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云边》伽姥姥

1、第 1 章 迦南香

　　段娴和慕思韫从小一起长大，两人还是胎盘时就隔着肚皮打交道了，关系是铁打的，两姑娘莫逆之交，如胶似漆，更是没有秘密可言。

　　唯独段娴喜欢苏御这件事，慕思韫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这是段娴的秘密。

　　不可言说的秘密。
　　——
　　9月份的沐市天气转凉，大多数人穿起了长袖外套，唯有少数气血方刚的青春少年还在夏季的余温里没缓过来。

　　这个时间点前往一中的学生寥寥无几，视线却都悄悄或正大光明地落在前方少女身上，有人快步向前想看清对方长相，只见对方一头日系锁骨短发，轻薄的空气刘海细碎地搭在额前，发丝蓬松微乱，还立着几根呆毛，小巧柔和的鹅蛋脸长着一双圆润下垂的小鹿眼，睫毛纤细，衬得眼睛更加水润懵懂。

　　段娴嘴里叼着豆浆背着书包慢吞吞的朝着学校大门走去，她神情无精打采，步伐沉重，显然是昨晚没睡好。

　　学校门口设有保安室，里面几位保安叔叔轮流值岗，24小时监视着门口。
　　见有学生朝门口走来，精神抖擞的保安激昂地喊了一声，“同学，出示一下学生证！”
　　这一声喊，将快要走睡着的段娴魂给喊归位了。
　　头脑瞬间清醒，牙齿咬紧豆浆袋子，拉开书包拉链扒拉出学生证递给面前穿着黑色制服的保安查看。
　　一中对于学生的出行还是挺严格的，也比较封闭，不允许外人进来，就连家长来看孩子也只能在校门外等候。

　　保安叔叔随便瞄了一眼段娴手里的证，“进去吧。”
　　段娴嗯了一声将学生证放进书包里抬脚冲教学楼走去。
　　这个时间点教室里来的人并不多，都埋头忙着整理今天的学习任务，只有偶尔书本“沙沙”翻页的声音。

