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第 100 章 江逢在 ...
-
江逢在医院整整躺了二十三天。
前十天，他几乎动弹不得。三根断裂的肋骨、悬吊的左腿、缠满绷带的右臂，连翻身都要靠陈宇星小心托扶。他向来隐忍，疼得厉害时也只是死死咬牙，唇瓣压出一圈惨白的齿印，从不吭声示弱。陈宇星看在眼里，从不多问，只默默叫来护士，为他打上一针止痛，替他缓过钻骨的疼。
十天过后，他勉强能靠着枕头半坐起身。整日静靠在床头，望向窗外。后院那排枯寂的梧桐树，枝丫上悄悄冒出了新芽，一点一点嫩绿色，小小的，像攥紧的拳头，挣开了一整个冬日的荒芜。他常常望着那些细碎春芽，一看就是许久。
陈宇星日日都来。清晨抵达，入夜才归，遇上航校训练提早结束，下午便早早守在病房。窄小的陪护椅成了他这些天的位置，膝头时而摊着飞行手册，时而放着那一袋旧信。两人大多沉默，各安一隅，安静相伴。
偶尔陈宇星会抬眸轻声询问：“疼不疼？”
江逢总是淡淡答：“不疼。”
片刻又问：“喝水吗？”
江逢应声：“喝。”
他便起身倒水，递到江逢唇边，看着他喝完，收回水杯，再坐回椅上，继续安静陪着。没有过多言语，却处处都是妥帖的温柔。
第二十三天，医生正式来拆线。
左耳、右臂的缝合线逐一拆除，脸上层层纱布尽数取下，露出一道从颧骨顺延至下颌的浅粉色新疤，清淡却醒目。医生逐项叮嘱预后：左腿依旧不可承重，日常需要拄拐；肋骨尚在愈合，严禁一切剧烈活动；右臂需坚持复健训练；肺部挫伤已基本吸收，只剩静养调理。
医嘱繁多，江逢安静听着，轻轻点头。陈宇星站在一旁，将每一条禁忌、每一项复健要求，逐条仔细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一字不落。
出院这天，天朗气清，是久违的晴天。
陈宇星办好所有出院手续，折返病房接他。江逢坐在床边，身上穿着陈宇星带来的衣物——一件深灰色卫衣、一条黑色运动裤，皆是陈宇星的尺码。他病后消瘦得厉害，宽大的衣物空荡荡挂在身上，衬得身形愈发单薄孱弱。
他拄着拐杖站起身，静静看着陈宇星收拾行李。
旧信仔细装回密封袋，塞进背包内侧；各类药物整齐归置；复健单据折好收好；水杯、充电器一一整理妥当。陈宇星动作利落干脆，片刻便收拾完毕，背上背包走到他身侧。
“走吧。”
江逢拄着拐杖，缓步跟在他身后。医院的长廊依旧漫长惨白，灯光冷亮。拐杖落在地砖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响，缓慢而安稳。陈宇星刻意放缓步伐，始终与他并肩同行，寸步不离。
走出医院大门，骤然涌来的明媚阳光刺得人微微眯眼。江逢站在台阶上，仰头望向天际。天空澄澈透亮，高远辽阔，干干净净的蓝。他静静望了片刻，才垂眸，慢慢往下走。
陈宇星提前叫好了车。两人并肩坐在后座，江逢靠着车窗，安静看着沿途倒退的街景。车子驶出城区，上了高速，一路疾驰，最终拐进一条静谧小路，停在一扇铁门前。
铁门之内是一栋素雅的灰白小楼，安静干净，是航校的家属生活区。
陈宇星付完车费下车，绕到车门边扶他。江逢拄拐落地，抬眸望着眼前的楼栋，轻声询问：“这是哪？”
“航校家属区。”陈宇星如实回答，“我申请了一间单人宿舍，你在这里安心养伤。”
江逢侧头看他，目光安静：“我住这里，你住哪？”
“学员宿舍，走路十分钟。”
沉默两秒，江逢轻声笃定：“你每天来。”
“嗯。”
“你来做什么？”
陈宇星看着他，语气温柔又认真：“看你。”
江逢不再说话，拄着拐杖，跟着他走进铁门、上楼、抵达二楼宿舍。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小衣柜。窗户朝南，采光极好，推开窗就能看见楼下院子里的树木，满目新生的嫩绿，温柔又安宁。
江逢拄拐环视一圈，慢慢挪到床边坐下，拐杖轻轻靠在床头柜旁，抬眸静静望着陈宇星。
陈宇星将背包放在桌上，一件件拿出物品归置妥当：信袋摆上床头，药物整齐放在桌面，复健单据平整贴在墙边，水杯、充电器一一放好，将小小的屋子收拾得温暖规整。
