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年，她进了深渊》Vanillin_x

16、15 寂静音乐厅（七） 好吧，是我

　　宋听禾从排练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灭了一半。
　　剩下的几盏壁灯在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她往前走，地毯吞掉脚步声。走到走廊尽头，她推开那扇通往音乐厅的门。
　　音乐厅里的场景变了。
　　观众席上那些人的头全抬起来了。一排一排的，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他们的眼睛睁着，瞳孔还是浑浊的，但他们的脸不再朝着舞台了。他们在看别的地方。有的在看天花板，有的在看包厢，有的在看门口。像是一群被惊醒的人，还没搞清楚自己在哪里。
　　宋听禾走到舞台边上。陆远和林见夏站在观众席前面。陆远手里还提着他的琴盒，林见夏背着她的背包。两个人都在看观众席。
　　“他们动了。”陆远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人。“刚才突然全动了。头都抬起来了。”
　　“沈知意呢？”
　　“没看见。舞台上没人。”
　　宋听禾看向舞台。钢琴还关着，琴盖上的灰还在。但谱架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本册子。她走上舞台，走到谱架前。册子封面写着“乐谱”两个字。她翻开。第一页上多了一行字，是沈知意的笔迹。很工整，看得出来是用右手认真写下的。
　　“最后一页，我一个人弹不完。”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更淡。
　　“谢谢你们。”
　　宋听禾看着那两行字。她没有立刻明白沈知意的意思。她把册子合上，放回谱架。她把手伸进口袋，按了按碎玉。玉是温的。方向偏向舞台。偏向那架钢琴。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黑色手镯也在发烫。
　　“上面写了什么？”陆远走到舞台边上，看着她。
　　宋听禾把册子递给他。陆远翻开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最后一页她一个人弹不完？什么意思？她不是手好了吗？”
　　“不知道。”宋听禾说。
　　陆远把册子还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琴盒。“不管怎么说，能出去就行。我在这里待够了。”
　　宋听禾从舞台上下来，走到观众席后面。她靠在一根柱子上，看着整个音乐厅。穹顶很高，很高，高到看不清顶部的画。但今天她看到了。穹顶上画着一个人。坐在钢琴前，背影很小，但很清楚。她的手放在琴键上，手指是伸直的。没有扭曲，没有变形，是健康的。
　　宋听禾看着那幅画。
　　“你在看什么？”周屿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燕尾服还是那么黑，脸还是那么瘦。他手里的小提琴没有收起来。琴架在肩上，琴弓搭在弦上，像是随时可以拉响。
　　“穹顶上的画。”
　　周屿抬起头看了一眼。“听说那是沈知意画的。九年前画的。她画的时候手还没坏。画完之后手就坏了。”
　　“你知道她的手为什么出问题吗？”
　　周屿看着她。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不知道。她自己也不知道。医生说是神经问题。但我觉得不是。”
　　“你觉得是什么？”
　　周屿看着穹顶上的那幅画。画里的钢琴家背影很小，但很稳。手指放在琴键上，像是在弹一首很慢的曲子。
　　“我觉得是她自己不想弹了。”周屿说，“她画完那幅画之后，就再也弹不了了。像是她把手留在了那幅画里。”
　　宋听禾没有说话。她把手伸进口袋，按了按碎玉。玉是温的。方向偏向穹顶。偏向那幅画。
　　“你之前作为玩家进来的时候，”宋听禾说，“沈知意是什么样的？”
　　周屿想了想。“和现在差不多。写曲子，指挥空舞台，写不出最后一页。但那时候她的手还没坏到这种程度。还能勉强拿笔。她写了很多，但每一首都缺最后一页。”
　　“你们那次几个人进来的？”
　　周屿看着她。“四个。”
　　“四个？”
　　“对。”周屿说，“四个人。凑不齐。”
　　“凑不齐什么？”
　　周屿没有回答。他把肩上的小提琴放下来，拿在手里。琴弓在琴弦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的，没有发出声音。
　　“上一次我进来的时候，用的是这把小提琴。”他说，“但上一次没有人会吹长笛。而且我们凑不齐五个人。所以我们失败了。我留在这里了。”
　　宋听禾看着他手里的小提琴。
　　“需要五个人。”她说。
　　“对。”周屿把小提琴重新架在肩上，“长笛、小提琴、低音提琴、小号、鼓。缺一不可。这正是沈知意想要的乐队。”
　　宋听禾站在柱子旁边，看着整个音乐厅。观众席上那些人的头还在动。有的在看天花板，有的在看包厢，有的在看她。
　　她把手伸进口袋，按了按碎玉。玉在发烫。手镯也在发烫。两种烫，同一方向。都偏向舞台。
　　“我再去一趟地下室。”她说。
　　周屿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摆了摆手后抬脚朝着舞台的方向走，停在钢琴前，似乎还执着于之前差点通关的事。宋听禾走下地下室的通道，脚步很轻。到了地下室，她站在楼梯口，看了一圈。角落里那把低音提琴还在。琴身立在地上，琴弦是断的。旁边放着那把琴弓。
　　阿念就坐在低音提琴旁边，抱着琴弓。她抬起头，淡淡地看着宋听禾。
　　“你来了。”阿念说。
　　“乐队需要低音提琴。”宋听禾说。
　　阿念看着她。没有动。
　　“我需要你。”
　　“五个人。”宋听禾继续说，“长笛、小提琴、低音提琴、小号、鼓。缺一不可。沈知意弹钢琴。我吹长笛。周屿拉小提琴。陆远吹小号。林见夏打鼓。你拉低音提琴。”
　　阿念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琴弓。她愣愣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在断掉的琴弦上拨了一下。没有声音。
　　“可我的琴弦是断的。”她说。
　　“可以接。”
　　“接不回去。我试过了。”
　　“排练室里的那把不能用？”
　　“不能。我不用不属于我的东西。”阿念轻轻摇了摇头。
　　宋听禾走过去。她蹲下来，看着那把低音提琴。琴弦确实断了，断口很旧，像是很多年前就断了的。她把手伸进口袋，按了按碎玉。玉在发烫。方向偏向琴弦。
　　她摸了摸手镯，在储物空间里找到了“沉默的祝福”。
　　她没有任何犹豫，把“沉默的祝福”从储物空间里拿出来。一个很小的、白色的光点，悬浮在她掌心里。她看着那个光点。它在她掌心里慢慢膨胀，变成一根细细的白线。她伸出手，把白线缠在低音提琴的琴弦上。断掉的琴弦在接触到白线的瞬间，接上了。与此同时，琴身上没有任何痕迹，焕然一新。
　　阿念看着那根琴弦。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在弦上轻轻拨了一下。
　　有声音了。那声音围着阿念绕了几圈，像是在轻轻拥抱着她。
　　阿念抬起头，看着宋听禾，眼眶微微泛红。她没有说话。但她把琴弓从怀里拿出来，搭在琴弦上。
　　“明天。”阿念说。
　　“明天。”宋听禾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