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神怜》欢mh

51、第 51 章 青石廊

　　青石廊沿浸着微凉的山雾，淡淡的金色神息漂浮在空气之中。

　　往来巡逻的神兵脚步沉稳，甲片相撞发出细碎的轻响，每一轮巡防都循着固定的路线往复来回。祈宸与牧野贴在粗大廊柱的阴影之下，屏住全部气息，静待一队兵士从回廊的另一端走过去。

　　待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配殿转角，二人才弓身掠过长廊。

　　廊边立着一排排高大的石灯，幽幽泛着金光。灯光落在地面，投下一道道斜长的暗影。他们专拣灯光照不到的暗处奔走，尽量避开所有开阔的空地，一路靠近主殿的正门。

　　主殿两扇厚重的玄石门紧紧关闭。

　　门上刻满了天道的金色符文，是一重锁阵。寻常外力根本无法将其开启，若是强行撬动，锁阵便会立刻鸣响警报。

　　牧野抬手，目光仔细打量门上的符文纹路。

　　“正门有天道锁，直接开太过冒险。”他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主殿侧边应当会有供值守神官出入的侧门。”

　　祈宸轻轻颔首，视线扫过殿身的石壁。二人顺着主殿外墙，悄步绕向东侧。

　　果不其然，在一排垂落的铜铃之下，寻到了一道窄小的侧门。

　　侧门并没有重兵 guarded，只是门环之上悬着一张流转微光的金色符印，正是门禁禁制。只要有人触碰门扇，符印就要即刻传讯给山谷之外所有值守的神兵。

　　祈宸抬手指尖凝出一缕银白先天本源，浮动着墟古秘文“Sael‑moren”，微光落在符印之上。

　　金色符印 dimmed down，闪烁之后 subsided，彻底归于沉寂。

　　没有警报，没有轰鸣。

　　牧野轻轻推了一下门扇。侧门缓缓向内打开一道容人穿过的缝隙，殿内沉沉的暗色涌了出来。

　　二人闪身而入，反手将侧门轻轻合上。

　　主殿之内十分空旷。

　　高高的穹顶隐在阴影之中，几尊巨大的神域神像静静伫立在大殿两侧，光滑的石面反射着外面微弱的金光。正中是一片开阔的拜殿，通往地下藏书密室的入口并不在此处。

　　祈宸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壁。

　　墙壁之上雕刻着一幅幅宣扬伪神功绩的浮雕：画面之中白衣神尊挥剑，击溃所谓作乱的旧神，万民俯首称颂。每一处浮雕都扭曲着五百年前的史实。

　　他的神色冷静，但目光轻轻掠过浮雕之后，心底还是泛起一阵淡淡的怅然。

　　牧野留意到他片刻的失神，悄悄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唤醒他的警觉。

　　祈宸回过身，敛(liǎn)去心底的杂念。

　　大殿靠后的位置，立着一方宽大的祭台。祭台底部的石板之上，刻着一圈环形的金色法阵，那便是通往地下密室的传送入口。

　　就在二人迈步打算靠近祭台的时候，自大殿后方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进来了。

　　猝不及防。

　　祈宸心中一紧，当即拽住牧野的手腕，迅速退到神像高大的石躯之后躲藏。

　　厚重的布帘被人撩开，两名身穿月白神袍的神官缓步走入主殿。

　　为首一人，头戴玉冠，面容清瘦，正是此地玄微阁的主事神官。他身后跟着一名捧着玉匣的侍从，一边行走，一边低声交谈。

　　“近日下界搜捕日渐加紧，可依旧不见旧道余孽的踪迹。”主事神官的声音缓缓在大殿之中回荡，“尊上心中颇为烦躁，已经传令各处秘藏分库严加防范。但凡察觉混沌气息，即刻奏报神域。”

　　侍从躬身应道：“属下明白。玄微阁日夜皆有神兵值守，不会出现纰漏。”

　　二人一路说着，径直走向祭台。

　　躲在神像阴影之后的祈宸与牧野屏息凝神，周身将气息压到最低。

　　神官抬手，指尖在祭台法阵边缘的符文上接连点过。金色的光环自地面升腾起来，包裹住他与侍从，而后一道微光一闪，两道身影便沉入地下，消失在了大殿之中。

　　——他们已经先行去往地下藏书密室。

　　牧野微微蹙起眉头，看向祈宸，用唇语说道：【有人先下去了，现在怎么办。】

　　祈宸略一沉吟，同样以唇语回复：【稍等片刻，等他们办完事情。我们不能贸然跟着下去，地下密室空间狭小，一旦被发现，很难脱身。】

　　于是二人便静守在神像的阴影里面，耐心等候。

　　殿中重归安静，只剩下殿外偶尔传进来的巡逻脚步声。

　　不知过了多久，地面的金色法阵再一次亮起。

　　光华流转，那名主事神官与侍从重新自地下回到大殿。玉匣已经空了大半，神官神色肃穆，将匣子交到侍从手中。

　　“把这几份卷宗送往神域天宫。尊上要看最近整理出来的旧道罪证文书，”他淡淡吩咐，“地下密室的玉简务必看好，尤其是那些备份的古老玉简，万万不可遗失。若是落入外人之手，后患无穷。”