收拾妥当，他转身看向床边的人。
“饿不饿？”
“不饿。”
“渴不渴？”
“不渴。”
陈宇星沉默两秒，走到床边坐下，与他并肩靠在床头。床铺狭窄，两人肩头紧紧相贴，温度相融。
他侧头看着江逢的侧脸，看着颧骨处新生的浅疤，看着左耳新旧交叠的疤痕，看着他右眼上方那颗清晰的小痣，看了很久，轻声开口。
“江逢，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江逢抬眸望他，目光茫然又平静：“不知道。”
“还排雷吗？”
“不知道。”
“还回部队吗？”
“不知道。”
陈宇星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隐忍的无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这辈子好像只知道排雷，只知道把自己埋进泥里、埋进生死里，只知道赎罪。只会把遗书当成情书写，把情书当成遗书贴身揣着，缝进作训服最里层，日日带着、夜夜藏着。除此之外，你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想。”
江逢静静听着，唇瓣轻颤，低声回应：“是你让我留在这里养伤，是你让我跟着你回航校。我听你的，你让我怎样，我就怎样。”
陈宇星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楼下树枝的嫩芽在风里轻轻晃动，细碎绿意温柔动人。
“你听我的，就好。”他收回目光，定定看着江逢，一字一句郑重叮嘱，“以后不准再排雷，不准再把自己当耗材，不准再冒险硬扛，不准再无视规程、不顾性命。不准再写遗书，不准再把真心藏进生死字句里，不准再把情意缝进军装、揣着刀尖过日子。”
他目光温柔又执拗，盛满后怕与珍惜。
“以后跟着我，住在我旁边，让我看着你、管着你、陪着你。”
江逢坐在床边，指尖死死攥着膝头的布料，指节泛白，唇瓣不住颤抖。良久，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轻柔的字。
“好。”
陈宇星静静望了他很久，伸手握住他那只完好微凉的手，十指相扣，凉温相抵。
“你说话算话。”
“算话。”
陈宇星轻轻松开手，将他的手掌安稳放回膝头，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边。江逢接过，小口喝完，将杯子递还回去。
“你睡一会儿，我出去买点吃的。”
江逢轻轻点头，侧身躺下，面朝洁白墙壁。
陈宇星走到门口，抬手握住门柄，停顿片刻，没有回头，轻声叮嘱。
“江逢，以后别写遗书了。”
身后传来轻轻的应声：“嗯。”
“以后只写情书。”
“嗯。”
“写给我。”
“嗯。”
房门被轻轻带上，声响极轻。
一室安静。
江逢面朝墙壁，指尖死死攥着枕头，肩头微微颤抖，轻得几乎难以察觉。他将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芯里，没有落泪，只是安静躺着，任由心底翻涌的情绪缓缓漫开。
阳光透过窗棂洒落，铺满地板、床沿，落在他纤细的手背上，温暖安稳。
他闭着眼，恍惚间想起自己腺体中央那枚早已消失的蝴蝶胎记。
早已随腺体一同切除，埋在层层旧疤之下，浅得近乎看不见，本该彻底消散、无处可寻。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它还在。
浅浅的，静静的，没有消亡，只是沉睡着。
蛰伏经年，终有一日，会迎着春风，振翅而生。
他缓缓睁眼，望着素白的墙壁，轻声呢喃，一遍又一遍，温柔虔诚。
“陈宇星，我以后只写情书。”
窗外清风穿枝，新叶轻摇，沙沙不绝。
情书。新生再见。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第 10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