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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祈宸将 ...

  •   祈宸将新采的凝露草整齐码放在黑石凹槽里,指尖轻轻拂过青莹的叶片。墟古神语留下的微光还萦绕在草叶表层,锁住草木本源,延缓灵草衰败。做完这一切,他收回手,重新将全部心神落回石榻上的牧野。

      石壁深处的萤石柔光依旧缓缓浮动,银辉一圈圈漫过牧野的眉眼,顺着他的腕脉缓缓游走。祈宸的神识轻柔探入,细细梳理那些粘连在一起的魂片。一路外出的惊悸还残留在心底,此刻触到这平稳安宁的魂息,紧绷许久的神脉才一点点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神魂透支带来的疲惫,沉沉压在肩头。

      他微微垂首,银白长发顺着肩背铺散开来,几缕发丝垂落,擦过石榻边缘。墨色的眼眸安静凝视着沉睡之人,唇间再次溢出舒缓的墟古音节。

      “Anima requiescat,non sollicitus.”
      ——神魂安歇,勿生忧惧。

      细碎银芒伴着古音渗入牧野识海,如同温水漫过裂纹,一点点熨帖魂片上细微的躁动。祈宸静静观察许久,牧野的胸廓起伏始终匀净,没有丝毫紊乱,方才他短暂离开,结界稳稳护住了这一方天地,没有惊扰沉眠的人。

      只是他能清晰感知,牧野识海深处,那一点属于他本身的微光依旧微弱,偶尔轻轻颤动,却始终无力冲破无边黑暗。苏醒的契机遥遥无期,只能日复一日,以神语、灵草、绵长的守候慢慢滋养。

      祈宸静坐片刻,抬手取了一株凝露草。指尖凝起极淡的旧道本源,缓缓萃取出草叶之中温润的汁液,小心翼翼渡入牧野唇间。汁液清润,顺着唇齿缓缓渗入经脉,一点点修补肉身深处残留的暗伤。他动作极慢,不敢有半分仓促,生怕药量稍有不慎,便会给沉眠之人增添负担。

      洞内安静无声,唯有墟古神语低低回响,混着柔光流动的微茫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的风忽然变了调子。不再是先前持续不断的呼啸,而是带着一种整齐划一的灵机波动,由远及近。祈宸眸色微沉,神识瞬间延展,探向结界之外。

      并非先前那批离去的神使折返,而是另一队巡守的神族,沿着山脊例行巡逻。他们的神念不如先前那队锐利,却胜在人数众多,铺展开来,如同一张巨大的网,缓缓扫过整片荒岭。

      祈宸当即敛去所有外放的神息,唇间低诵墟古掩息之咒。

      “Omnis aura mergatur in petram.”
      ——万息尽敛,归于山石。

      石壁上潜伏的银纹尽数沉埋,洞内柔光微微收束,收敛到只堪堪笼罩石榻的程度。石洞再度化作一块毫无生机的冰冷岩石,将所有生息牢牢封存。

      他维持着静坐的姿态,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极轻。目光牢牢锁在牧野脸上,心底默默祈祷,希望这一队巡守神族,同之前一般,只是匆匆掠过。

      一道道浅淡的神念从结界表层缓缓扫过,一遍,又一遍。巡守队伍行进的速度不快,沿途探查每一处岩缝、每一处凹陷石洞。脚步声由远至近,慢慢靠近这片山脊。

      祈宸周身的神脉紧紧绷起,所有的注意力尽数放在结界之上。一旦神使在洞口驻足停留,反复探查,这层伪装便会有暴露的风险。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洞外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停在了石洞上方的岩石平台。

      “下方有一处凹陷岩洞,下去查看。”一道清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祈宸的指尖微微蜷起,墨色瞳孔沉静无波,心底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他没有贸然催动强力禁制,一旦爆发神力,便会立刻引来周遭所有神族,只能静静等候,依靠结界的伪装赌这一次安危。

      脚步声踏在岩石上,向下缓步走来,距离洞口越来越近。

      千里之外,雾泽秘境。

      白宵握着毛笔,感知到那股正在逼近的巡守灵息,指节微微收紧。清冷的眉眼间浮起一层凝重。

      “另一队巡守神族抵达山脊,将要探查石洞。”

      颜绘原本正漫不经心地把玩一缕垂落的长发,闻言抬眸,眼尾媚色稍敛,目光望向荒岭的方向,声音依旧慵懒:“这一队人数众多,探查细致。若是他们入洞细看,结界的伪装未必能长久瞒住。”