　　“是。”

　　侍从捧着玉匣退了出去，主事神官又在祭台边上站了片刻，细细检查一遍法阵的禁制，确认一切稳妥之后，才转身也离开了主殿。

　　侧门被轻轻合上。

　　大殿终于再度归于寂静。

　　又等待一小会儿，确认外面的神官已经走远，再也听不到脚步声，二人才从神像身后缓缓走出来。

　　“方才听他所言，重要的备份玉简全部留存在地下密室。”牧野望向那片环形法阵，“只是祭台法阵本身便是一道门禁，没有神官的专属神印，贸然启动，依旧会触发警报。”

　　祈宸走到祭台的边缘，低头凝视地面一圈流转的金色纹路。

　　“法阵认主事神官独有的后天神印。普通神力没有办法激活它。但是，法阵的根基依旧是建立在旧时代的墟古阵基之上。”

　　他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石板。银白细碎的先天微光顺着他的指尖渗进纹路之中，墟古音节极轻地自唇间溢出：“Kyr‑eshan”

　　环形法阵骤然亮起。

　　可那光芒并非原本耀眼的纯金色，而是金银交杂，轻轻震颤了数下。警报并没有响起。

　　“可以了。”祈宸抬起身，“只是维持传送的时间很短，我们要即刻下去。”

　　牧野没有迟疑，伸手扶住祈宸的胳膊，二人一同踏入法阵中央。

　　嗡的一声轻响，周身被温热的光晕笼罩。眼前的景物全部消隐，短暂的失重过后，双脚便踏上了另外一片冰冷的石地。

　　已经抵达地下藏书密室。

　　地下密室十分宽阔，一间巨大的石室，两侧立着一排排高大的黑色玉质书架。无数的卷宗、玉简整齐地陈列在一层层搁板之上。密室顶端嵌着数十颗柔和的夜明珠，散发着淡淡的莹白光芒，照亮所有藏书。

　　空气之中浮动着旧纸与玉石的清冷气息。

　　四下静悄悄的，没有值守的兵士。想来神官认为有上层的传送法阵封锁入口，地下密室便足够安全，只在外层布置守卫。

　　“尽快寻找，不要耽搁太久。”牧野压低声音提醒一句。

　　二人立刻分开，沿着一排排书架快速扫视搁板上的玉简标签。

　　书架之上绝大多数都是后世神域编撰的卷宗，记录着经过篡改的战事记述，还有各类凡间上报的祈福文书。他们要找的，是五百年前大战留存下来的那一批原始备份玉简，外壳刻着独有的墟古标记。

　　一排排书架看过大半，依旧一无所获。

　　就在祈宸走到密室最靠后的一排书架之时，他的目光忽然锁定了搁板上一处隐秘的位置。

　　好几枚通体暗青色的玉简静静 resting there，上面刻着弯弯曲曲的墟古铭文，正是他们此行寻找之物。

　　祈宸心中一喜，快步上前，伸手便去take那一堆玉简。

　　指尖刚刚触碰到玉简冰凉的表面。

　　嗡——！

　　一阵尖锐的震颤骤然自玉简底下爆发开来。

　　一道赤红色的警戒符纹骤然从书架底部跳了出来。

　　是暗藏的触发式陷阱！

　　警报的锐响瞬间响彻整座地下密室。

　　不好。

　　祈宸心头一凛，一把将所有暗青色玉简尽数取到怀中。

　　牧野闻声立刻冲到他身边，青光大涨：“触发机关了！外面的神兵很快就要冲进来！”

