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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一件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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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件事实验证渐渐堆叠,散落的碎片终于不再是互不相关的孤证。
渐渐的,许多从前看上去毫无关联的细碎传闻,全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牧野俯身,伸手将摊在木桌之上的所有书卷、竹简、手抄笔录一一收拢排开。高台之上的柔光淡淡淌过纸页,将无数深浅不一的字迹映照得清清楚楚。
烛火本是旧部送来的普通牛油灯,火苗轻轻晃动,投下不停摇曳的阴影。桌面上,来自四海各处的遗存尽数铺展。有深海孤岛老者代代口传之后誊写下来的帛书残片;有北境雪山之中偷偷凿刻于石壁,后来被后人冒险摹抄下来的短句;还有市井之间侥幸躲过神域焚毁的半卷古经,边角满是烧灼过的焦黑痕迹,不少地方的字迹已经被烈火啃噬得模糊残缺。
没有任何一份文本能够完整记述五百年前那场大战的全部始末。
当年战火刚刚熄灭,祈宸的幼弟,也就是如今端坐至高神座之上的那位新尊,便即刻降下神域最严苛的法令。凡是记叙战前旧事的典籍,一律收缴焚毁;凡是留存旧朝记录的祭坛石碑,一律凿平磨尽。那些曾经亲历浩劫的神明与修士,一部分殒命于纷乱厮杀之中,一部分迫于威势选择归顺天宫,余下始终不肯折腰的少数人,只能仓皇四散,隐匿于世间各个最偏僻的角落。
他们不敢堂而皇之地书写真相,不敢当众诉说过往,只能借着口耳相传,偶尔趁着夜深人静之时,偷偷在帛纸、竹简甚至岩壁之上留下只言片语。
单独取出任意一份来看,不过寥寥数句,缺漏甚多,甚至很容易被当成山野之间虚妄的流言。
但是如今,当所有的碎片全部汇聚到荒泽的高台之上,彼此对照、互相印证的时候,一层被厚重谎言死死掩埋住的轮廓,终于缓缓从岁月的泥沙底下浮了出来。
牧野的指尖先落在那一块焦黑的经卷残页之上。
页面边缘卷曲发黑,好几处文字已经被烈火融成模糊的墨团,唯有中间一小段墟古文字侥幸保存完好。
“Ante bellum, frater concupivit sedem primam.”
“这一卷,是北境的旧部冒死送出来的。”牧野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稍大一点的声响便会惊扰那些沉睡了五百年的秘密,“留存这份残页的人,从前是主神殿之内的侍官。他日日出入内殿,很多事情都是他亲眼所见。大战将要爆发之前,他便察觉情势不对,连夜逃出神都,往后一辈子都躲在雪山的冰窟里面,再也没有踏足过中原半步。”
祈宸站在他身侧,垂眸静静望着那一行古老的文字。
银白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几缕,垂到桌沿,雪白的发丝挨着泛黄焦脆的帛纸,对比格外分明。他的瞳孔是纯粹沉静的墨色,此刻望着那句墟古语,神色看不出太大起伏,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层淡淡的、难以言说的怅然。
那些久远的往事,于他而言本就是亲身走过的岁月。
只是五百年沉睡,一梦恍如隔世。
从前他只当自己的幼弟心性尚且稚嫩,心中多有争强好胜的念头,却从未料到那份争竞早已演变成如此深重的执念。
“当年我总以为,他只是想要更多的权柄。”祈宸缓缓开口,声音很轻,飘散在夜晚微凉的风里,“神域之中不少神明都向我进言,提醒我对他多加提防。那时我没有放在心上。我是神族的族长,是天地的主神,我本以为,只要多给他信任,多给他庇护,他终究能够安守自己的位置。”
他说到这里稍稍停顿,目光移向另外一卷薄薄的手抄帛书。
帛书上的字迹秀丽纤细,应当出自一名女子之手。上面没有宏大的战事描写,全部都是一些细碎日常的记录。写的是大战来临数年之前,神宫之中悄然发生的种种异变:各部神将开始莫名倒向幼弟的麾下;原本忠于主神的几位老臣接连主动请辞,或是无端遇上灾祸;祭祀所用的地脉灵石,被一批一批暗中转移出主神殿。
