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太平：五代山河残记》37y

6、粮绝城疲，孤将撑天 天祐四

　　天祐四年十一月，寒冬彻至。
　　太行深山落尽初雪，群山覆白、古道冰封、朔风卷地、霜雪漫天。北地寒冬凛冽刺骨，山野苦寒，足以冻毙生灵、封绝生路。
　　数万滞留山野的流民，彻底坠入绝境。
　　棚户简陋、无衣无棉、无粮无火、无药无医。白日忍饥挨冻，寒风吹透枯骨；深夜寒霜覆身，冻僵难眠。每日都有老弱孩童、染病贫民无声冻饿而死，悄无声息殒命荒山野岭。
　　固州小城迎来最难熬的寒冬。
　　连日施粥济荒、义诊救病、安置流民、修补棚户，城中官粮、私储、捐粮尽数耗空。卫屹将官吏俸禄、士卒口粮、自家存粮尽数减半，全城节粮度日，依旧难填数万流民的无底消耗。
　　城空、粮尽、人疲、兵乏。
　　边城彻底陷入油尽灯枯的绝境。
　　午后风雪潇潇，卫望岑踏着薄雪走入城外流民棚户。
　　满目皆是枯瘦冻僵、瑟瑟发抖的百姓。孩童啼哭无力、妇人面色死灰、老者僵坐待毙，整片山野死寂悲凉、毫无生机。他携带着家中最后一点干粮炭火，分给最孱弱的老弱幼童，静静看着人间绝境，心底酸涩沉沉。
　　乱世最残忍的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兵戈厮杀，是这般日复一日、无声无息、无人问津的万民殒命。
　　无人记载、无人悲悯、无人善后…
　　王朝崩塌，最先埋骨的，永远是底层苍生。
　　“望岑。”风雪之中，卫屹缓步走来，一身薄甲落满白雪，面容疲惫沧桑，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倦色。
　　连日操劳、日夜守防、心力耗竭、粮草耗尽，他早已身心俱疲、积劳成疾，却依旧咬牙硬撑，不肯懈怠半分、不肯放弃一人。
　　卫望岑轻声道：“爹，粮尽了。”
　　短短三字，沉重千斤。
　　卫屹望着遍野绝境流民，望着茫茫风雪太行，沉默良久，缓缓颔首：“我知道。能撑到今日，已是侥幸。”
　　唐末乱世、藩镇苛压、外敌窥边、寒冬绝境，一座小小边城，凭一人良知、一城微薄之力，硬生生托住数万流离苍生一月有余，已是逆天而行、已是人间极致善意。
　　卫望岑抬头看向父亲：“还要撑吗？”
　　卫屹目光坚定，字字沉缓：“撑。只要我一日在城、一日为官、一日尚有余力，便绝不弃民。乱世人人自保、人人趋恶、人人凉薄，若最后一方守土之官也弃民而去，这天下，再无半点人间温度。”
　　风雪呼啸，落满父子肩头。卫望岑静静看着父亲疲惫却不屈的眉眼，心底了然。他父亲这一生，从不是名将英雄，却以一身凡躯，默默扛起乱世最沉的苍生之重。
　　正当此时，山道马蹄急促，风雪之中，藩镇传令骑兵再度入城。
　　这一次，带来的不是勒令，是定罪文书。河东藩镇采信乡绅所有诬告，认定卫屹私耗公粮、纵容流民、荒废守备、沽名误军，罪名成立。
　　文书冰冷决绝：革去固州守将官职，留城待查；暂停一切军备粮秣供给；若冬日流民乱象不止，即刻拘押问责、押解河东定罪。
　　一纸文书，彻底抹去卫屹数年守边劳苦、无数日夜坚守、无数苍生恩德。
　　有功无赏，有过重罚。盛世功名归权贵，乱世罪责归良臣。
　　卫望崧看罢文书，气血翻涌、怒意滔天：“不公！何其不公！爹日夜守城、风雪护民、耗尽身家、呕心沥血，换来的却是构陷定罪、革职待查！乱世官场，当真黑白颠倒、善恶无存！”
　　少年愤懑难平、心底不甘。
　　卫屹接过冰冷文书，静静看罢，神色平静无波，无怒无怨、无悲无愤，他早已看透乱世官场、看透藩镇凉薄、看透世道不公：“无妨。革职也罢、定罪也罢、问责也罢，只要我人还在固州一日，便护民一日。”
　　官职可革、功名可去、罪责可担，唯独本心、良知、护民之念，不可弃、不可凉、不可灭。
　　风雪愈大，暮色沉沉。
　　官粮尽、军备停、官职革、罪责悬、孤城、残将、穷民、寒冬、乱世、外敌。
　　六重绝境压身，固州已然无路可退、无援可待。
　　卫望岑立于风雪之中，望着满目疮痍、满城绝境，心底第一次生出清晰的预感——父亲的坚守，快要走到尽头了。
　　一场注定殉道、注定悲壮、注定离别的终局，已然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