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国本动摇 天福六 ...
-
天福六年,汴梁。
深秋的风裹挟着寒意,掠过这座刚刚被升为东京开封府的城池。城中的朱门绣户依旧笙歌隐隐,可那股压在人心头的阴郁,却如同这日渐浓重的秋雾,挥之不去。
数年时光流转,石敬瑭常年忧惧,身体日渐衰败,疾病缠身。这位靠契丹铁骑扶上帝位的“儿皇帝”,晚年活得比任何人都小心翼翼。他既怕手握重兵的藩镇起兵反叛,更怕北边那位比自己还小十岁的“父皇帝”耶律德光降下责难。天福六年这一年,成德节度使安重荣公然上表指斥他屈膝事敌,甚至起兵反叛;契丹又因吐谷浑部归附河东一事屡屡遣使诘问。内忧外患之下,石敬瑭在极度的忧惧与屈辱中积郁成疾,病势一日重过一日,已难以临朝理事。
卫望岑抵达汴梁时,正值暮色四合。他听闻帝王卧病,难以理事,朝堂之上人心惶惶,储位未定,暗流涌动。
石敬瑭共有六子,长子早亡于战乱,次子、三子死于范延光之乱,其余早夭,仅存幼子石重睿,年仅五岁。五岁稚童,如何撑得起这风雨飘摇的江山?朝中大臣为此分成两派:一派以部分文臣与宦官为首,主张遵循宗法,立幼子石重睿继位,由大臣辅政;另一派则以手握兵权的武将集团为主,认为乱世之中,主少国疑必致大乱,宜立长君,倾向于石敬瑭的侄子石重贵。
石重贵,年少从军,性情刚烈,素来耻于向契丹称臣纳贡。他曾在石敬瑭起兵时留守太原,又在平定安从进叛乱时调度兵马,在军中颇有威望。若是他继位,后晋对契丹的国策极有可能彻底转向,双方维持多年的屈辱盟约恐怕难以为继,大战一触即发。
卫望岑没有急于拜会朝中权贵,而是走访了尚书省、枢密院的下级官吏,打探宫廷内情。
“陛下病重,难以理事。朝堂大臣各拥人选,暗中角力。”一名尚书省小吏四下张望后,压低声音告知,“石重贵性情桀骜,素来不满向契丹称臣纳贡,私下里常说‘何必对蛮夷卑躬屈膝’。若是他登基,契丹必然震怒。北疆战火,恐不远矣。”
消息传到燕云,契丹方面密切关注汴梁动向。耶律德光早已在幽州——也就是曾经的燕京——驻下重兵,将其作为南下基地。如今听闻石敬瑭病危,契丹立即集结兵马,整备粮草,静待中原变局。
卫望岑登上汴梁城头,向北遥望。千里之外,燕云群山层峦叠嶂,那里本是中原王朝的天然屏障,如今却成了契丹铁骑俯瞰中原的制高点。契丹厉兵秣马,等待中原生变,只待时机一到,便可长驱直入。
他转头俯瞰城内,朝堂权贵们忙于储位之争,结党营私,很少有人认真筹备边防。中原军备荒废多年,士卒缺乏操练,军械朽坏,府库空虚。一旦开战,河朔首当其冲,黄河以北将无险可守。
卫望岑又走访汴梁城郊村落。田野里,秋收已近尾声,可田埂上的农人脸上并无丰收的喜悦。连年重税,加上为凑齐给契丹的岁贡,官府搜刮无度,民生凋敝,百姓早已疲惫不堪。
“不要再打仗了,只求安稳度日。”一名老农扶着锄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叹息,“可帝王更替,怕是又要大乱。我们这些老百姓,就像这田里的庄稼,风一吹,雨一打,就什么都没了。”
卫望岑将储位之争、帝王病重、契丹整军备战之事,以及百姓的哀叹,一一详细记入简牍。竹简上的字迹沉沉,仿佛承载着这个王朝最后的重量。
宫城深处,石敬瑭卧病在榻,气息奄奄。即便到了这般境地,他依旧不忘遣使向契丹上表,卑辞厚礼,维系那份屈辱的盟约。可他心里清楚,这份靠称臣纳贡换来的和平,是系于他一身的。一旦自己离世,朝中那些耻于臣服的大臣、那些手握兵权的将领,还有那位性情刚烈的养子石重贵,绝不会继续低头。
这份屈辱的和约,很难继续维持。
卫望岑走出城郊,回望汴梁城。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将这座繁华的帝都染成一片暗红。城中的权贵们还在为权力明争暗斗,城外的百姓还在为生计苦苦挣扎,而北边的契丹铁骑,已经磨刀霍霍。
中原的平静,即将破碎。
石敬瑭的病榻前,一场决定王朝命运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而他不知道的是,他死后仅仅五年,契丹大军便会攻破汴梁,他亲手建立的这个后晋王朝,将在战火中灰飞烟灭。而他割让燕云十六州留下的祸根,将贻害中原长达四百余年。
秋风更紧了,吹得城头的旌旗猎猎作响,像是在为这个即将倾覆的王朝,奏响一曲悲凉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