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喊楼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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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晚自习刚下，九点多的天已经完全沉下来了。
温许眠趴在四楼走廊的栏杆上，看底下黑压压的人头攒动。高一高二的教室还亮着灯，但走廊上已经站满了人。她早就听学长学姐说过，高三考前一天会有“喊楼”，这是这所中学的传统，只是今年这届高三没办，学校也没组织。
可她没想到，高一高二自己搞起来了。
先是一点绿光从三楼走廊的拐角处亮起来，然后是红的、蓝的、黄的，像有人在黑暗里撒了一把碎星星。荧光棒。温许眠认出来了，去年小卖部积压的那种，五毛钱一根，平时没人买，今天却像变魔术一样，从每个人的袖口、书包侧袋、甚至裤兜里冒出来。
“高三加油——！”
不知道是谁先喊的，声音从三楼炸开，然后蔓延到二楼、四楼、五楼。温许眠站在四楼，身边的同学也纷纷从口袋里掏出荧光棒，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
她没准备。
教学楼是一栋连体的建筑，高一高二在左边，高三在右边，中间用一条走廊连着，像一本摊开的书。此刻这本书的两页都在发光。
“高三的！看这边——！”
“考完就解放啦——！”
“别紧张——！”
喊声此起彼伏，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温许眠的目光越过中间的连廊，落在对面高三那栋楼。高三的走廊上果然站满了人，但他们手里没有荧光棒，只是探着身子往下看，表情从茫然到惊讶，再到某种被点燃的躁动。
他们不知道会有这个。
温许眠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这届高三大概以为自己是被遗忘的一届，没有喊楼，没有荧光棒，没有学弟学妹的祝福。可高一高二早就商量好了，就等今晚。
“来了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温许眠顺着声音看过去，校门口那条窄路上，缓缓驶来一辆车。车斗里架着音响，旁边坐着三个人，抱着吉他、贝斯，还有个鼓手坐在塑料凳上，用纸箱当鼓。乐队。
——是高二那个玩摇滚的学长组织的，专门为今晚来的。
皮卡车停在校门口，离教学楼还有一段距离，但声音已经传过来了。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温许眠愣了一下。
是《夜空中最亮的星》。
高三喜欢的歌。有人提前统计过，收集了高三各个班点得最多的歌单。这首歌排在第一位。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
音响不算好，主唱的声音有点破，但整栋楼都安静了一秒。然后，荧光棒又开始挥舞。温许眠看着对面高三的走廊，有人开始跟着唱，有人掏出手机打开闪光灯，还有人——她眯了眯眼——有人把卷子从走廊上扔了下来。
一张，两张，然后是一叠。
纸页在空中翻飞，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九月的天，热得要命，可那些卷子飘下来的时候，温许眠莫名觉得一阵凉意。她低头看，楼下的地面上已经铺了一层白，都是高三的卷子，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公式和笔记。
“扔卷子啦——！”
“去他妈的数学——！”
“老子再也不用做英语完形填空了——！”
喊声越来越大，卷子越扔越多。高一高二也疯了，有人把荧光棒也往下扔，绿色的、红色的、蓝色的，划着弧线坠下去，在昏暗的夜色里像一场短暂的流星雨。
如果现在对着“流星雨”许愿，会有好运吗。不知道，但真的有人试。
温许眠站在四楼，手指攥着栏杆，指节发白。她看着对面高三的走廊，试图在人群里找到一个人。
贺湛。
高三（七）班，学生会副主席，永远的第一名。她知道他今晚一定在，一定站在某个位置，一定——她踮起脚，目光在对面三楼扫了一遍。
找到了。
他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壁，能把蓝白校服穿出青春感的人只有他，但却不只有他，还有数以千计的中学生。
他没扔卷子，也没挥荧光棒，只是双手插兜，微微仰着头，看着漫天飞舞的纸和光。灯光从他侧面打过来，下颌线绷得很紧，嘴角却有一点很淡的弧度。
温许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和他其实不算熟。高二和高三隔着一层楼，唯一的交集是上学期他代表学生会来高二检查卫生，走到她座位旁边时，她正在偷偷吃辣条。他停下来，看了她一眼，没扣分，只是低声说了句：“辣条味太重了，下次换点没味道的。”
她当时愣了三秒，然后脸红了整整一节课。
后来她打听过，知道他叫贺湛，高三的，成绩很好，人很冷淡，霸榜第一。仅此而已。
可现在，她站在四楼，隔着两栋楼的距离，隔着漫天飞舞的卷子和荧光棒，隔着高一高二高三上万个疯狂尖叫的人，看着他。他好像笑了。他笑了吗？光线太暗，她看不清。
“温许眠！你站着干嘛！来扔啊！”纪桑荞从后面拽了她一把，往她手里塞了一沓东西。
她低头看，是物理练习册。
“扔这个干嘛？我又不是高三。”她说。
“管他呢！扔就完了！你看楼下都疯了！”
她捏着那本物理练习册，犹豫了一下。封面上的姓名栏写着“温许眠”两个字，圆珠笔写的，有点歪。她突然觉得有点舍不得，这本练习册她做了大半本，每一页都有她的笔迹。
但纪桑荞已经抢过去，一把甩了出去。
“温许眠的物理——再见——！”
她来不及阻止，只看见那本练习册在空中翻了几下，消失在白花花的纸海里。她趴在栏杆上往下看，试图找到它，但楼下白茫茫一片，根本分不清。
算了。
她向来对纪桑荞很包容，毕竟她知道，这个人看起来没心没肺，但却是个实实在在的软心肠。况且也就一本练习册，那本练习册她本来就买重了。
她抬起头，继续看对面。
贺湛动了。
他离开了墙壁，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栏杆边。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楼下，又抬起头，目光扫过高二那栋楼。
温许眠屏住呼吸。
他的目光从三楼扫到五楼，扫过一张张兴奋的脸，扫过挥舞的荧光棒和飘落的卷子。她站在四楼，站在荧光棒的彩色光晕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校服。
停了一秒。
只有一秒。
然后他移开了，转身走回了教室。
温许眠慢慢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没呼吸。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指还攥着栏杆，关节发白。她松开手，掌心有红印。
温许眠你竟然还真的幻想他会看自己，可能人家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呢。
“走了走了！下去看乐队！”纪桑荞拉着她往楼梯口跑。
她跟着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对面高三的走廊上，人群开始散了，卷子也扔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几张还在飘。乐队还在唱，换了一首《海阔天空》，主唱的声音撕心裂肺。
她跑下楼的时候，看见那本物理练习册躺在花坛边上，封面朝上，姓名栏的“温许眠”两个字被月光照得很清楚。
她弯腰把它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下次别扔了。”她小声说。
“知道啦小温，我刚刚太兴奋了，你回去记得看看你抽屉，我看见有人往你抽屉里放东西”
“嗯”
然后她抱着练习册，挤进了人群里。荧光棒的光映在她脸上，五颜六色的。她抬头看，四楼她刚才站过的位置，现在空荡荡的，只有栏杆上还缠着一根荧光棒，绿色的，像一条发光的小蛇。
对面高三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只有一间教室还亮着，在三楼最右边。
贺湛的教室。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喊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