　　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下段娴不小心进入了睡眠。
　　早自习是没有老师巡查的，全靠学生自觉预习课本或巩固知识。
　　因此段娴得以舒舒服服地睡了三十分钟。
　　一觉醒来正巧预备铃响了。
　　慕思韫姗姗来迟，赶在第一节英语老师进来前踏进班级。
　　她边整理书包边偷着和段娴讲话，“我真是佩服你，熬那么晚夜还能爬起来这么早。”
　　不像她，愣是睡到要上课才起来，错过了入校门时间，还被保安扣下来登记在迟到名单里。
　　超过三次就要被约去谈话了。
　　段娴此刻还处于睡懵了没缓过来的状态，内双的褶皱变成了双眼皮，琥珀色的眼珠扑闪着水光，衬得整个人越发的乖顺无辜，听此摇了摇头，带动着发丝微微晃动，“我早自习补觉了。”
　　昨天周日，又是开学没多久，两小姑娘心还没收回来，愣是玩到凌晨一点多才回家。
　　慕思韫咂咂嘴，“好吧。”
　　段娴眯着眼翻开书本，视线却很快投向前方身影，校服袖口随意挽起，露出半截劲实小臂，青筋浮起，皮肤白皙，只一眼段娴就知道，他肯定有腹肌。
　　意外于他今天居然没迟到。
　　论学校讨论度最高的，无疑是苏御，生得清隽冷冽，五官精致得让人不敢直视，很多女生明里暗里追着他。
　　奈何他这个人性子寡淡，颜值高却不张扬，自带距离感，就是跟班级的同学都不肯多说话，开学半个月，他迟到缺课的次数已经数不过来了，独来独往连老师也拿他没办法。
　　以前段娴只是听周围人提起过他，从没特意了解过，直到升高二分班，见到真人，段娴这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个颜控。
　　段娴垂下眼看着书本上的单词，睡意消散。
　　而一旁的慕思韫昏昏欲睡。
　　她自是主动帮忙掩护，奈何讲台上的老师眼神太过犀利，慕思韫被提醒了好几次。
　　临近下课前，老师挑了挑鼻梁上的眼镜，“虽说我不是你们班主任，但这些话说给你们听也是为你们好，你们已经高二了，离高考又近了一步，不要以为时间还很长，两年时间说晃过去就晃过去了，高二是打好基础的一年，高三是冲刺阶段，你现在觉得不以为然，等到了高三你的差距就明显了。”
　　下课铃响，慕思韫趴在桌上，漂亮的狐狸眼倒映着段娴的埋头书写，“她是在点我吗？”
　　闻言，段娴温柔一笑，“你会对号入座啦？”
　　慕思韫哼唧唧，“娴娴，陪我上厕所呗。”
　　这个年龄段的女生做什么事都喜欢拉着好朋友一起。
　　“好啊。”她盖上笔帽跟着慕思韫起身，走过道时目光又不自觉地望向第二排位置，那个人嘴角淡笑的跟着班上另一个叫沈秉昱的男生讲话，鼻梁高挺利落，眉骨优越，眼型偏长，瞳色黑漆漆的没什么情绪，难得的笑意挂在他脸上，讲什么段娴没特意去听，印象里，苏御不太爱和班里人打交道，除了沈秉昱。
　　他们似乎关系很好。
　　别人只瞧他性子冷，寡言少语，段娴却察觉到他身上被隐藏起来的阴郁。
　　潮湿，是段娴对他的第一印象。
　　上厕所回来的两人在走廊上看见好几个外班女生故意路过她们理科2班教室，目光更是落在教室里的同一位置，有的甚至拉着自家小姐妹就站在她们班门口的走廊肆无忌惮的假装聊天，实则暗度陈仓。
　　她们在偷看谁段娴、慕思韫心里都很清楚，甚至走廊上的每一个同学都知道。
　　慕思韫叹息摇头道，“这些女孩们都魔怔了。”
　　段娴手揣兜里没说话。
　　“不过那苏御长得是真好看，”慕思韫忍不住再次感叹，“卧槽！长成那样，还让不让人活了。”
　　段娴依旧没接话题。
　　慕思韫以为她对苏御是真的不感兴趣，也就没再继续聊这个，转瞬聊起了其它。
　　“段娴！思韫！”
　　身后传来叫喊声。
　　俩人齐刷刷回头，是陈加琪。
　　似乎刚从办公室出来，此刻正招着手冲她们快步走来。
　　等人到面前，慕思韫问：“咋啦？”
　　陈加琪是副班长，老楣立了两个班长，大班长是徐开阳，一男一女，干活不累。
　　陈加琪笑吟吟的抬起胳膊架着她俩肩头，“新校服到了，午休到大礼堂去领，我拎不过来，你们两个帮帮我呗。”