　　整个山谷之中，玄微阁所有的金色护罩全都骤然亮起刺眼的光芒。

　　外面传来纷乱的号角声，无数甲胄碰撞的声响潮水般涌了过来。

　　神兵已经收到警报，正朝着主殿与地下密室蜂拥而至。

　　“走！”祈宸将玉简稳妥收好，紧紧按在衣襟之内。

　　二人转身冲向方才降落的传送法阵。

　　可等他们奔到法阵跟前的时候，却发现地面之上的环形金色纹路已经彻底失效。

　　主事神官在设置陷阱的同时，已经远程锁死了传送入口。

　　退路，断了。尖锐的赤色警报依旧在石室之中震荡不休，红光一遍一遍扫过满室的玉质书架。

　　传送法阵的纹路彻底黯淡下去，石板之上只剩下一道道死灰的刻痕，再无半分可供遁逃的微光。外面的脚步声如同潮水一般，正飞快向着地下密室的入口逼近，甲胄撞击的脆响隔着厚重的石门，一声声撞在耳中。

　　祈宸一手牢牢按住怀中温热的暗青色玉简，将它们护在衣襟内侧，另一只手迅速抬眼扫过整间地下石室。漆黑的瞳孔沉静，不见半分慌乱，长长的白色眼睫在夜明珠柔和的光线下投下浅浅的阴影，银白的几缕碎发自束带之中滑落下来，垂在颊边。

　　“传送通道已经被锁死了。”牧野跨步站到祈宸身前半步的位置，青色的墟古灵力自他周身缓缓升腾而起，一层淡淡的青光屏障悄然铺开，将二人护在当中，“很快他们就会破门进来。”

　　沉重的石门之外，已经传来了神官呵斥的号令之声。
　　“守住全部出口！密室之内必定是旧道余孽！切勿放走一人！”

　　金铁摩擦的声响响起，神兵已经开始催动天道神力轰击密室的石门。厚重玄铁铸造的门扇不断震颤，石屑顺着门框簌簌往下掉落，用不了片刻，整扇大门便会被硬生生破开。

　　祈宸快速绕着石室转了半圈，目光抚过四面冰冷的石壁，指尖飞快叩击墙面各处，感受岩层之下流动的地脉气息。
　　“正门不可硬冲，外面全部都是神域的兵士。这间密室修建之时，应当留有一条应急的排水暗道，供山洪倒灌之时泄水所用，只是后来被封印了。”

　　他停下脚步，停在密室最北侧一面不起眼的石壁跟前。
　　手掌贴住粗糙冰凉的岩石表面，唇间吐出一串低沉的墟古语音节：“Thal‑vorin”

　　银白的先天本源顺着掌心渗进石壁之内。
　　石壁之上渐渐浮现出一道道古老隐晦的刻纹，尘封多年的封印缓缓松动，整块岩壁开始隆隆震动，无数细小的碎石纷纷剥落。

　　“就是这里。”祈宸侧过头看向牧野，“暗道很窄，不知道通向山外何处，是眼下唯一的出路。”

　　轰然一声闷响。

　　北侧的石壁向内塌陷下去，露出一道黑黝黝仅容一人躬身通行的幽暗通道，潮湿阴冷的风自洞口涌了出来，裹挟着泥土与苔藓的气息。

　　而就在这一刻，身后“轰隆！”一声巨响。

　　密室那扇玄铁大门终究抵挡不住神域神力的轰击，应声崩裂开来。

　　大批身披金色甲胄的神兵潮水一般涌入地下藏书室，主事神官紧随其后，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石室，一眼便看见了刚刚打开的暗道洞口，以及正要钻入通道的两道身影。

　　“别让他们跑了！”主事神官厉声喝令。

　　数道凌厉的金色神芒破空而来，直朝着二人的后背袭去。

　　牧野回身，青色灵力骤然暴涨，一面巨大半透明的光墙横亘在密室中央。金色神芒狠狠撞在光墙之上，爆发出刺眼的光点，震荡的冲击力将书架震得摇摇晃晃，无数的玉简噼里啪啦从搁板之上滚落，摔满一地。

　　“你先走！”牧野偏过头对祈宸高声道，他单手死死撑住摇摇欲坠的青光屏障，源源不断的神力还在门外不停轰击过来，屏障之上已经开始蔓延开细密的裂纹，“带着玉简离开，我随后便追上你！”

　　祈宸站在暗道的入口，并没有立刻转身遁入黑暗。
　　怀中揣着得来不易的证据，这是他们冒死潜入玄微阁全部的目的，万万不能遗失。可望着牧野独自挡在大批神军面前的背影，他心底一阵紧绷。

　　“牧野！”

　　“快！”青光之上的裂痕越来越多，已经快要撑到极限。

　　门外不断有更多的神兵冲进来，金色的流光漫天飞舞，无数道攻击层层叠叠砸向屏障。主事神官的声音冷厉响起：“不要管那些藏书！今日务必将二人擒获！”

