安留下来。
      如今写下这一段,我依旧记得医院走廊消毒水的味道,那种气味缠绕在记忆里,多年不散。那时的我天真地以为,只要积极治疗,就还有希望,我们还有机会熬过病痛,还有机会走到我们约定的未来。我不知道病魔有多残忍,不知道它会一点点消耗掉她的血肉,消耗掉她眼里的光。
      很快,苏晚办理了住院手续。我向学校申请请假,专业课能线上自学的就线上,每天泡在病房里面陪着她。我帮她打水,喂她吃饭,帮她擦拭脸颊,夜里趴在病床边陪着她睡觉。病房的日子枯燥压抑,她偶尔情绪低落,默默看着窗外,一言不发。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和她说起我们过去的事,说起老巷的槐树,说起重逢那天操场的大雪,说起我们畅想过的小家。
      化疗的副作用来得很快,剧烈恶心呕吐,头发大把大把地脱落。曾经乌黑柔顺的长发,一抓就是一大把。苏晚第一次看见掉落在枕头上的黑发时,沉默了很久。那天晚上,她轻轻拉着我的手,小声问我,如果她头发全部掉光,会不会不好看。
      我坐在病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在我眼里,你永远最好看,不管有没有头发。我还和她说,等她病好了,我们一起去挑长发的假发,或者干脆剪短短的头发,清爽利落,我都会喜欢。
      她轻轻靠在我的手臂上,低声和我说,她不怕疼,只是害怕,害怕再也没有机会和我一起走完往后的路。害怕我们刚刚失而复得的缘分,就要在这里断掉。我只能不停安慰她,告诉她我会一直陪着,无论多久,我都不会离开。
      病房里也会有短暂轻松的时刻。精神稍微好一点的时候,她会拿出笔记本,在上面画画,画向日葵,画我们两个人并肩站在雪地里的样子。画完之后拿给我看,眼里带着浅浅笑意。我把那些画小心翼翼收好,一张一张夹在我的书本里,直到现在,那些画依旧安安静静躺在我的书柜,纸页微微泛黄,是她留给我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治疗的过程漫长又煎熬。好几次化疗之后,她高烧不退,陷入昏睡,我守在床边,整夜不敢合眼,一遍遍摸她的额头,盯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每当她清醒过来,第一时间寻找我的身影,看到我在,才会稍稍安心。那段日子,我一边担心她的身体,一边四处打听治疗方案,查遍所有相关资料,咨询不同医院的专家,想尽一切办法寻找希望。
      学校的同学偶尔会来看望她,带来笔记和鲜花。所有人都惋惜,惋惜这么温柔美好的女孩,偏偏遭遇这样的苦难。很多人悄悄劝我,治疗的路太难,预后未知,让我做好心理准备,甚至有人委婉地劝我不要耗上自己的人生。我只是摇头,我怎么可能丢下她。当年我弄丢过她一次,失而复得之后,无论前路是什么,我都不可能再放开她。
      苏晚其实心里清楚自己病情的凶险,她比表面看上去更加敏感。有一次,她趁着病房只有我们两个人,轻声和我说,如果最后,她没能好起来,希望我不要一直困在回忆里,希望我以后可以好好生活。
      听到这话,我立刻捂住她的嘴,不让她继续说下去。不许说这种话,你一定会好起来,我们还有很多很多事情没有一起去做。我说得坚定,可心底深处,恐惧一点点蔓延开来,我不敢想象没有她的世界会是什么模样。
      窗外季节慢慢流转,冬雪消融,初春的嫩芽爬上树枝。外面世界万物复苏,病房里的时光却像是静止的。苏晚的状态时好时坏,短暂的好转之后,很快迎来一次病情恶化。医生找我单独谈话,语气沉重,肿瘤出现转移,现有的方案效果有限,后续治疗只能尽力延长时间,想要痊愈的概率已经极低。
      走出医生办公室,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久久无法挪动脚步。巨大的绝望压垮了我,我背靠着墙壁无声落泪,不敢让苏晚看见我的崩溃。我擦干脸上的泪水,调整好情绪,重新走回病房,装作一切如常,继续陪她聊天,继续和她说起我们期待的未来。
      我依旧每天给她带她爱吃的小点心,给她读故事,握着她的手和她说话。她越来越容易疲惫,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很多时候说着话,就慢慢闭上眼睛休息。她的脸颊日渐消瘦,原本圆润的脸庞一点点凹陷下去,唯有看向我的眼神,依旧带着温柔的光。
      有一个傍晚,夕阳透过病房窗户落进来,暖金色铺满床铺。她精神难得不错,轻轻攥住我的手指,声音微弱却认真。
      “屿森,能再遇见你,能和你相爱,我不后悔。从老巷槐树下初见,到在北京重逢,这一路,我所有的坚持,都值得。”
      我俯身贴近她,把她的手贴在我的脸颊。不要说值得,我想要的不是短暂相遇,我想要一辈子。我多想时光停留在那个大雪纷飞的操场,停留在我们许诺结婚的那一刻,停留在我们还不知道病痛将至,满心憧憬未来的瞬间。
      我曾经以为,那场跨越两年的重逢,是命运赠予我的补偿,弥补少年时代仓促别离的遗憾。直到此刻我才慢慢懂得,原来命运让我们重逢,只是为了让我亲身看着她一点点被病痛消耗,看着我好不容易寻回的月光,在我眼前缓缓熄灭。
      那些我们畅想过的一切,向日葵阳台,钻戒,婚礼,往后岁岁年年的朝夕相伴,全部变成一场触不到的幻梦。我拼尽全力,想尽所有办法,依旧留不住我放在心尖上的小姑娘。
      写到这里,笔尖停顿许久。十九岁那年的体检单,薄薄一张纸,轻轻一句话,硬生生斩断了我们所有的前路。那场大雪里的承诺还清晰地响在耳边,可答应和我共度余生的人,再也没有机会赴约。
      我陪着她走完余下的日子,守在病床边,一分一秒,记录她生命最后的时光。我以为我足够坚强,以为可以平静地接受结局,可直到那一刻真正到来,我才明白,有些离别,会在往后漫长余生里,日复一日反复撕扯我的心脏。
      她离开的那天,窗外下起细雨,安静无声。我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她慢慢变冷的手,一遍一遍唤她的名字,再也得不到回应。
      从那之后,世间所有风雪,所有花开,所有烟火人间,都再也没有苏晚。
      那场始于十九岁体检单的噩梦,打碎了我全部的少年憧憬。往后漫长岁月,我带着这段回忆独自往前走,永远记得,在大雪纷飞的冬日,我曾和我最爱的女孩,许下一场永远无法兑现的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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