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太平：五代山河残记》37y

51、契丹铁骑南下 天福八

　　天福八年冬，河北。
　　凛冽北风卷着鹅毛大雪，平铺在河朔平原之上。广袤大地一望无垠，没有高山险隘阻拦，燕云方向的契丹铁骑，终于倾巢南下。耶律德光亲领大军，自幽州分路挥师，数万骑兵铺天盖地，踏过旧日边界。
　　后晋出帝石重贵决意拒契丹称臣，连年征调兵马，在河北布防。只是多年以来中原苛税繁重，民生凋敝，州县府库空虚，士卒粮草军械处处短缺。河朔前线的晋军，半数是临时强征的乡野农夫，未经整训，甲胄不全。
　　卫望岑自镇州堡寨出发，随哨探向北，远远观望两军对峙的前沿。天地白茫茫一片，契丹骑兵的黑色旗队，如同乌云自北方缓缓压来。马蹄碾过积雪，轰鸣声震得大地隐隐发颤。
　　“契丹此番举全国之力南下，绝非往日小规模袭扰。”卫望崧站在卫望岑身侧，眉头紧锁，“石重贵有抗敌之心，可朝堂内部矛盾重重，藩镇各怀心思，将帅互相猜忌。这场仗，难打。”
　　卫望崧的堡寨已经全面封闭，寨墙加厚，壕沟灌满冰水。寨内流民、乡勇严阵以待，老弱妇孺躲入寨内深处。周边村落百姓源源不断涌入堡寨避难，行囊简陋，哭声不绝于耳。
　　官府的征丁令早已传遍河北各乡。差役带着兵丁下乡抓捕青壮，无论家中独子，尽数强征入伍。乡间百姓骨肉分离，田间桑田无人看管，寒冬之下，本就微薄的生计彻底断绝。
　　卫望岑穿行村落，一户农家的丈夫被强行抓走，妻子抱着年幼孩童跪在雪地，苦苦哀求，依旧无济于事。“家中老人重病，孩子尚幼，他一走，我们全家活不下去！”
　　带队兵卒面色麻木：“朝廷军令，不得违抗。契丹马上杀过来，不去从军，所有人都要死。”
　　可百姓心中清楚，仓促征召的农夫，上阵便是炮灰。
　　前线晋军大营，将帅之间争执不断。杜重威统领主力大军，此人久掌河朔兵权，心中暗藏异志，无意死战报国。大军驻扎恒州，迟迟不肯主动出击，一味消极固守，坐视契丹骑兵劫掠周边州县。
　　卫望岑混入集镇，听往来溃兵闲谈前线军情。
　　“杜大帅手握十万大军，坐拥粮草，却按兵不动。契丹骑兵在外劫掠，掳走百姓、粮草，我们只在营中坐守。”一名伤兵手臂带伤，衣衫破烂，“士兵缺衣少食，寒冬没有厚棉衣，不少人冻病冻伤。”
　　消息传到汴梁，朝堂震动。石重贵屡次下诏催促杜重威进兵，杜重威屡屡推脱，借口敌军势大，不可轻出。
　　契丹骑兵分多路游走，绕过晋军主力，扫荡河北州县。一座座小城池无力抵抗，城破之后，烧杀掳掠。房屋焚毁，粮食被劫掠一空，青壮年男子被掳往燕云为奴，妇女惨遭欺辱。
　　萧雁回自雁门送来密信。契丹留守燕云的兵马，持续征调汉人丁壮随军南下。雁门百姓惶惶不安，不少人冒着风雪翻越太行，逃往河朔。只是河朔如今已是战场，逃难之路步步杀机。
　　“雁门那边，契丹官吏下令，凡隐匿不随军服役者，连坐家人。”卫望岑展开简信，低声念给卫望崧听，“塞上汉民，进退无路。”
　　卫望崧长叹：“耶律德光深知燕云汉人心向中原，此番征丁，一来充作役夫，二来削弱塞上本土青壮，防止后方叛乱。”
　　风雪愈烈。契丹游骑日渐深入，距离镇州越来越近。卫望崧派出哨探日夜侦查，但凡发现契丹小队，便提前通知周边百姓躲入堡寨。可堡寨容量有限，源源不断的难民涌入，粮草压力暴涨。
　　卫望岑在堡寨内安置的草棚之中，记录难民口述的惨状。有一家四口，自冀州逃难而来，路上遭遇契丹骑兵，父母为保护孩童惨死，仅剩两个孤儿，蜷缩在草堆里瑟瑟发抖。
　　“本以为朝廷拒胡，可以守住家园，谁料官军不堪一战，州县接连陷落。”一名老者枯坐篝火旁，声音沙哑，“年年缴纳赋税供养军队，危难之时，却护不住我们。”
　　卫望岑落笔，炭笔在简牍上划过：契丹大举南侵，河朔无险。晋军将帅迁延观望，征丁苛急。铁骑所过，城郭残破，生民流离。战火一开，千里雪野，尽是哀声。
　　数日后，哨探急报，契丹一支数千人的骑兵队伍，正在逼近镇州外围。旷野之上，烽烟升起。河朔大地，血战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