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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萌芽 私人领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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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三楼。
不错的采光使整个空间分外敞亮,阳光射进来的地方是花房。
明明有花园,为什么要在三楼建花房?分明很麻烦。
戴梧眠推开玻璃门,等我进去了再轻轻关上。
花房里比外面暖和,正中央立着几根仿真树,被藤蔓交错缠绕着,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拐角方凳上垫着灰蓝色的旧绒毯,面料有磨损,但走线仍严丝合缝;喷壶搁置在矮架下,壶嘴蹭上了一点半干的泥。
植物种类很多,我叫不上名字。
毕竟无论是我,还是母亲,亦或是那个捅我一刀的男人,都没有任何闲心给植物。
“不少花开了,不过还不是最旺的时候。”戴梧眠指尖掠过几株含羞草,那些椭圆的小绿耳摇晃着叠合到了一起。
我偏头瞧他,端详他的神情。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虽然还是那副看似很温和的样子。
一个猜测浮了上来,我也毫不顾忌他感情地说了:
“这个花房是封阿姨的吗。”
戴梧眠的指尖从叶尖离开了。
他微微捻了捻食指和拇指,过了几秒说:“之前没这么多花。”
我“嗯”了声,与他各看各的去,不再说什么。
10
封沁,戴梧眠的母亲。
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是从戴瞰嘴里。
他说起封沁,语气是我没在别处听过的。
让我为母亲不值。
我想,放不下前妻,找续弦干什么。
但戴瞰说,收养我,是戴梧眠的要求。
可来这之前,我没见过戴梧眠。
应该没见过吧?
11
“季桐深。”
花房里,戴梧眠忽然叫我。
我望过去,发现他已经走到了窗边,伸手推开了一扇窗户。
玻璃光洁不染,映着他的侧脸,能看见高挺鼻梁的轮廓。
他说:“你过来,给你看个东西。”
我走过去。
他告诉我,从窗户向下望,可以看见凹槽里种着的郁金香。
这一面墙全是玻璃,推开这一扇,下面的边沿只到我的大腿。
他笑着说,如果我愿意瞧瞧,他在旁边扶着我。
“不用扶。”我说。
是瞧不起我,还是怕我觉得他暗算我?
两三步上前,我没有犹豫就倾身向下,重心有种要飞出窗外的感觉。
我用右手把持住身侧的一块玻璃,窄窄的方正侧面印进掌心。
花几乎全盛放了,像条小溪。
但我的视觉焦点却不由得落在了房子外面的梧桐上。
这个角度,我觉得自己像只飞鸟,将要归巢。有些令人上瘾。
“其实早一两个小时来会更漂亮。”他在我身后说。
我感觉有一只手掌覆上了我的侧腰。
我没立刻直起身,握着玻璃的手压得更紧。
再转头,就看见他不动声色收回的手。
其实是想恼的,但一抬头——
风吹过来,他微长的发被吹起,眼含笑意。
我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
如果将一块玻璃碎片放在阳光下,有没有这么亮?
12
这一次相处,好景不长。
不多时他就问我:
“我还要待一会,你是不是要复习。”
我知道识趣和识相这两个词怎么写,所以我选择出去了。
下楼时,我朝花房深处投去一眼,隐约看见他靠在玻璃上的光景。
不知是不是光线问题,他的脸比刚才红了点,唇色也淡下去一层。
我呼气的速率也不由得延长了,有一瞬,通感般漫上来一股闷痛。
收回视线时,天很巧的即刻阴了下来。
以至于到达二楼的时候,让我恍惚一层之隔即是两个世界。
13
回房间,打开书看了一会儿,最后留下的只有草稿纸上的几条直线。
我翻开笔记本,在扉页的日历上划掉几个日期。
划着划着,就划到了端午前夕。
晚自习放学,一路上关叔都在放着耳熟但我不会唱的老歌。进院后他去洗车,音乐也没关。
我进门时大吊灯亮着,母亲坐在沙发上,喝着一杯咖啡,空气里弥漫着香而苦的气味。
“回来了,我发的信息你看到了没有啊。”
她起身过来,想帮我脱书包。
我微侧身躲开她的手:“看到了。”
“看到也不回一下。”
她没收手,又上前一步取下了书包。
但没拿稳,书包向下一坠击在地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母亲被吓了一跳。
