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神怜》欢mh

4、第 4 章

　　暮色彻底浸透灵溪镇的时候，整座小镇都安静了下来。

　　沿街的灵灯次第亮起，浅浅莹莹的柔光铺在青石板路上，溪水倒映灯火，晃出细碎摇晃的光斑，晚风携着水汽微凉，穿窗入户，轻轻拂动屋内垂落的素白帘幔，也撩起榻边散落的几缕银发。

　　祈宸静坐窗前，已然调息大半日。

　　体内散乱稀薄的神力被他一点点收拢、归序，原本连绵拉扯的神骨隐痛，终于压下去大半，只余下一丝极淡的、根深蒂固的沉涩，静静蛰伏在神魂深处。那是五百年沉眠、本源耗损、神魂开裂留下的旧疾，绝非短短两日休养便能痊愈。

　　他抬眸望向窗外暮色沉沉的街巷。

　　白日里热闹往来的灵族早已归屋闭户，整条镇子静得只剩溪水潺潺、晚风穿叶的轻响。远处镇口通往神都的官道隐在沉沉夜色里，一片漆黑，像一张沉默蛰伏的巨口，无声吞尽过往真相。

　　这两日牧野始终在外奔波。

　　他往返神域外围的私库，联络暗线打探禁地驻防换班明细，筛选能抵御魔气、隐匿气息的珍宝法器，行事利落稳妥，半点不见平日浮华闲散的模样。

　　白日里祈宸足不出户，安安静静待在客房，调息、静养、沉淀心绪。

　　无人打扰，亦无人相识。

　　在这座偏远渺小的灵族小镇，没有至高神主的颂歌，没有篡改史册的谎言，没有万众朝拜的盛大假象。没人知道他是陨落的旧神，没人忌惮他残存的神性，更没人费尽心思抹杀他的存在。

　　难得清净，也难得荒芜。

　　祈宸垂眸，看着自己干净纤细的指尖。

　　五百年前，就是这双手，执掌神域生息，稳住崩裂界壁，撑起三界安稳，护尽万灵苍生。

　　五百年后，这双手神力残缺，伤痕隐骨，只能安静垂落，连探寻自身真相，都步步受限、处处惊心。

　　他轻声吐出一缕浅息，唇间极轻地溢出一句古老神语，音节温柔又苍凉，消散在晚风里。

　　“岁月移山海，人心覆黑白。”

　　字字落无声，唯有自己听闻。

　　一夜安然无波。

　　次日天光微亮，晨雾漫遍整座灵溪镇。

　　薄雾乳白轻柔，裹着草木与溪水的清气，笼罩街巷屋舍，远处山林朦朦胧胧，一派岁月静好的安然模样。街巷还未苏醒，唯有早起的水灵打理溪岸，动作轻缓，不扰晨寂。

　　木门传来两声极轻的叩响，节奏规整，是牧野的习惯。

　　“祈宸。”

　　门外的声音低缓温和，带着一夜奔波后的沉稳。

　　祈宸抬眸，敛去眼底所有沉寂心绪，应声：“进。”

　　木门被轻轻推开。

　　牧野走入屋内，一身玄色锦袍纤尘不染，昨夜在外奔波劳碌，眼底却无半分疲惫，只是往日散漫笑意淡了许多，眉眼沉敛，多了几分认真审慎。

　　他手中提着一只精致的墨纹玉匣，步履轻缓走到案边，将玉匣轻轻放下。

　　“两日筹备完毕。”牧野抬眼看向窗边的人，目光自然柔和，“禁地那边的消息已经摸清，神卫三时辰一轮换，夜半子时守卫最松懈，魔气波动也最平稳，是最稳妥的潜入时机。”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打开玉匣。

　　匣内铺着柔软的暗纹锦缎，静静摆放着三样物件：一枚通体哑光、毫无光泽的墨玉佩，一张薄如蝉翼的银色隐息面具，还有一小罐乳白色凝膏，气息清润纯净。

　　“掩息玉佩，可压制九成神性波动，遮掩你神息特质，足以瞒过外围值守神卫。”牧野逐一介绍，语速平缓细致，“面具能微调容貌气韵，避免发色样貌太过惹眼。这是秘制清厄膏，涂在肌肤上，可隔绝浅层魔气侵蚀，护住经脉不受紊乱魔气侵扰。”

