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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江临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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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坐在镜子前。
他脱下高领毛衣,后颈全然暴露在外。纱布早已拆掉,伤口结着一层紫红厚痂,一圈深刻的牙印盘踞腺体正中,像一枚淬了痕的印章,牢牢烙在皮肉上,再也消不掉。
他偏过头、微微后仰脖颈,借着镜面反复打量。层层疤痕之下,终于看见那枚藏了许多年的蝴蝶胎记。
他凑近镜面细看。
胎记还在,只是淡得近乎虚无,原本清晰的轮廓彻底糊开,像一幅被水泡软晕染的画,只剩一团朦胧浅影。指尖抚过腺体,触到的全是凸起发硬的疤痕,属于蝴蝶的柔软纹路,早已被死死埋在底下,再也摸不到分毫。他换了几个角度,依旧只能看见一道浅淡的印记,像一只敛尽羽翼的蝶,静静伏在颈间,从此长眠,不再振翅。
他收回视线,望向镜中的自己。
瘦削、苍白,颧骨突兀,眼窝凹陷,干裂的唇瓣失尽血色。唯有右眼上方那颗小小的短命痣,依旧清晰醒目,孤伶伶地缀在眉眼之间。
静静凝望片刻,他重新套上毛衣,拉高衣领,严严实实地遮住后颈的伤疤、牙印,还有那只彻底黯淡的蝴蝶。
他转过身,望向整洁安静的房间。
床头柜上,白色兔子玩偶睁着玻璃眼珠,端正的红蝴蝶结一如往昔。旁边平放着一只捋得平整的红色牛奶盒。抽屉深处,静静躺着那只牛皮纸袋,安胎、保胎、调理腺体的药整齐码放。
他谨遵江夫人的话,早晚饭后各一次,从不漏服。
这件事,是他和江夫人之间,唯一、也是最沉重的秘密,无人知晓。
他起身走到窗台坐下,屈膝抵着胸口,下巴轻搁在膝盖上,望向窗外光秃秃的海棠树。枯瘦枝桠伸向苍穹,像无数只无力舒展的手。
指尖无意识抚上后颈,一遍遍触碰那道深刻的牙痂。
触感粗糙坚硬,时时刻刻提醒着那晚所有破碎的瞬间。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手背布满陈旧交错的针孔,青紫斑驳。手腕纤细得突兀,骨形清晰可见,修长的手指却毫无力气,空空落落,什么也抓不住。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又缓缓松开,掌心依旧空空如也。
恍惚间,他骤然惊醒。
他今年才十七岁。
十七岁的年纪,本该纯粹鲜活。他是孤儿出身,父母早逝,幼时被江夫人领养,从Beta被强行改造为Omega,腺体破碎,专属的蝶恋花信息素彻底消亡,颈间胎记黯淡失色,身体里还藏着一个尚未成形、无人知晓的小生命。
他明明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本该和同龄人一样,抱怨课业繁重,和舒尚温、钟自秋结伴放学,期待假期、憧憬前路,慢慢体验青春、慢慢长大。
可命运偏要在他十七岁这年,压下所有沉重。
颈间烙印、破碎腺体、隐秘的身孕、日复一日的药物、深夜无人知晓的煎熬。
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没有人在意他疼不疼,没有人问他撑不撑得住。
江夫人沉默地备好药,强制他维系一切,守住秘密;江逢懵懂温柔,日日给他递上温热的牛奶,落笔一句轻淡的“喝”,却对自己造成的破碎一无所知。
所有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对待他,唯独没有人,问问他真正的心意。
江临将脸深深埋进膝弯。
衣领下的腺体阵阵抽痛,细碎绵长。他抬手抚过结痂的牙印,良久,缓缓下移,轻轻覆在自己小腹上。
依旧一片空寂,毫无知觉。
他唇瓣轻轻翕动,声音轻得只剩一丝气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还在吗?”
没有回应。
他安静地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窗外晚风掠过枯枝,海棠枝桠轻轻摇晃,沙沙声反复萦绕在寂静的房间里。
记忆漫溯回最年幼的时光。
襁褓中的他躺在孤儿院婴儿房,后颈的蝴蝶胎记毫无遮掩,纹路清晰完整,两翼舒展,干净又温柔。那天,江夫人站在门口,一眼看见他。
她蹲下身,指尖轻触他柔软的脸颊。懵懂的孩童下意识蹭了蹭她的指尖,毫无缘由地弯起眉眼,笑得纯粹又热烈,把初春最后的暖意,尽数融进小小的笑容里。
那一瞬间,江夫人彻底动容。
她想起自己早逝、被仇家抱走的孩子。那个夭折在雨天的幼子,那般安静、那般孱弱,她曾拼尽全力守护,最终却落得一场空,跪在雨里崩溃痛哭,再也寻不回一丝踪迹。
眼前的孩童,像一场迟来的救赎。
她轻声给他取名,江临。
临,是归来,是奔赴,是天赐的相逢。
从那天起,她把所有的温柔与亏欠,尽数弥补在他身上。幼时悉心照料,为他挑鱼刺、盖被褥,深夜看护他发烧的体温;春日陪他看院中海棠花开,岁岁年年,许诺他年年花开常在。
他五岁的春天,海棠落满肩头,天真懵懂的他,句句黏糯地唤她妈妈。
直到六岁,江逢被接回江家。
一切都变了。
她抱着满身伤痕的长子痛哭,所有的偏爱与目光,骤然转移。往后的年岁,家里日渐冷清。江父常年离家,偌大的宅子只剩空寂。她失眠、寡言、沉溺作画,对着一树落棠画尽荒芜。
她依旧待他温和,给他买喜欢的兔子玩偶,给他塞爱吃的草莓糖,陪他赴宴、伴他成长。可那份温柔里,渐渐多了疏离、权衡与身不由己。
直到他十六岁分化,一切温柔尽数破碎。
她亲手签字,亲手将他送入改造笼,亲手将他从Beta强行塑造成Omega,字字冰冷地告诉他,这是他欠江逢的债,是他该还的命。
她亲手给他戴上禁锢的颈环,亲手打碎了他原本平顺的人生。
一晃经年,如今他十七岁。
坐在空寂的窗台上,满身伤痕,心事沉郁。
他背负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枷锁,腺体破碎,蝶痕黯淡,身怀隐秘,日日服药,独自消化所有疼痛与茫然。
他依旧不知道,腹中微弱的生命该不该留,不知道前路该走向何方,不知道这场漫长的煎熬,何时才能落幕。
他只知道,他才十七岁,却早已过完了满身疮痍的一生。
掌心朝上,空空荡荡。
他再次攥紧手,又无力松开。
晚风不息,枯枝摇曳。江临埋首膝间,安静地蜷缩着,没有眼泪,没有哽咽,只剩无边无际的静默,裹着满身细碎的疼痛,在黑暗里静静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