      白宵垂眸看向面前的帛卷,笔尖悬在纸面,暂时没有落笔。“祈宸已经封尽洞内气息,只能寄望于山石掩蔽。一旦暴露,二人无处可逃。”

      颜绘微微侧过身,靠近白宵,长发流淌,肩头轻轻贴上他的臂膀,温热气息落在青年耳畔,看着他耳尖悄然泛红,轻声道:“棋局之中,变数从来不绝。只能静观,我们不可插手分毫。”

      白雾在二人身侧缓缓翻涌,溪水叮咚不停,溪面漂浮的淡紫色灵花静静打转。

      白宵静静等候远方传来的动静,准备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如实记录在帛卷之上。

      石洞之内,萤石柔光安静敛在石榻四周。祈宸静坐不动,墟古神语在胸臆间无声流转,护持结界,守着身侧沉眠不醒的牧野,静待洞外之人的探查。危机,已然抵达洞口。洞外的脚步声踏在粗糙岩壁上,一声一声,缓慢沉实,落进这方被结界包裹的幽暗洞府。

      祈宸安坐于黑石地面,脊背挺直,满头银白长发静静铺落,唯有指尖极轻地扣住衣料内侧,将所有翻涌的神念死死压在魂府深处。他没有半分多余动作,连落在牧野周身的萤石柔光,都敛得几乎看不见,只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银辉,贴着榻上人的肌肤流转。

      墟古秘言在心底无声循环,一遍一遍加固结界根基。
      “Mons abscondit,nos latemus.”
      ——山岳为蔽,吾等潜藏。

      洞口外,两名巡守神使已经走到岩洞入口,甲胄摩擦的细碎声响清晰传来。其中一人抬手,释放一缕温和却覆盖面极广的探查神念,缓缓向洞内探入。

      这道神念漫过结界表层,一点点摩挲山石纹理。祈宸凝神感知,结界之下的银纹稳稳承接,将这道探查之力尽数导进山体岩石之中,不泄出一丝洞内的生机。

      “只是一处空岩穴,只有深渊浊气残留,并无异状。”那名神使低声开口,神念在洞内扫了一圈,没有捕捉到任何活人的气息。

      另一人微微俯身,目光望向漆黑的洞内深处:“新主神有令,但凡荒岭岩洞,都不可轻易放过。入内看一看。”

      话音落下,脚步声跨进洞口。

      祈宸的墨色瞳孔微微收缩,心底平静无波,只持续催动墟古咒印,把洞内所有气息、柔光、魂息全部封藏。他的视线始终锁在石榻上牧野的面容,只要对方再往前数步,便会看见那隐在暗影里的石榻。

      神使提着灵火缓步向内走,火光摇曳,将岩壁的影子拉得扭曲绵长。灵火的光芒堪堪掠过祈宸身侧数尺之外,却像被一层无形屏障轻轻偏折,始终照不到石榻所在的角落。

      旧道的力量,本就善于欺瞒感知、扭曲光影。

      神使四下扫视,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黑石地面,扫过岩壁上浅浅的旧神纹路,并未发现石榻与榻上沉睡之人。那些萤石柔光被墟古神语掩蔽,在外人眼中,这里就只是一处积满尘土、残留浊气的废弃岩洞。

      “果然是空的。”持灵火的神使淡淡开口,“此处浊气较重,应当是深渊裂隙漫溢出来的,没有藏匿的痕迹。”

      “走吧,继续向前巡查,不可耽搁。”

      两人转身,灵火的光亮慢慢向后退去,脚步声一步步朝着洞口移动。片刻之后,脚步踏出岩洞,甲胄声响渐渐远去,那道探查的灵机也随之消散在山风之中。

      直到洞外那股神族灵息彻底远走,再也感知不到半分,祈宸紧绷的身躯才缓缓松弛下来。神魂深处的疲惫如潮水翻涌,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他微微垂首,长长的白色睫毛轻轻颤动。

      方才一瞬,近在咫尺。

      他静默调息片刻,才缓缓诵念墟古短句,重新释放石壁深处藏起的萤石柔光。银辉慢慢浮起,再度缓缓浮动,温柔地环住石榻,落在牧野苍白的脸颊上。

      “Periculum effugimus,pax iterum.”
      ——险厄避过,安宁复归。

      祈宸抬眼看向牧野,他依旧沉眠,长睫静垂,胸腔平稳起伏,方才洞外的惊扰,分毫没有侵入他的识海。

      祈宸缓缓伸出手,指尖悬在牧野心口上方,引动柔光,配合墟古神语,继续一点点熨帖他脆弱的魂片。

      “过去了。”他低声轻语,声音轻得融进流动的银辉里,“安心睡。”