我弯身捡起书包,一把拎起重新背回肩上:“要放小长假,多背了点书。”
“放五天假吧。”母亲空了手,有些无所适从地去拿咖啡,洒了些到茶几上。
我抽纸去擦拭:“放三天。”
我能感觉到她很累,但话都没到嘴边,在喉咙里转了几个囫囵,就又咽了下去。
问不出口,是我们多年的通病。
“你看到我发的信息了吧——饿不饿啊。”
“不饿。”
母亲喝了口咖啡,坐回沙发,将语气放轻松:“戴瞰想趁家宴介绍你,让你认认人。”
“嗯。”我没什么反应。
尽管事先知道的,只有她发的那句:“桐深,端午有家宴”。
“也算尘埃落定吧。”她挤出一个笑。
“妈,不喜欢喝咖啡可以让蝉姨给你泡茶的。”
我没接茬,只放下一句。
她被子放得太慢,我上了二楼,才隐约听见杯底扣在碟子上的那声细音。
14
端午,第二次去花房。
那天尤其的吵,吸烟室和会客厅满是人,影音室也塞满了小孩。
戴梧眠问我要不要去花房。
我说,我还要复习。
他叹了口气,说下面东舅舅西姑姑的,还有个很烦人的叔叔,实在不想下去应酬。
然后补充:“戴瞰还想让你下去认认人。”
我说:“去三楼吧。”
他笑着带路。
距离上次来也没多久,地上多了几片卷枯的干叶子。
我看着花花草草,脑子里想的全是他之前由热到冷的情形,以及淡下去的唇。
上次还站在窗边说一些有的没的,这次他坐下就闭了眼。
弄得我不确定他是否想理我。
软凳上的垫子再过一个月就要换成冰丝的了。
出生就金贵的人,生了病就是易碎的宝贝。
整个家从上到下,除了我,没有人不把这大小伙子当个瓷器的。
我趁此机会,光明正大打量这大瓷佛。
他的眼睫像一对停飞的蝶,轻颤着。
眼皮上那一小点晕开的青是什么?
胎记,或是淤青?
浅淡到平日都未察觉到过。
我想看清楚点,就轻轻凑近,微微弯下身。
那抹青……好像是——
青色消失了,我的视线聚焦点也散了,全撞进了他的眼睛。
“你这是要给我遮太阳吗?”
他很玩味地说。
我挺直了脊背,摇摇头。
“好,你说没有就没有。”他把尾音拖得长长,又闭上了眼睛。
不过三秒,就切换成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面无表情地站着:我是被当傻子了吗?
可能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他双臂环胸,用脚后跟将小凳抵得后仰,问:
“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
“哦——我还以为你在看我的脸。”
我不说话。
“原来真是,我今天比平常变丑了吗?”
“没有。”
“那是变好看了?”
“没有。”
他听完我的回答,单手屈起一根食指,指关节点在下巴上,摆出一副思索的样子。
我觉得这个人会一直追根究底下去,心想自己又没干什么亏心事,便直接说:
“我在看你眼皮上的青印。”
他恍然:“啊,胎记啊。”
原来是胎记。
“你是想知道什么就要弄清楚吗?”他问。
差不多。我点点头。
“求索精神啊。”
“你好奇心也不少。”
他的小凳重新四脚着地:“我的好奇心仅针对我感兴趣的东西。”
“哦。”
这次我们在花房待了很久。
戴梧眠不知是太累了还是怎么的,竟然就在这里睡熟过去了。
我走的时候没叫醒他。
我去二楼拿了小毯子给他盖了,再下楼时正碰见蝉姨。
我告诉她戴梧眠在花房睡着了,防止老太太找不到人着急。
蝉姨脚步一顿:“哎呦,怎么在花房睡着了?不得着凉吧,我去拿个东西把他盖盖。”
“不用,有毯子。”我说。
“你把他盖的哇,薄不薄啊?他睡着要冷的。”
“不薄。”
蝉姨点点头,风风火火去找老太太了。
15
戴家老太太,章敏兰,下半身瘫痪。
她满头银发一丝不苟地梳成一个髻,一副银边眼镜;整日坐在轮椅上,扶手被磨得很亮,右边磕掉了一块漆。
一层的花园整个都是她的,今年端午还有小辈送了魏紫来,正中她下怀。
她念旧。
就像今年端午,出口的第一句评价是:
“有封沁还在时的感觉了。”
对于新的女主人季荟,她不贬低,也不多看。
只有中肯的两个字:能干。
再多的没了。
尤其疼爱亲孙。
看向戴梧眠时,她被皱纹挤压的眼会盈满情绪。
戴梧眠吃的少,她念的最多;蝉姨喊吃饭,戴梧眠在楼梯上一夸某道菜鲜香,她就嗔骂“狗鼻子”。
而对我,我相信我们并不是第一眼就顺心的人。
但她硬是让蝉姨给我喂胖了几斤。
我挺喜欢奶奶的。
算是个意外之喜,毕竟我从没想过这辈子还能有“奶奶”这种亲缘关系。
16
不知几点,我有了些睡意想去洗漱时,门被敲响了。
不用看都知道来人是谁。
我去解了门锁,拉开门。
戴梧眠手臂上挂着折好的毯子,见到我,问:
“蝉姨说是你的毯子?”
