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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蝉鸣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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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不知疲倦响彻一方小院，李安莲放下书，于灯下静坐。
她眉目如画，眼含秋波，端坐在窗外一片夜幕之下，便是一幅美人画卷。
她生得很美，像她娘一般。
打李安莲小时候，就常听她娘叹着气道：“世间女子有美貌，不一定是好事。若是空有美貌没有好命数，可真是苦不堪言了。”
从前，李安莲不懂这句话什么意思，随着后来长大，也渐渐知晓了两三分。
她从长舌婆子口中知道，她原本不姓李，她是娘亲和外头汉子生下的孩子。三岁那年，她死了爹，娘亲因为有一副好皮囊，被尚书大人看中纳做妾室，她便随着娘亲入了尚书府，改叫李安莲。
从此，她就成了这偌大府邸中，唯一一个名不正言不顺，如累赘一般的“小姐”。
灯油不知什么时候燃尽了，一盏枯灯下，李安莲不晓得坐了多久。外头有丫鬟嬉笑而过，打闹声传入李安莲耳中，使她回了神。
“诶，你们见着今日新入府的姨娘了么？我可是亲眼瞧见，那真是一个水灵灵的美人！一点不比王姨娘年轻的时候差！”
隐约听见这一句话，李安莲不由得去在意。王姨娘正是她母亲，可她怎么不知道府中又新进了一位姨娘？李安莲往窗边靠了靠，想听清楚丫鬟们在说什么。
那些丫鬟经过李安莲屋子，互相对个眼神，脚步不约而同放慢了些。随即有人勾唇一笑，嘲弄道：“可别提王姨娘了，不也是个可怜人？瞧瞧，家主都有多久没来她院子了？我瞧着这一地落叶，怕是平日里都少有人走过，真是凄凉。”
“哼，她失宠不也是活该？从前她仗着年轻有两三分颜色，连夫人都不大放在眼里。眼下没了宠爱，我看她还能不能张扬起来！......要我说，正头夫人就是正头夫人，可不是什么猫儿狗儿可以随便比下去的！”
言及此处，李安莲听明白了，这些都是大夫人院里的丫鬟，这一趟是专程来奚落她们母女了。她默默坐回身，不愿意再听这些污糟言语，却挡不住议论飘入耳中。
“.......光说王姨娘，倒是忘了说咱们那个‘三小姐’了。母亲改嫁带着女儿，我还没听过京城中别家有这等荒唐事！从前老爷纵容她们母女，但好歹也该知道收敛，叫她一声小姐，还真把自己当小姐了？这等不堪言的身份，便是连咱们也不如。”
李安莲默默装作听不见，她有些庆幸自己房中的灯灭了，至少这样她可以装成已经入睡，明日醒来，不必太过难堪。
这府中很大，可一有什么针对她们母女的难听话，不出半日，就会传扬得阖府上下知道。
好在李安莲从小受的讥讽嘲笑刻薄都多了去了，此时这些丫鬟几句轻飘飘的话，她竟能全部安然受之。
丫鬟们正说得起劲，却听见正屋门被砰一声推开，一妇人阔步走出来，叉腰指着这几个不知好歹蹬鼻子上脸的奴婢骂：“好你们几个小蹄子！姨娘奶奶再如何，也是你们说得的！等明日我告到家主那处，可有你们好果子吃！都等着吧！”
那几个丫鬟打眼一瞧，都捂嘴纷纷笑起来。她们似乎极为鄙夷着眼前站出来为王氏母女说话的婆子，其中一个道：“我道是谁，这不是王姨娘身边的张妈妈么？我们几个说玩笑的话，不想还被妈妈听了去……不过呀，妈妈也切莫气量太小了，这些话府中人人说得，我们有何说不得？就是告到家主那里，也是不怕的。”
自从王姨娘失宠，张妈妈便见惯这些场面。她面色红润，生得健壮，闻言也不恼，哼笑一声跨出房门，随手抄起庭院中扫帚，倒把这群婢女吓一跳。
“你们几个，打量着家主几日不来，就可以肆意欺负王姨娘了？呸！我告诉你们，就算是家主不来，姨娘也是姨娘，是你们的主子！你们这群小蹄子把眼睛瞪烂也当不成主子！……还不快滚！等着我撵你们出去么？”
丫鬟们见她真要动手，纷纷后退。
“好你个张婆子！还敢和我们动手？别以为有王姨娘给你撑腰就能无法无天！赶明儿我回了夫人，连你们带那累赘小姐一起赶出府去，看你还敢不敢撒泼！”
“那你便去回！夫人赶不赶我走是夫人的事，只要我还在这府里一日，就由不得你们欺主！”
既然她全然不怕，丫鬟们也没法子，只好愤恨瞪她一眼，转身提裙匆匆离去，心里记着定要在夫人面前狠狠告上一状！
.......
