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廊的异乡旅人》邱砚雪

1、第一章 八音盒 朴俊第一次

　　朴俊第一次见到宇文玉波，是在一个不该存在的时间缝隙里。
　　那时是在一九三七年的上海，硝烟灌进肺里，炮火还在远处闷响。
　　碎砖与灰烬簌簌落下，呛得朴俊立马扶着墙干呕。抬起头，就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废墟中间。
　　那女子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站在燃烧的街角。火焰在她身后跳动，却连她一根发丝都没有燎到。
　　她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炮声？哭声？还是远处教堂里早已哑掉的钟？
　　朴俊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瞬间。
　　相信任何人看到她本人，都会赞叹一句：维纳斯。
　　如果看向镜子里的她，那么你会看到美杜莎的脸。
　　她就那样站着，不躲不闪。仿佛周遭的炮火、哭喊、崩塌的楼宇，都不过是她身后一幅褪色的布景。
　　那仿佛从人间炼狱中淬炼出的暗红旗袍，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轮廓。
　　她身上旗袍的料子在火光下泛着一层冷润的光。不似这人间所有，倒像是从某幅古画里走出来。
　　女子缓缓转过头，视线相撞的那一瞬。朴俊浑身一僵，如坠冰窟。
　　自诩也算阅人无数，见过无数惊心动魄的脸，美艳的、清冷的、凌厉的。
　　可没有一张，能像她这样，明明是艳烈尊贵，倾国倾城的皮相。那双眼睛却非常可怕，眼底似藏着一片连岁月都冻住的寒。
　　这，不能，也不会是民国女子的眼。这是看过千载王朝覆灭、看过戈壁落日、看过深宫血刃，看过黑暗之神黑暗的眼才对。
　　“你是什么人？”朴俊先开了口，声音因刚才的干呕而沙哑，带着一丝警惕。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微微偏过头，耳廓轻动，像是还在聆听着什么。
　　片刻后，她才缓缓收回目光，唇轻启，嗓音低柔，却带着一种入骨的凉，像千年不化的雪山融水：“人？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朴俊看了一眼怀表，带着一丝警惕地回她：“18点48分。”
　　“蠢货，我是问你，现在是什么朝代了？”女子飘渺妖媚婉转的声音里带着恼怒。
　　“这里是一九三七年的上海。”朴俊有些不悦，仍然回答道。
　　“一九三七年。” 她轻声重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人间真是换了大模样。”
　　这话太过古怪，朴俊心头一紧：“你到底是谁？”
　　女人抬步，缓缓走过来，高跟鞋踩在碎砖残瓦上，没有丝毫慌乱。她每一步走得都稳得如同走在金銮殿上。
　　“我是谁？”她停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仰起脸，望着被硝烟染灰的天，眼底掠过一丝嘲讽：“北周宇文氏，大隋华容公主，高昌王后，大唐常乐公主。”
　　女人顿了顿，垂下眼，目光直直刺进朴俊眼底：“你可以叫我，宇文玉波。”
　　北周、隋、高昌、大唐，这一个个早已埋进史书千年的朝代名字，从这女子口中轻描淡写地吐出。
　　朴俊瞳孔骤缩，要么自己疯了，要么眼前这个女人疯了。要么就是，她真的如她所说，绝不是这乱世里的普通女子。
　　“你在说什么疯话？” 朴俊强作镇定，指尖却已发凉：“那些朝代，早就亡了上千年了。”
　　“是啊。” 宇文玉波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耳畔一缕发丝，发出一声危险而妖异的轻笑，声冷刺骨：“呵呵，国可以亡，家可以破，可我，却没那么容易死。”
　　“高昌国破时，麴文泰要杀我。我与那个，神做了交易，苟活一命。后来，打入黑暗之境，一关，就是一千二百九十七年。”宇文玉波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这一字一句，朴俊听在耳中，却心头发麻。从大唐贞观西域高昌，到民国上海，是跨越一千二百九十七年的时空距离。
　　难怪她站在火海中，毫发无伤，眼神淡漠。亦难怪她美得惊心动魄，却又让人不寒而栗。
　　这个女人不是活人，也不是鬼魂，而是一段被时间遗弃、不死不灭，被生死放逐的活死人。
　　“你也是时空行者？” 宇文玉波忽然发问，目光锐利如刀：“你认识崔皓吗？我在等他。”
　　崔皓，这个名字，是上一任时空行者的名字。那是一个三天前，被主人当着自己的面，处决了灵魂的人。
　　“你认识崔皓？” 朴俊声音发紧。
　　“认识。” 宇文玉波淡淡道：“若不是借他之力，我怎么从那鬼地方逃出来？”
　　说到 “逃出来” 三字时，宇文玉波，眼神微冷，死盯着朴俊：“可惜，逃出来，却掉进了这么个，破烂地方。我也不想等他，可我既不认识什么人，也不认识什么鬼，更不认识什么你们这种不人不鬼的东西。”
　　宇文玉波环顾四周，这满目疮痍的上海，不过是人间另一个囚笼罢了，和当年的高昌有什么区别。战火再烈，烈得过宫闱倾轧？硝烟再浓，浓得过黑暗之境？
　　朴俊望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遇见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前任时空行者与这沉睡千年的祸水私奔不成，给自己遇到了。只是现在，这个女人还不知道崔皓他已经。一股莫名的，同病相怜的凄凉之感油然而生。
　　“你不该留在这儿。” 朴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惊涛骇浪：“时空缝隙很不稳定，随时会塌。”
　　宇文玉波却忽然笑了，这笑不由得让人心头发寒。
　　“不该在这儿？” 宇文玉波轻声道：“那这世间，我该去哪儿？”
　　宇文玉波抬眼望向朴俊，那双看过千年风雪的眼，第一次染上一丝玩味：“不过现在，有了。你既然是时空行者，那你就带我，离开这里。”
　　话音落下，远处又是一声剧烈爆炸，火光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