没有直白的控诉,全部都是一件件悄无声息发生的小事。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滴水穿石,在无人留意的时候,慢慢掏空旧神庭的根基。
牧野伸出手指,顺着帛书上一行行字迹慢慢划过。
“他不是一夜之间起了谋逆之心。”牧野说道,“这场局,是慢慢布下来的。早在大战爆发的数十年之前,一切就已经开始了。暗中拉拢诸神,转移神殿的宝物与灵源,一点点剪除忠于你的力量。等到万事准备妥当,再刻意挑起三界之间的纷乱,借乱世的硝烟当做遮掩,最后再把全部叛乱的罪名,全部安到你的头上。”
外面的世人看到的,仅仅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浩劫:旧神祈宸叛乱,幼弟挺身而出平定祸乱,拯救苍生,继而登临至高神位。
可真相却是,所有的祸乱本就是那位新尊一手促成。
祈宸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抚过残破帛书的纸面。指尖的墟古微光极淡地掠过,那些快要消散殆尽的墨迹,一瞬间变得稍稍清晰几分。
“最妙的一处便在于。”祈宸缓缓道,“乱世一起,众生自顾不暇。没有人有闲暇去细细追问前因后果。等到战火熄灭,大局已定,再销毁所有的证据。千秋万代之后,世间所有人便都会相信他编撰出来的故事。”
就在二人俯身翻看卷宗的时候,远处营地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有人踏着结界之内柔软的草地,慢慢向着高台的方向走来。
来的是陆迟。
他神色带着几分犹疑,手中捧着一只小小的木匣,匣身是普通的乌木,表面刻着浅浅的旧道符文。走到高台之下,他便停下脚步,先是恭敬地垂首,而后才抬步走上几级石阶。
“尊主,牧野公子。”陆迟的声音放得很低,“方才值守结界外围的弟子,在荒泽边缘捡到了这个木匣。它被裹在一大团随瘴雾漂浮过来的枯木之中,不知道从何处漂流而至。匣外布有一层微弱的旧道禁制,并非我们营地所留。弟子不敢擅自开启,便送过来了。”
说着,他双手将乌木匣子捧了上来,放到木案的空余位置。
那木匣不大,约莫一掌长短,外壳已经被荒泽的潮气浸得微微发胀,边角布满水渍,看起来已经在雾泽之中漂泊了极长的岁月。匣锁之上刻着一串繁复优美的墟古文,一圈一圈环绕锁孔,那纹路,祈宸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是从前主神殿秘库专用的封匣纹路。
是属于旧神宫的东西。
不知经历了多少漂泊流离,竟然机缘巧合顺着荒泽的瘴流,一路飘到了他们的结界之外。
牧野的目光落在木匣之上,神色微微郑重起来:
“难道里面,还留存着神宫当年遗留下来的物证?”
祈宸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凉潮湿的匣面。
一缕柔和的银白本源灵力缓缓渡入锁纹之中。
古老的锁扣应声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轻响。
乌木匣,缓缓自行开启。匣盖缓缓向上掀开。
一股陈旧悠远的草木气息漫溢开来,混杂着经年累月浸润的荒泽潮气。匣内没有耀目的灵光,没有威力强横的神宝,只静静躺着三样物件:一枚断裂的玉圭,一卷折叠整齐的素色绢帛,还有一小块已经发黑碎裂的鎏金神殿饰片。
玉圭本是当年神庭的信物,通体莹白,可是自中间一刀劈断,裂痕已经明显。断口之上还残留一丝极冷的金色神力烙印,那股气息祈宸再熟悉不过,正是他幼弟的。
祈宸伸出两指,轻轻将那枚断圭拈了起来。
莹润的白玉触手冰凉,裂痕划过圭面,无数细碎的纹路顺着断口四散延伸。他的指腹慢慢摩挲那道凌厉的劈痕,墨色的眼眸安静凝着断口之上残存的神息。
“这是议事大殿所用的传信玉圭。”他声音压得很低,“从前若是有重大的朝议,诸位高阶神明便会持圭入殿议事。当年大战前夕最后一次神庭大议,这一枚,正是交到我幼弟手中的那一块。”
谁也未曾想到,代表神庭信义的玉圭,最后竟会落得这般断裂的下场。
牧野微微倾身,目光落在玉圭之上,又转而落到那卷素绢。
他小心伸手,将绢帛慢慢展开。
绢帛宽大,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墟古文字,墨迹虽已经黯淡褪色,所幸并未被水汽浸坏大半。并非正式的朝堂文书,更像是一份私人的记事手札。字迹潦草仓促,许多地方涂改再三,能看得出来书写之人彼时心绪惶急,落笔之时十分慌乱。
“Bellum non oritur a Domino antiquo.”
