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第 99 章 江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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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逢的检查报告单，在第四天正式出来。
清晨查房，主治医生手里攥着一叠影像与诊断单，逐页翻看讲解。陈宇星立在病床边，静静听着每一句结论。江逢半靠在床头，后背垫着软枕，左腿依旧悬吊固定，右臂层层缠着绷带，脸上的纱布拆去一半，露出底下细密缝合的伤口。他神色平静，听着诊断，脸上没有半点起伏。
“肋骨断了三根，左侧第四、五、六根，其中第五根轻微错位，万幸没有刺破内脏，算是捡了大便宜。”
医生翻过一页报告单，语气平稳。
“右臂爆炸弹片深创，一共缝了十四针，没有伤及肌腱，愈合后坚持复健可以恢复。左腿胫骨骨折，钢板固定，断端对位良好，三个月之内绝对不能承重。”
“左耳耳廓软骨撕裂，旧伤叠加新伤，缝合九针，后续听力会有轻微损耗，但不会失聪。”
他翻到最后一页。
“爆炸冲击波造成轻微肺挫伤，保守休养即可，其余均为浅表皮外伤，不影响根本。”
医生合上单据，看向床上的人。
“你命硬。同等级别的爆炸，肋骨错位碎片极易刺穿胸腔、击穿肺部，当场危及生命，你是侥幸存活。”
江逢没有应声，安静靠在枕头上，眼底一片平和。
医生又叮嘱了几句休养禁忌、换药复查事项，转身离开。病房门轻轻合上，一室骤然安静下来。
陈宇星手里攥着医生递来的报告单，垂眸低头，一字一句细读。肋骨骨折三根、左腿胫骨断裂、右臂弹片深创、左耳软骨撕裂、肺部挫伤。冰冷的铅字密密麻麻，每一行都是伤。
他反复看了两遍，指尖死死攥紧纸页，指节泛出青白。
江逢偏头看向他，安静看了两秒，嗓音沙哑微弱。
“没事，都是皮外伤。”
陈宇星抬眼望他，目光沉静又压着翻涌的酸涩。
“肋骨断三根，左腿骨折，右臂弹片贯穿伤，左耳软骨撕裂，肺部挫伤。你告诉我，这都是皮外伤？”
江逢沉默下来，挪开视线望向窗外。
医院后院的梧桐树依旧光秃秃的，枯瘦枝丫伸向灰白天空，萧瑟空旷。他静静看了片刻，轻声开口。
“没死就行。”
简简单单四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砸在陈宇星心上。
他看着病床上的人，看着他苍白瘦削的侧脸，看着半张未拆的纱布、耳廓狰狞的新疤、干裂失色的唇瓣。满身伤痕，满目憔悴，却轻描淡写带过所有重伤。
良久，他轻声唤他：“江逢。”
江逢回头看他。
“你排了六年雷，三次重伤，无数次与死神擦肩。你从来不全副防护，从来不严格遵守规程，你把自己当成消耗品，把性命埋在雷场里。”
陈宇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
“你以为这是赎罪，以为拼命送死就能还清过往。可你还不清。你欠我的，欠孩子的，欠我们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着江逢。
“而现在，你又欠了新的。你欠我一个完整的你。满身伤痕，遍体鳞伤，你欠我一个完好无损、平安康健的江逢。你欠我，你欠我，你欠我。”
他将报告单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俯身凑近病床，气息温柔又执拗。
“你听见了吗？你欠我的。从今往后，不许再糟蹋自己，不许再把命当儿戏，不许再硬扛、再冒险、再把自己埋进绝境。再也不许。”
微凉的掌心轻轻贴上江逢滚烫的脸颊，他轻声追问：“听见了吗？”
江逢躺在床上，唇瓣微微颤抖，手指在床单上死死攥紧，指节泛白。他数次张口，哽咽滞涩，发不出声音。长久的沉默后，才从破碎沙哑的喉咙里，挤出一丝微弱的应答。
“听……见了。”
陈宇星静静看他良久，直起身，语气不容置喙。
“出院之后，跟我回航校。”
江逢一怔，抬眸望他。
“请长假安心养伤，什么都别想，先把伤养好。养好伤，再说以后。”
江逢唇瓣轻颤，低声反问：“我……不排雷，能干什么？”
“养伤。”陈宇星语气坚定，一遍遍重复，“先养伤，养好再说。”
江逢静静望着他，眼底泛红，指尖攥得床单发皱。沉默许久，他轻轻应声。
“好。”
极轻的一个字，耗尽全力。
陈宇星凝望着他，极轻地点了下头。俯身拿起床头柜的报告单，仔细折好，揣进贴身口袋。随后坐回窄窄的陪护椅，拿起那只装着书信的透明袋，抽出信纸，拆开、展平，一字一句慢读，反反复复。
阳光透过窗棂落进来，覆在他清瘦的身影上，落在他后颈浅淡的疤痕上，安静又温柔。
读完，他细心折好信纸，放回袋中。垂眸静坐，轻声呢喃，只有自己听得见。
“江逢，你欠我一个完整的你。”
一遍，又一遍，藏尽积攒多年的委屈与牵挂。
“你欠我一个完整的你。”
病床上的江逢静静看着他，眼眶通红，嘴唇不停颤抖，指尖死死攥着床单。许久，他用气音轻轻回应，微弱却认真。
“我……还你。”
陈宇星骤然抬眼，看向他。他伸出手，握住江逢那只没有缠绷带的微凉手掌，十指相扣，凉凉相抵。
“你说话算话。”
江逢看着他，用力、极轻地点头。
“算话。”
陈宇星轻轻松开手，将他的手掌轻轻放回被褥上，温柔叮嘱。
“睡吧，我陪着你。”
江逢望着他，闭眼安然休憩。
陪护椅上的人重新拿起书信，安静细读。窗外风声簌簌，枯枝轻晃，沙沙不绝。一室安宁，终得寸寸温柔回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