　　今年新换了校长，嫌弃他们灰蒙蒙的运动校服没有青春活力，大手一挥订了新款校服。
　　“好班长，这些事你怎么不找男生啊，徐开阳也是班长呀。”慕思韫假装垮着个脸，大礼堂老远了，还耽误吃饭，学校可真会挑时间。
　　“我请你俩出去吃怎么样，我要是带男生去还真得要礼貌排队了。”
　　三个女生去拎东西，大家都会礼让些的。
　　况且，陈加琪看看慕思韫又瞧瞧段娴，她俩好像察觉不到她俩站在一起有多惹眼，一个乖巧软乎，一个美艳带有攻击性。
　　完全相反的两人居然玩得最好。
　　慕思韫大手一摆，很是豪放：“请饭就不用啦，好歹是班级的一份子，既然成绩上出不了力，那就干点体力活喽。”
　　闻言，陈加琪头转向另一边，“段娴你呢？”
　　“我没问题啊。”段娴理了理刘海，她一笑起来卧蚕就很明显，眼睛显得更大了，阳光照射在琥珀色的瞳孔上，浅浅地发着光。
　　陈加琪咂巴着嘴，有些看走神，“段娴娴，我要长得跟你一样乖甜乖甜的就好了。”
　　……
　　俩人回到自己位置上，她和慕思韫坐在最后一排，教室里的饮水机就在她们身后。
　　沈秉昱屁股半坐在苏御的课桌上可怜兮兮的求着，“哥，给我点水喝呗。”
　　“没有。”苏御手握着黑笔填写试卷，声音低沉富有磁性。
　　给人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我都看见你水杯了。”
　　“你水杯呢？”苏御抬眼反问道。
　　“被我同桌那畜生给砸坏了。”
　　苏御认真看他一眼，随后从桌肚里掏出深蓝色的水杯放到面前，“杯里没水，自己去接。”
　　沈秉昱目测一下从这到饮水机的距离再次可怜兮兮道，“太远了哥，我不想去。”
　　苏御放下笔骂他，“沈秉昱你是猪吗？这么懒。”然后拉开椅子去给沈秉昱小公主接神仙水了。
　　教室就这么大，两人的谈话很清晰地传入段娴的耳朵。
　　几乎是在看见苏御起身的同时，连忙低头继续填写试卷，一晃而过的白T恤下摆蹭过她的桌边。
　　人就站在她身后，她稍微往后靠一点就可以碰到他，段娴拇指捏紧手里的黑笔，没来由的紧张，不敢乱动，然而她脸上却平静得要死。
　　离得近，她甚至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迦南香。
　　舒畅、惬意。
　　后面饮水机传来哗啦啦的声响，扰乱了段娴的思绪。
　　段娴看着桌上的试卷，注意力却抛到了脑后。
　　水声消失，紧接着是盖盖子的声音，段娴的余光再次瞥见他的衣角匆匆而过。
　　他的离开也带走了心里莫名的压力感，段娴顿时松了口气，偷瞄那人背影，将试卷胡乱塞进桌肚里。
　　午休铃一响，大家疯了般冲出教室，干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要么去食堂，要么冲校外。
　　三人逆着人流去往大礼堂，不得不说距离是真远，虽说已经入秋，但大中午的太阳当空照，三人走到目的地还是出了点薄汗。
　　慕思韫脱下校服外套扣在腰间，踮起脚想越过攒动的人头看看队有多长，奈何啥也看不见。
　　人高马大的少年们腿自是比她们快得多。
　　段娴也脱下校服，那股闷热感终于消散了，从兜里掏出纸巾擦拭额头的汗，白嫩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没想到来领校服还能碰到三个美女。
　　有人搭话，“你们班怎么是女生来领？”
　　陈加琪胡话张嘴就来，“班主任午休了才通知，正好班里就剩我们三人还没去吃饭，怕这里等久了我们就来了，没想到人这么多。”
　　本来就没几个女生，又是三个美女，格外瞩目。
　　段娴目测下两排队伍，拉着她俩往右边队靠拢，“我们排这里。”
　　嗓音干净又明亮，听着就让人心情大好。
　　“要不你们先去领吧。”站在她们前面的男生礼貌地让出位置，手不好意思地挠头。
　　实在是做不到不礼让。
　　女生哎。
　　“对啊对啊，别排了，排久了你们回去就拎不动了。”
　　有人起头，个个不好意思不礼让，还能在美女面前刷刷好感。
　　“不大好吧。”慕思韫假模假样的，眼尾早就笑弯了。
