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太平：五代山河残记》37y

50、盟约将裂 天福七

　　天福七年秋，河朔镇州。
　　卫望岑自汴梁北上，一路风尘仆仆，抵达镇州卫望崧的堡寨时，已是暮秋时节。河朔的秋意比汴梁来得更早，也更凛冽。旷野之上，草木枯黄，北风卷着枯叶在土墙上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卫望岑抵达镇州时，这里的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石重贵登基之后，最终采纳主战一派的主张，向契丹递交国书，只称孙，不称臣。耶律德光认为这是背弃盟约，震怒不已，派遣使者严厉责问后晋。两国之间，外交冲突不断，和平盟约摇摇欲坠。
　　契丹在燕云持续增兵，不断派遣游骑试探河北边境。边境摩擦频发，契丹骑兵劫掠边境村落，掳掠人口牲畜，来去如风。河朔各州紧急整备城防，征调青壮入伍，整个河朔大地都笼罩在战争的阴云之下。
　　卫望崧的堡寨全面戒备，加固防御，囤积更多粮食、草药。乡勇日夜操练，喊杀声不绝于耳。哨探远出，探查契丹骑兵动向，一有风吹草动便立刻回报。堡寨的土楼之上，卫望崧与卫望岑并肩而立，遥望北方。
　　"两国盟约快要破裂，大战就在眼前。"卫望崧的声音低沉而凝重，"契丹占据燕云，骑兵南下，数日便可抵达黄河。河朔首当其冲，百姓将再遭兵祸。"
　　卫望岑点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土墙，望向远方模糊的地平线。"石重贵不愿称臣，志气可嘉。可后晋军备废弛，藩镇人心不一。仅凭中原之力，很难阻挡契丹铁骑。这场战事，注定惨烈。"
　　卫望岑走访镇州周边村落。官府征丁征粮的诏令已经下达，乡间再次骚动。百姓听闻契丹即将南下，人心惶恐。有人收拾行囊，准备南渡黄河避难；青壮被征入军中，与家人含泪别离。村口老槐树下，几个老人围坐在一起，默默抽着旱烟，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茫然与恐惧。
　　卫望岑在乡间遇见燕云南迁的流民。他们衣衫褴褛，拖家带口，神色疲惫。他们听闻契丹将要大举南下，恐惧万分，打算继续向南逃难。他们本以为南迁可以避祸，如今战火即将蔓延整个河北，无处可逃。
　　"我们逃离燕云，本想在河北安家，如今战火要来这里，我们还要继续向南奔逃，不知何处才是安稳之地。"一名流民妇人含泪说道，怀中抱着一个瘦弱的孩子，孩子睁着大大的眼睛，懵懂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卫望岑将边境摩擦、征丁备战、百姓恐慌一一记录简牍。竹简上的字迹越来越密，每一笔都像是在与时间赛跑，试图在战火吞噬一切之前，将这段历史留存下来。
　　萧雁回自雁门遣人送来消息。雁门关契丹大军集结，粮草囤积，随时可以出关南下。雁门境内汉人百姓，人心惶惶。一部分人想要趁战乱，翻越太行山逃入中原；一部分人被契丹强征，编入随军役夫。卫望岑读完书信，心绪沉重。
　　数年短暂的平静，终于走到尽头。当年石敬瑭割燕云埋下的祸根，如今即将爆发。长城以北的铁骑，蓄势待发。
　　卫望崧对卫望岑道："战火一旦开启，河朔大地将化为战场。你可以随堡寨百姓一起南撤。"
　　"我不走。"卫望岑轻轻摇头，目光坚定，"我要留在河朔，看着这场大战烽烟如何燃起、百姓如何受难、藩镇如何抉择！"
　　卫望崧望着弟弟，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他知道，卫望岑的笔，比他的刀更有力量。刀可以守住一座堡寨，却守不住一段历史。而卫望岑的笔，可以让后人知道，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什么，那些在战火中挣扎的百姓，那些在乱世中做出抉择的人，都不该被遗忘。
　　秋风掠过旷野，草木萧瑟。北疆烽燧，已经燃起预火。燕云裂土之祸，终于要席卷中原大地。
　　卫望岑站在堡寨的土墙之上，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这片天空就会被烽火染红，这片土地就会被铁蹄践踏。而他，将用他的笔，记录下这一切。
　　从石敬瑭割让燕云的那一刻起，这场风暴就已经注定。如今，它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