      “Dormi securus,custodia manet.”
      ——安然沉眠,守护不息。

      他静坐如初,将方才采摘的凝露草再取一株,萃出温润汁液,缓慢渡入牧野口中。清润的草木之力顺着经脉流淌,一点点修补肉身经年累月留下的暗伤。

      洞内重回寂静,只有柔光缓缓起伏,墟古神语在幽暗里轻轻回荡。荒岭长风依旧在洞外穿梭,巡守队伍向着更远的山谷行进,可谁也无法预料,下一轮搜寻会在何时再次折返。

      祈宸守在榻边,心神一刻不敢松懈,一边持续滋养牧野的魂灵与躯体,一边遥遥感知山岭间流动的神息。

      千里之外的雾泽秘境。

      白宵指尖捏着毛笔,方才那队神使入洞探查的凶险一幕,跨越千山传入感知。直到神使离去,他紧绷的肩线才缓缓放松。

      颜绘斜倚在古木,乌黑长发铺散肩头,眼尾那抹天生的媚色柔和了几分,轻声开口:“侥幸躲过一劫。旧道结界的幻隐之力,骗过了巡守神使的双眼。”

      白宵微微颔首,垂眸看向帛卷,笔尖蘸墨,一笔一画工整记录。

      【巡守神族入洞探查,旧主以墟古咒印扭曲光影、掩尽生息,险避此劫。神使一无所获,离洞远去。沉梦者魂息安稳,未受惊扰。】

      墨色慢慢风干。白宵抬眼望向翻涌的云海,清润的声音带着一丝浅淡忧虑:“一次次侥幸,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天宫的搜查范围还在不断收缩,这片荒岭,很快便再无安全容身之地。”

      颜绘缓步走到他身侧,在青石上坐下,长发滑落,肩头轻贴白宵,温热气息拂过他耳畔,看着青年耳尖泛起淡淡的绯色,唇角扬起慵懒笑意。

      “棋局会继续收拢。只是眼下,他们还能拥有一段短暂的平静。”

      白雾漫过脚边青石,溪水叮咚不停,水面上淡紫色灵花缓缓漂流。二人静坐溪畔,执笔为证,静静等候荒岭之中,下一场风波到来。

      石洞深处,萤石柔光缓缓浮沉。祈宸静坐石榻旁,一遍一遍低诵墟古神语,长夜漫漫,相守不休。洞内的沉寂漫开,萤石柔光一圈圈缓缓浮动,如同缓慢呼吸的星,静静裹住石榻上的牧野。

      祈宸静坐黑石之上,银白长发铺散在身侧,几缕发丝垂落,落在膝头。方才抵御探查消耗的旧道本源,正在缓慢地自我修复。他没有急着休息,神识依旧分出一缕,遥遥悬在结界之外,持续感知荒岭之中的动静。

      巡守队伍走远之后,整片山岭暂时归于平静,只剩下山风卷着碎石,在岩壁间往复呜咽。

      他垂眸望向牧野,墨色的瞳孔浸在淡淡的银辉里。牧野的面色借着凝露草持续的滋养,比初入石洞时鲜活少许,不再是那种近乎死寂的枯白。只是识海之中,破碎的魂片依旧脆弱,像冻住的薄瓷,只能一点点,以极缓的速度粘合。

      祈宸唇间轻吐墟古音节,语调柔和绵长,缓缓淌入牧野的识海。
      “Vincula animae,paulatim coniungantur.”
      ——魂之碎片,缓缓相凝。

      细碎银芒随古音沉入牧野周身经脉,顺着之前凝露草留下的草木温力,一同渗入魂府的裂隙。他不敢操之过急,五百年沉睡带来的创伤、深渊大战残留的浊气,还有潜藏在一切背后,属于他弟弟暗中布下的侵蚀,都埋在牧野魂灵深处。

      这些隐忧,祈宸此刻尚且没有全然洞悉。他只知道,眼前这人的沉眠,绝不只是大战受创那么简单。

      他安静收回神识,抬手拿起黑石凹槽里余下的凝露草,指尖凝起微光,萃出清润汁液。动作依旧缓慢,托住牧野下颌,一点点将汁液渡入唇间。做完这一切,他便维持着静坐的姿态,循环往复地诵念镇魂的古言。