开篇第一句便如是写道:战乱并非起于旧主。
一行又一行往下读去,手札的主人记录了那些深埋在神宫帷幕之后的密谋。
写幼弟私下联络域外的凶灵部族,许诺给予他们人间的部分疆土,换取他们在约定之日起兵作乱;写他暗中贿赂诸位掌兵神将,许以更高的神位与无尽神禄;写他如何设计制造一桩桩事端,不断激化三界之间的矛盾,只为掀起一场席卷四海的大战。
手札之中甚至记下一处隐秘的地点——Lacus Silentii,寂渊之湖。
那是一处极少有人知晓的神庭禁地,不在寻常的神域版图之上。手记上说,所有用来拉拢各方势力的密信与盟书,全部都被藏在了寂渊之湖的湖底。
书写这份手札的人似乎本打算将整件阴谋公之于天下,可惜尚未寻到合适的时机,战火便已然全面爆发。末尾几行字迹越发潦草,满是绝望,说天宫已经到处都是幼弟的人,自己恐怕时日无多,只盼这份手记将来有一日可以落到明晓是非之人手上。
看完绢帛之上的记述,高台之上一片默然。
晚风穿过结界,拂动桌角的纸页簌簌作响。
陆迟站在一旁,望着素绢上面一行行古老的文字,呼吸不由得放轻。他一生听过许许多多关于那场浩劫的传闻,却从来不曾想到,竟然能够亲眼见到这样一份直接指向新尊阴谋的证据。
“寂渊之湖……”牧野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蹙起,“若是盟书当真藏在湖底,那便是最为关键的物证。只要拿到那些原始的密约,我们便握有可以昭告三界的凭据。”
可转念一想,他随即又冷静下来。
那地方既然是对方存放机密的所在,必然防备重重。五百年过去,那位新尊不可能任由如此致命的证据一直留在原处无人处置。说不定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专等有心之人自投罗网。
祈宸将断玉圭轻轻放回木匣之中,指尖无意识捻过袖间布料,银发被晚风撩动,在柔光之中漾开浅浅的银辉。
“有两种可能。”他缓缓分析,语调沉静,“其一,五百年间他早已取回并且销毁全部盟书,寂渊之湖如今只剩下一处空空的囚笼,里面处处皆是陷阱。其二,当年大战局势太过混乱,各处烽烟四起,他刚刚坐上神位,需要忙于安抚诸神、整顿神庭、清洗旧部,一时无暇顾及这片偏僻的禁地。之后日子久了,又以为所有知晓秘密的人尽数殒命,便渐渐放下心,没有再去理会。”
“只是后者的可能性,实在太过渺茫。”
没有人会将能够倾覆自己权位的把柄,随便留在世间整整五百年。
牧野将素绢小心翼翼重新折叠妥当,放回乌木匣子之内,连同那块发黑的鎏金饰片一并收好。
“无论如何,寂渊之湖这条线索不能就此放过。”他抬眼看向祈宸,“纵然凶险,我们总得前去探查一趟。”
“不可贸然全体动身。”祈宸说道,眼底带着审慎,“荒泽是我们唯一的安身之处,旧部全部留在此地,由陆迟留守主持营地事务。只你我二人前往便足够。人多目标大,极易惊动天宫。”
站在一旁的陆迟听见此话,当即上前半步,面露忧色:
“尊主,寂渊之湖乃是神域禁地,戒备森严,路途遥远,外面到处都是神官巡查的关卡。只你们两位前去,未免太过冒险。不如再多留一些人手?”
祈宸轻轻摇了摇头。
“人多,只会徒增破绽。”
陆迟闻言,知道尊主心意已决,便不再继续劝谏,只是沉沉叹了一口气:“那还请尊主与牧野公子万事珍重,营地这边我必定尽心守好,绝不叫外人闯入半步。”
他躬身一礼,转身慢慢退下高台,将空间留给二人。
高台之上重归安静,只剩下漫溢流转的结界柔光与远处营地隐约传来的几声细碎动静。
牧野合上乌木匣的盖子,指尖抚过潮湿漆黑的匣身。
“什么时候动身?”他侧过头问祈宸。
祈宸抬眸望向结界外面翻腾不休的灰白浓雾,雾的尽头,便是辽阔的世间,以及重重密布的神域天网。
“三日之后。”他轻声作答。
“这三日之内,我们要将阵法全部再做一次加固,交代好据点所有的事务。同时收敛全部行迹,不可让任何人察觉荒泽之中生出异动。”
接下来的三日,荒泽之内便开始有条不紊地筹备远行。
祈宸耗费心神,再次叠加数重隐匿大阵,将整个营地的天机痕迹彻底抹掉。哪怕是高阶神明亲自途经荒泽上空,也只能看见一片终年不散的瘴雾死地,再也嗅不到半分旧道的气息。
牧野整理行装,清点随身的符箓与信物,梳理沿途所有的关卡与路径,尽量挑选偏僻少人的道路绕行。同时留下暗语指令,告知各处散落旧部,在他二人去往寂渊之湖的这段时日,全部暂停联络。
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之中完成。
转眼便到了动身之日。
清晨,结界的侧壁开出一道极细的窄缝。
陆迟带着一众旧部立在阵内,神色忧虑地目送二人。
灰白色的荒泽浓雾滚滚涌来,很快便吞没了高台与木屋的轮廓。祈宸与牧野的身影,一步踏入茫茫雾色之中,向着荒泽之外的人间,缓缓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