　　“没事，你们是女生。”
　　都这样说还推脱什么。
　　“那谢谢你们啦！”陈加琪走到发校服的老师面前，将手里的尺码单交过去，“老师，理科2班的。”
　　很快整理好的校服堆到面前，为了方便她们，还特意分成六摞。
　　陈加琪数着校服再次确认。
　　“确认好了这边签下字。”
　　“好。”
　　春秋款是藏蓝与白色撞色的校服外套，三条等宽的白色条纹从肩线延伸到袖口，里面配件翻领POLO衫，门襟有两颗圆形的白色纽扣，裤子就是很普通的藏蓝色运动裤。
　　冬款是同款的冲锋衣，里面加了层棉，还挺有型的。
　　没想到冬款这个时候也领，重量超出了预算。
　　三个姑娘气喘吁吁的搬进教室，慕思韫满头大汗，“陈加琪！这下你真得请我俩吃饭了。”
　　被叫到的陈加琪满脸歉意，“请请请，真不好意思了，早知道就多叫点人了，”说着弯腰拎起校服搬到讲台上，核对码数，“再帮帮我发下去呗，等会咱们一起吃饭。”
　　“算啦算啦，你也不容易，等会我带你们去吃，饿死了。”慕思韫走回座位掏出水杯，清凉的纯净水划过嗓眼，命又活过来了。
　　徐开阳最近忙着竞赛，班里的事陈加琪根本不好意思麻烦他。
　　陈加琪解开塑料带开始配套，慕思韫抱起第一排的开始往座位上扔。
　　“从左往右放，你别放错位了。”陈加琪叮嘱她。
　　慕思韫摇晃着脑袋，“知道啦知道啦。”
　　“娴儿，这是第二排的。”
　　一叠校服推过来，段娴道了声好，抱在手臂上走到第二排，对着座位整齐的摆放。
　　直到目光闯入苏御二字，段娴动作慢了下来，桌面上零散的摊开几本课本，被主人标记了姓名，笔锋有力、雄伟苍劲。
　　段娴在心里模仿起了他的字体，胳膊传来温热的触感，入目皙白劲实的小臂蹭过她的，鼻息闻到了那股迦南香，紧接着后背袭来属于体温的热气，段娴回过神来，手里的校服被抽走，她下意识的目光跟随，视线落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此刻正拿着从她手里抽走的校服。
　　不用往上看脸她也知道来人是谁，但能明目张胆的看一次段娴为什么不呢，于是她视线一抬，那张脸轻而易举的落入眼中，但段娴万万没想到会眼神交汇。
　　脑子刹那间空白。
　　不等她反应过来，苏御已经比她更先一步撤回目光，他高大的身影微微塌下肩去拽桌洞里的书包。
　　段娴越过他继续放校服，藏在头发里的耳朵微微发烫。
　　“苏御！”陈加琪表情严肃，“你下午又逃课？”
　　动作被喊停，那人才想起来从兜里掏出纸条放在桌位上，冷言冷语，“请假了。”
　　说完便拎着书包离开了，走之前还不忘帮她们把地上的校服全拎上讲台。
　　慕思韫扔完校服满脑子只有干饭，大喊着催促，“吃饭啦吃饭啦。”
　　段娴盯着那张请假条若有所思。
　　而陈加琪始终皱着眉。
　　等三人坐下来吃饭时，陈加琪才聊起来，“我听徐开阳说，苏御高一时就老是莫名其妙的缺课迟到，你们说他到底是为什么呀？”
　　“他独来独往的，也不跟学校里的那些坏学生扎堆，不打架也不逛网吧，成绩也不差，不像是厌学呀。”
　　“你看见啦？”慕思韫吸口面条吞肚，“你看见他不打架不逛网啦？”
　　陈加琪压低声音，“我听说，是因为他家条件特别特别好，比沈秉昱家还有钱，他上高中就是走个过场，毕业就去国外镀金。”
　　有钱人的世界什么搞不到。
　　不需要努力。
　　“他爸妈在你耳边灌得风？”慕思韫往碗里猛加醋。
　　“慕思韫！”陈加琪压着嗓子大叫，“你再怼我！”
　　“我要是有他那心性和胆量，我天天不上课，尤其是语文课。”
　　对于慕思韫的许愿，段娴笑笑不吱声，将点好的奶茶插上吸管推给她俩。
　　陈加琪看着一直没说话的段娴，“段娴你不好奇吗？班上其实私下讨论苏御挺多的。”
　　“好奇什么？”段娴吸口手里的奶茶，嚼碎里面的珍珠，“可能他家里有什么事吧。”
　　淡淡的话语结束了话题。
　　陈加琪挑着碗里的米饭，望着段娴，“你知道你跟他的共同点是什么吗？”
　　段娴一愣，“嗯？”
　　“都不爱跟别人多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