      不知在这无晨昏的洞中度过多久,石榻之上,牧野的指尖再度轻轻颤动。

      这一次,不再是转瞬即逝的微抖。指节微微蜷起,像是在黑暗里想要抓住什么,喉间溢出极轻、几乎听不见的一声气音。

      祈宸心神一动,墨色眼眸微微凝住,神识轻柔探过去。

      牧野的识海之中,那一点蛰伏已久的微光,比往日亮了些许。他被困在无边漆黑的魂梦里面,听见了反复回荡的墟古神语,感知到那持续落在身上的暖意,本能地想要朝着光源靠近。只是神魂损耗过重,意识依旧沉在深海,无法睁开双眼。

      “慢慢来。”祈宸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和流动的柔光相融,“不必勉强。”
      “Noli contendere,tempus habemus.”
      ——勿要强求,时日尚足。

      柔光似是听见,在牧野的指尖轻轻绕了一圈,缓缓托住那微微蜷缩的手指。

      祈宸静静注视,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期许,却又不敢抱有奢望。他见过太多神魂碎灭的结局,不敢笃定这一缕微光,最终真的能够冲破长夜。

      就在这时,洞外远处,传来一阵不同于普通神使的灵息。那股气息华贵、威严,带着新主神座独有的压迫感,隔着重重山谷遥遥漫开,并非亲自抵达这片荒岭,而是降下一道神谕,传递给所有在外搜寻的神族。

      声音浩浩荡荡,顺着山风传遍整片荒岭。

      “遍搜群山,寻旧神残迹。凡遇银白发色者,即刻擒获,不得延误。”

      祈宸周身猛地一凛。

      新主,也就是他的弟弟,已经察觉到,有旧道残存的力量在这片荒岭流动。不再只是搜寻残息浊气,如今已经下达指令,专门搜捕银发之人。

      他下意识抬手,抚过自己垂落肩头的银白长发。

      这一身发色,是他身为唯一真神与生俱来的印记,在如今的神域,便是最惹眼的罪证。往后,只要他踏出石洞一步,便会成为所有神使重点锁定的目标。

      祈宸眸色沉了下来,唇间迅速诵念墟古藏形咒。
      “Color capitis absconditus,sub umbra lateo.”
      ——发色隐敛,匿于暗影。

      一层淡淡的旧道微光裹上发丝,将那醒目的银白暂时敛入暗沉,远观之下,只会是深灰近黑的色泽。只是这咒术消耗不小,无法长久维持,一旦神力动荡,伪装便会立刻消散。

      局势,比他预想的更加严峻。

      原本还打算待日后再寻更多灵植,如今外出之路,已然变得凶险万分。

      他回头看向石榻上依旧沉眠的牧野,心底默默权衡。石洞虽然隐蔽,可长久困守,灵草总有耗尽之日。而外面,天罗地网已经铺开,专门为他而设。

      千里之外的雾泽秘境。

      白宵手中的笔一顿,那道来自新主神座的神谕,清晰传入感知。清冷的眉眼蒙上一层沉郁。

      “新主下谕,搜捕银白发色之人。”

      颜绘原本把玩着一缕长发,闻言抬眸,眼尾媚意淡去,轻声叹道:“终究是疑心渐起。他已经猜到,旧神并未彻底陨落在深渊大战之中。”

      白宵指尖攥紧笔杆,低声道:“往后祈宸再想离开岩洞,便是步步杀机。银白发色,是他最显眼的标记。”

      颜绘微微侧过身,靠近白宵,乌黑长发倾泻而下,肩头相贴,温热气息落在青年耳畔,看着白宵耳尖泛起薄红,缓缓开口:“这道命令一下,整片荒岭的搜查会变得更加严苛。石洞这一处藏身之地,暴露的风险成倍上涨。”

      白宵垂首,蘸墨落笔,在帛卷之上静静记录。

      【新主神谕传遍荒岭,下令搜捕银白发色之人。旧神容貌发色,已成昭彰目标。外出之路,险上加险。沉梦者魂息微动,苏醒之兆初现,却仍困于魂梦。】

      墨汁在帛纸上慢慢风干。白宵抬眼望向翻涌不休的云海,轻声道:“前路愈发狭窄,可供他们藏身的地方,越来越少。”

      颜绘淡淡一笑,目光悠远:“棋局收紧,抉择将至。只是无论如何,我们依旧只作观者,不插手分毫。”

      溪水叮咚流淌,白雾萦绕二人周身,淡紫色灵花随波逐流,静静见证远山之中,那一场被天罗地网围困的相守。

      石洞之内,萤石柔光依旧缓缓浮动。祈宸静坐石榻旁,一边持续以墟古神语滋养牧野的魂灵,一边静静思索破局的办法。山风穿过岩缝,带着那道冰冷的神谕,在洞口久久盘旋。长夜的困局,才刚刚开始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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