　　祈宸目光落在玉匣物件上，安静看着。

　　这些都是极难得的秘宝，寻常仙神一生难寻其一，牧野却随手集齐，只为护他一趟险路。

　　“耗费了你不少心力。”祈宸轻声道。

　　牧野闻言低笑一声，笑意浅浅，落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无妨。比起前路凶险，这点心力不值一提。”

　　他从不觉得麻烦。

　　自云廊之上看见那人孤身背负漫天谎言、承受血亲背叛的那一刻起，他便心甘情愿，为他铺路，为他避险，为他扫清前路所有细碎阻碍。

　　“我已核对过路线。”牧野继续细说，语气严谨缜密，褪去半分风月气，“我们不从神都正门穿行，绕外围荒径，避开所有巡检关卡，半日便可抵达界壁禁地百里外围。抵达之后蛰伏等候，夜半换班空档，悄然潜入印记感知区，寻你当年留存的神痕。”

　　“全程不深入裂隙核心，得讯息便退，绝不贪进涉险。”

　　这是他反复斟酌后的最稳妥方案，最大限度规避风险，保全祈宸如今残缺的神体。

　　祈宸静静听着，轻轻颔首：“好。”

　　他信任牧野的稳妥，亦清楚自身如今的局限，不会逞强冒进。

　　牧野将玉匣推至他面前：“你先将清厄膏涂好，戴上玉佩。面具待到临近禁地再戴即可，镇上无碍，不必过分拘谨。”

　　祈宸依言抬手。

　　指尖轻触那罐清厄膏，微凉纯净的灵气瞬间漫上指尖，温和镇定，稳稳抚平体内残余的躁动神息。他低头，细细将凝膏抹在脖颈、手腕、脸颊露肤之处，动作缓慢安静。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侧脸，雪白长睫覆下浅淡阴影，银发衬得肤色剔透胜雪，周身那股圣洁清冷的气韵，哪怕未露半分神威，依旧动人至极。

　　牧野站在一旁，安静等候，目光克制自持，只静静看着，不多窥探，不多打扰。

　　他心底依旧藏着那道初见便刻下的执念，藏着云廊之上生出的甘愿臣服与独信，却始终守着分寸，不远不近，静静相伴。

　　待祈宸收拾妥当，戴好掩息玉佩，周身那股醒目独特的神圣神息瞬间敛去九成，整个人气息变得浅淡温和，如同寻常隐世仙灵，再无半点旧神威压。

　　“可以了。”祈宸抬眸道。

　　牧野点头，收起玉匣，转身道：“我们即刻动身，趁晨间雾浓，掩人行踪迹，最是稳妥。”

　　两人一前一后，缓步走出客房。

　　晨雾还未散去，小镇静幽幽的，沿街灵灯尚未熄灭，微光朦胧。店家早已备好两袋便携的灵果干粮，安静放在门侧，不多问询，恪守本分。

　　两人悄然走出灵溪镇，踏上外围荒径。

　　远离人烟村镇，前路草木愈发荒芜，灵息渐渐杂乱稀薄。神域中心规整温润的灵气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旷野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粝气息，越往禁地方向前行，空气里越隐约萦绕着一丝极淡的肃杀魔气。

　　那是五百年前浩劫残留的余孽，盘踞界壁千年不散。

　　一路无话，步履沉稳缓慢。

　　牧野始终走在外侧，默默将危险方向挡在自己身前，习惯性护住身侧之人，细微举动不露刻意，却处处皆是周全。

　　行至半途，视野豁然开阔。

　　远处天际尽头，隐约浮现一片暗沉扭曲的光影，天地灵气在那片区域紊乱翻涌，风云凝滞，与别处澄澈神域截然不同。

　　那便是——界壁裂隙禁地。

　　五百年前神魔大战的终末之地，他沉眠五百年的根源，所有谎言与真相的起点。

　　祈宸远远望着那片暗沉天际，墨色眼眸静静凝起，心底沉寂的波澜，终于轻轻微动。

　　失散五百年的过往，被封禁掩埋的真相，所有沉冤、所有背叛、所有未解的谜，全都藏在那片荒芜暗沉的禁地深处。

　　牧野侧头看向身侧神色平静的人，低声道：
　　“快到了。我们先在前方荒丘蛰伏等候，待夜半再行动。”

　　风掠过旷野荒草，簌簌作响，漫过两人衣袂。

　　前路晦暗迷雾重重，杀机暗伏，真相难寻。

　　可从今往后，再也不是他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