院内重归寂静。
张妈妈松了口气，将扫帚丢在庭院中，胸膛不住起伏。寂寥夜色中，主屋里传来女人有一声没一声的啜泣，张妈妈听见慌了神，忙快步进屋，“哎哟姨娘，这有甚好哭的？……奴婢早骂走了她们！”
李安莲听着张妈妈赶回去安慰她娘亲，心中也松了松。她方才提心吊胆，生怕张妈妈真的和几个丫头打起来。
她们到底是夫人屋中的人，若真动了手，夫人觉得面上不好看，又要拿她娘出气了。
“姑娘……姑娘？”帘子被轻轻掀开，一丫鬟悄声走进来，李安莲起身一瞧，有些欣喜，“青萍，你回来了？”
青萍嗯了声，将手中包袱放在桌上，扭头朝窗外瞧了瞧，又问李安莲，“方才我听着动静，没着急进院子来。这是夫人那边的人进咱们院耀武扬威来了？”
李安莲：“说什么耀武扬威呢？无非是我娘现在不得家主宠爱，人人都可以欺负罢了。……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要熬多久。”
青萍是伺候李安莲的丫鬟，李安莲也不能像李家其他小姐般呼奴唤婢，身边只有她一人。主仆二人相依为命过了许多年，早已如同亲人。
前些时日，青萍老娘走了，李安莲做主放她回去给她娘下葬，今日方才回来。青萍听了李安莲的话，知晓她心中苦闷，走过来拉住她的手，状似随意道：“姑娘这是说哪里话呢？虽说姑娘不是家主的亲生女儿，但怎么也占着李家小姐的名头，日后为了名声好听，家主和夫人也会给姑娘找一好人家的。”
李安莲如何不知道青萍这番话是为了让她安心？只可惜她心中门清，夫人厌恶她，家主估计压根记不起她，放眼未来，可谓扑朔迷离。
她默默不说话，青萍见状忙打岔，生怕她越想越伤神：“且莫想那么多了，近日里园中安了架秋千，明日奴婢陪着姑娘去瞧瞧？”
……
李安莲眼眸低垂，闷闷道了声：“好。”
次日，天光大亮，李安莲用罢早膳，跟着青萍一同到后院中。后院中果然架起一架秋千，瞧着四周无人，李安莲便坐上去。
青萍推着秋千，秋千便晃晃悠悠地荡起来。清风拂过李安莲脸颊，吹起她鬓边碎发，一时间心中那股郁气也跟着这风散去几分。
这府中很大，平日里李家其他小姐们结伴到各处嬉戏，却很少来这边后院。李安莲也是看重这份清静，才敢出来。
“姑娘，再高些？”青萍在后头笑着问。
李安莲唇角微弯，正要应声，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娇俏笑语。
“我当是谁在这儿呢，原来是三妹妹。”
这声音既尖且细，里头含着些傲慢。李安莲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她把秋千停住，缓缓站起身，转身朝着来人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大姐、二姐安好。”
她身后不远处，站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一个是尚书府嫡长女李婉容，另一个是受宠姨娘所生的二小姐李思柔。姐妹俩站在那处，将李安莲从上到下细细瞧了瞧。
李婉容拿帕子掩着唇，瞥了那秋千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三妹妹好兴致，这秋千是爹爹前几日专为我搭上的，我还没工夫过来看，妹妹倒是不客气，先我一步就坐上了。”
一旁的李思柔听了，立刻帮腔：“可不是嘛。有些人啊，就是没规矩惯了，不知道这府里的东西哪些是她碰的，哪些是她碰不得的。”
这话说得已经是十分难听。青萍有些想上前几步替主子说话，却被李安莲一把拉住了。
李安莲低眉顺眼：“我并非故意独占这秋千，姐姐们若想玩，我让开便是。”
她向来如此，能忍则忍，能让则让，只求能在这家中与旁人相安无事。可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却十分碍李家姐妹的眼。
“让开？说得倒是轻巧。”李婉容上前一步，态度居高临下，看着李安莲的眼神与瞧着一个奴婢无异，“李安莲，我叫你一声三妹妹，你还真把自己当我们姐妹了？装可怜给谁看？”
她侧眼扫过那秋千，冷哼一声，心中升起几分不屑。她看李安莲不顺眼许久，又听说昨夜她院中的婆子把母亲房里人好一顿羞辱，当即觉得王氏和李安莲都是不知好歹的白眼狼。
想李家供她们吃穿，不知感恩倒也罢了，眼下连大夫人和正头小姐都不放在眼里了？
她微扬起下巴，神情高傲，语气很是不客气，“秋千什么的暂且不提。我只问你，昨日我母亲的丫鬟在你们院里受辱，你知不知道？李安莲，你装作一副可怜样子，以为我就瞧不出你是什么人？你和你那个娘一眼，都是不安好心的狐媚子！”
李安莲忍了又忍，还是有些忍不住。她也是年轻女儿家，听旁人这样羞辱自己母亲，怎能真的心无波澜？
“我今日并未得罪姐姐，姐姐何必说这般难听的话？那些丫鬟原本就是先羞辱了我和母亲，才被张妈妈骂走，姐姐难道不分是非黑白么？再者说，我虽然非父亲亲生，却也是记在族谱上的李家三小姐，姐姐若一定要折辱我，也该顾着尚书府的体面！”
李安莲一字一句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话委婉。谁知李婉容听了，却很是气恼。
在她眼中，李安莲就是个人人可以欺辱的下贱种，留着她在府上已是天大的恩情，结果李安莲还敢和她顶嘴？
她即刻便忍不了，上前狠狠推了李安莲一把。青萍想上去拦，却没来得及。
李安莲脚下不稳，向后跌去，后背正好撞在秋千架上，疼痛难忍。她咬着唇，半晌都没能出声。
青萍惊呼一声，快步上前扶她，恨恨瞪了李婉容一眼，“大姑娘欺人太甚，就不怕落得一个刻薄姐妹的名声吗！”
李婉容噗嗤一笑，“我就算打死她，也没人会为她做主，我怕什么？哼，忘恩负义的东西，今日就算给你个教训，好叫你知道在我们面前要低头做人！”
说罢，她心头畅快，带着李思柔和一众丫鬟扬长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