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神怜》欢mh

3、第 3 章 林间的

　　林间的路走得缓慢，古树枝桠交错，把天光切割成细碎晃动的光斑，落在两人衣摆与肩头。脚下积着经年的灵叶，踩上去只有极轻细碎的沙沙声，不会惊扰林中栖息的小灵物。偶尔有通体莹白的灵雀停在枝间，侧头望他们一眼，又扑棱着翅膀飞向密林深处。

　　一路远离神都核心，空气里那股厚重、规整的神域中心灵息慢慢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草木原生的清润气息，不再处处裹着新神权柄带来的压迫感。

　　牧野刻意放低了步速，始终维持和祈宸平齐的节奏，时不时留意身旁人的状态。他能看出祈宸虽神色平静，可长时间站立观礼本就耗损他尚未复原的神力，旧伤隐隐牵扯，行走间偶尔会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出的滞涩，只是被这人不动声色地掩住。

　　“前方不远便是灵溪镇。”牧野轻声开口，声音压得不高，“镇上大多是低阶灵族，也有不少往来神域外围做买卖的散修，混杂得很。神主的眼线虽也延伸至此，却不会像神都那样严密盘查外来访客。只要我们不主动谈及浩劫旧闻，安安静静落脚，短时间内不会引人留意。”

　　祈宸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两侧丛生的低矮灵草。这些草木都是五百年间自然繁衍出来的品种，他从前未曾见过。神域万物都在更迭，唯有深埋在时光底下的那场劫难，被硬生生篡改了底色。

　　“镇上可有记录旧闻的老者？”祈宸低声问。

　　“很难。”牧野缓缓摇头，“但凡亲历过大战、还记得完整经过的老神，大多要么避世隐居于更深的荒墟，要么被迁入神都之内，受神官看管。灵溪镇里的灵族寿数偏短，代代相传的故事，也只是神都流传出来的那套说辞。想在这里寻到真相，怕是行不通。”

　　祈宸默然，眼底掠过一点淡淡的怅然。

　　谎言一代代口耳相传，到最后，连底层万灵都无从分辨真假。

　　穿过最后一片古木林，林木的屏障豁然开阔。前方地势平缓，溪流蜿蜒穿过聚落，一座座由原木与浅白石块搭建的小屋沿着溪流两岸铺开，便是灵溪镇。屋顶上生着淡紫色的灵苔，溪水泛着浅浅莹光，三三两两的灵族往来街道，大多身形小巧，衣着朴素，没有高阶神族华美的神袍与耀眼神光。

　　镇口立着一块风化严重的石碑，上面刻着几行简略的神族古语，记述此地的来历，文字也是战后重新镌刻的，只写着神主安定神域之后，此地才得以繁衍生息。

　　两人没有在镇口多做停留，径直走入街巷。街上往来的灵族只是随意瞥一眼，见牧野一身华贵玄袍，气质从容，便默认是远道而来的客商，身旁的祈宸发色特异，也只当是某个隐世小部族的族人，无人上前盘问。

　　街道两侧开着小店，售卖灵果、简易法器、疗伤灵膏，还有供旅人歇脚的客舍。空气里飘着灵果清甜的香气，混着溪水湿润的味道，热闹却不喧嚣，和神都那种庄重压抑的氛围截然不同。

　　牧野熟门熟路，带着祈宸走向街巷深处一间临水的客舍。店主是一位鱼尾半隐的水灵，见牧野前来，笑着用通俗仙语招呼，没有过多打探同行人的来历，只引着他们去往二楼两间相邻的客房。

　　“我常来这边采买物资，这家店主信得过，嘴很严。”踏入客房之后，牧野关上木门，隔绝外面街巷的人声，才低声同祈宸说话，“两间房比邻，有事可以相互照应。我先去打探禁地裂隙那边驻守神卫的轮换时辰，再去库房调隐匿所用的面具、掩息玉佩，还有抵御魔气的灵膏。”