　　祈宸深深看了牧野一眼，知道此刻容不得迟疑。若是两个人全都被困在此地，耗费全部心血寻来的证据便会就此落入神域手中，之前所有的努力尽数化为泡影。

　　他不再犹豫，转身躬身钻进幽暗的排水暗道之中。

　　暗道之内又黑又湿，脚下尽是滑腻的青苔，头顶不断有冰凉的水珠滴落下来。通道蜿蜒向下，一路向着山体更深的位置延伸。祈宸一手护住胸口的玉简，另一只手伸出银白微光，照亮身前狭窄的前路，飞快向前穿行。

　　身后，还不断传来密室之中激烈碰撞的轰鸣巨响。

　　每一声震荡传来，都叫他的心跟着轻轻一沉。

　　他腕间那根从道源遗迹带出来的青色灵丝还依旧连着牧野，细丝微微震颤，不断传来灵力碰撞的波动。只要灵丝没有断裂，便说明牧野尚且平安。

　　暗道一路曲折盘旋，时而收窄，时而稍稍开阔。

　　不知奔行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阵猛烈的震波，腕间的灵丝骤然剧烈一抖。

　　祈宸脚步猛地顿住。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灵丝还没有断，可是上面传递过来的牧野的灵力，已经变得微弱而紊乱。

　　他停在黑暗的通道之中，银白的微光悬浮在身前，四周只有滴答的落水声响。若是折返回去，便是重新撞进重重神军的包围，不仅救不下牧野，连好不容易拿到的玉简也要一并葬送。可就这样独自离去，他又如何能够心安。

　　就在他犹豫的片刻，腕间的灵丝又是一阵急促的颤动，一道极其微弱的意念顺着灵丝悄悄传了过来，是牧野的声音，隔着重重山石，缥缈得几乎快要消散：
　　【不要回头。带着证据去往约定的汇合地点。我自有脱身之法。】

　　意念到此便戛然而止。

　　祈宸咬了咬下唇，银白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栗。他知道牧野是在叫他以大局为重。

　　怀中的暗青色玉简隔着衣料传来微凉的触感，那是能够揭露天下谎言唯一的凭据。

　　他不再停留，压下翻涌的心绪，再度迈开脚步，顺着幽深的暗道继续向前疾驰而去。

　　暗道一路顺着山体的地脉往下，渐渐能够听见外面哗哗的流水之声。越往前，空气越是湿润，滚滚的水声愈来愈清晰。

　　等到穿过最后一段低矮的甬道，眼前豁然一亮。

　　暗道的出口竟然开在一道高悬的山间瀑布之后。

　　飞溅的白色水帘隔绝了洞内的景象，瀑布之外便是茫茫连绵的群山，暮色已经再度笼罩了整片天地，远处的层峦叠嶂全部浸在灰蓝色的夜色之中。

　　祈宸闪身自洞口踏出，整个人隐在瀑布飞溅的水幕之后。冰凉的水花打湿他的衣袍与长长的银白色发丝，水珠顺着发梢一滴滴滑落下来。

　　他回头隔着轰鸣的水帘望向玄微阁所在的那一座主峰的方向。

　　遥遥可以看见那座山谷上空，一道道金色的神焰不断腾空而起，点点金光在夜幕之中来回穿梭盘旋。神域的搜捕已经铺展开来。

　　牧野依旧还困在那座山中。

　　祈宸抬手按住自己的手腕，那根细细的青色灵丝仍旧存在，只是震颤得断断续续，像是随时都有可能彻底崩断。

　　他取出怀中的几枚暗青色玉简，借着水幕之后微弱的天光低头匆匆扫过。
　　墟古的文字静静流转在玉简表面，五百年前那场大战的记录、伪神与域外凶灵订立契约的片段，全部清清楚楚刻印其中。这些都是真真切切的证据。

　　但是眼下，他不能贸然回去救援。

　　玄微阁周遭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一旦他再度现身，所有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祈宸将玉简小心翼翼收入一处贴身的储物灵囊之内，重新藏好。水帘轰鸣而下，水雾弥漫在他的周身，银白的长发被水浸透，贴在肩头与后背，神圣清冷的眉眼之间，此刻覆上一层沉沉的忧色。

　　他抬眼望向远方一座孤峭的山峰——那便是先前与牧野预先说好的临时汇合之地。

　　按照原本的计划，若是遭遇意外，二人便在那处孤峰等候彼此。

　　可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先到这里去等。

　　腕间灵丝还在微弱地传递着讯息，证明牧野尚且还在奋力突围。

　　祈宸最后回望一眼火光四起的玄微阁山谷，转身自瀑布后侧的岩石之上跃下，借着浓重的夜色与山林的阴影，悄无声息向着远方的孤峰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