“我房间里的。”
“谢谢,”他刚睡醒,语气比平日更轻柔,“我睡了多久?”
“不知道,挺久吧。”
他若有所思,用手压了压蓬起的头发。
这次他没进来,说了句“你休息吧,我回房间了”,然后就从门框内消失而去。
倒是和料想的不一样。
我重新锁上门,将毯子折得更小,放回柜子里。
这幢房子里,哪有什么能算我的东西。
17
端午第二天,我头一次见到戴梧眠的医生。
前几次医生来,我都在学校上课。
医生姓龚,年纪大约三四十,似乎是戴家聘的第三位医生了,来这五六年。
他是封沁的一位友人。
戴梧眠对他的态度堪称亲热,不像普通的医生同患者。
一家人都到齐了,我站在一边,看龚医生和几个人从一楼置物间移出器材,在客厅问诊,好让戴瞰瞧个真切。
我看不懂别的,就盯着心电图。
妈和我说过,戴梧眠是先天性心脏病,无法根除,做了姑息手术。他母亲去世那年又添了心衰,戴瞰没及时发现。
我打心眼里无法喜欢戴瞰,又是一个不合格的父亲。
检查完是医生同患者的单独对话,二人去了二楼戴梧眠的书房。
我要上楼时,被母亲叫住:
“桐深。”
“妈,怎么了。”我问。
“天再过阵热了,我给你买了两件新衣服,蝉姨待会儿拿上去。”
“嗯,在学校基本穿校服。”
母亲说:“六月七号不就高考了,考完还穿校服?”
我想想也是,点点脑袋。
“好,你上去吧,我也有事去了。”母亲拍了拍我的背。
隔着衣服,我感受不到她手指的温度。
“嗯。”
上楼,途经书房,我似乎听到了龚医生和戴梧眠争执的声音。
其实说争执也不准确,我只隐约听到医生情绪外露的一声喊。
连内容也不知晓,但我心里无边地起了波澜。可能是缘由戴瞰和戴梧眠的父子会面,将我牵动。
回房间后,我总想他的书房里会发生什么。
还是没忍住——
等听到大门开合,戴瞰送行龚医生,我就从房间里出来了。
走到书房门口时,我也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门还是被敲响了。
“——请进。”
戴梧眠的声音传出来。
我却没有了下一步动作。
我要说什么?我有什么好和他说的?我问了他就会回答吗?
突然觉得这场到来很荒唐。
退堂鼓敲到最后,门从里打开了。
“怎么了?”
戴梧眠近在咫尺,冲我一笑。
我见他神情如常,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好看的了。
没准是龚医生性格比较外向,嗓门比较大。
于是我只问了句:“身体怎么样。”
“就那样,能有什么事——进书房看看吗?”
来都来了,他一开口,我也不再拒绝。
18
书房两壁是书柜,一边是一整面的落地窗,正对花园。
门锁嵌入的这一墙挂着些字画和照片;置物架上是各式文房用具,笔架形色很多。
我一眼觉得其中雕了只鹤的汉白玉最好看,鹤翅上有条裂纹,不过远一点就看不出了。
毛笔上了百,有些明显很久没用过,笔尖干得发硬,向一边翘起。
戴梧眠告诉我,不少笔是爷爷从前给的,老人家买了笔,自己又不用,到最后都甩给了他。
他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墙上挂了许多行书和狂草,“字如其人”总在他身上显得不太合适。画相比之下就很少,只画了兰和梅。
都没有花。
兰叶无花也就算了,这梅只一个枝干在上面,和我印象中的不同。
我问:“为什么不画花?”
他坐在桌边,歪着脑袋单手托腮:“可能是枯死了,或者没到开花的季节。”
我望着主干上的赭石晕染——
我没学过,不比他懂得多,但是因为那一笔,我坚决否定了他的第一句话。
若是真欲枯死,何留润泽生机?
“没到开花的时候吧。”我于是说。
随即又想,这是他自己的画,反过来问我干什么。
我也是犯傻,多嘴回答。
戴梧眠并不以为意,我去看那些书名的时候,他的视线也跟过来,不近不远的。
有一格内,一本书被放倒了,我伸手去扶。
他突然发话:“那本不要动。”
我缩回手,才发现他一直盯着我,也被点醒般反应过来,这是戴梧眠的私人领地。
回头,见他已经从椅子上站起,将一只较粗的狼毫在白瓷碟边刮着。
“你喜欢字画吗?”他转而问。
“对画感兴趣一点。”
我真心喜欢,但从没有学的机会。
那个男人不必说;母亲觉得学美术没有必要,又不当美术生。
戴梧眠放下白碟,将那只狼毫在旁边一张用过的宣纸上试了一笔,问我:
“我教你画梅花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