　　客房临着溪流，窗棂敞开，能听见溪水缓缓流淌的声响。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榻，一张木案，墙角嵌着微光灵石照明。祈宸走到窗边，扶着木框望向下方蜿蜒的溪流。溪水清澈，有小小的灵鱼在水里穿梭。

　　“掩息玉佩，能遮蔽神息？”

　　“可以暂时敛去身上的神性波动。”牧野答道，“只是你的本源神息太过特殊，寻常玉佩只能做到模糊掩盖，不能完全抹去。进入禁地裂隙附近，魔气浓郁，神卫的感知会变得敏锐，不能久留。”

　　祈宸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抚过窗沿粗糙的木纹。

　　“我身上残留的旧印记，只有靠近裂隙百里之内，才会有所回应。不必深入核心，只要抵达印记感知范围，便足够。”

　　牧野闻言稍稍松了口气。若是不必直接踏入裂隙最深处，风险会降低不少。但就算只是百里外围，依旧是重兵把守的禁地，半点不能大意。

　　“我去安排物资和消息，大约需要两日。”牧野顿了顿，看向窗边的人，“这两日你安心在此休养，不要独自外出。镇上虽盘查宽松，但难保混有神都派来暗探。若是需要灵果、清水或是疗伤的灵材，直接唤店家便可，我已经提前打过招呼。”

　　祈宸侧过头，看向他，轻轻点头。

　　“好。”

　　牧野不再多言，简单嘱咐几句，便转身离开客房，轻轻带上房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溪水流动的声音，还有远处街巷隐约传来的交谈声。祈宸缓步走到木榻边坐下，动作缓慢，神骨深处的隐痛依旧连绵不绝。他缓缓闭上双眼，沉下心，调动体内残存的微弱神力，一点点梳理经脉里纷乱的灵息。

　　五百年沉眠损伤太重，本源神力大半溃散，如今所能调动的力量不过昔日分毫。想要靠近界壁裂隙，想要唤醒当年留下的印记，他必须抓紧这两日的时间，尽可能稳住伤势，收拢四散的神力。

　　时间缓缓流淌。窗外天光慢慢偏移，从正午暖白，转为柔和的浅金。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

　　祈宸睁开眼，长长的银睫抬起。

　　“进来。”

　　木门被推开，是客舍的水灵店主，端来一盘洗净的灵果，还有一壶温好的灵泉。

　　“是牧野公子吩咐送来的。”水灵将木盘放在案上，语气温和，“公子交代，若是有任何需要，随时唤我。镇上入夜之后会有巡街的灵卫，尽量不要出门走动。”

　　祈宸微微颔首道谢。水灵躬身行礼，便退出门外，轻轻合上房门。

　　木盘里的灵果泛着淡淡的柔光，果肉清甜，蕴含温和纯粹的灵气，适合滋养受损的神体。祈宸没有立刻取用，只是静静坐在榻边，目光落在窗外流水中晃动的树影。

　　他想起方才大典高台之上，弟弟平静无波的眉眼。

　　当年大战将起，兄弟二人并肩立于界壁之前，弟弟曾拉着他的衣袖，说待浩劫平息，便一同守着神域山河，看万灵安稳生长。

　　可如今山河安稳是假，权柄在握是真。

　　当年的誓言，早已被掩埋在五百年岁月与谎言之下。

　　祈宸抬手，指尖轻轻抵在心口，那里的旧伤连同神魂上的裂痕，隐隐传来一阵细微的酸涩。他没有任由心绪沉溺，缓缓收回心神，拿起一枚灵果，缓慢咬下一口。温和灵气顺着咽喉淌入体内，缓缓滋养着受损的经脉。

　　两日的休整，转瞬便会过去。

　　等牧野筹备妥当，他们便要动身，去往那片被封禁的界壁禁地。

　　溪水在窗下静静流淌，暮色一点点漫上来，将灵溪镇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浅紫微光里。街巷里的人声渐渐稀疏，远处零星亮起各家小屋的灵灯。

　　祈宸安静坐在窗前，望着渐沉的暮色，静静等候明日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