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太平：五代山河残记》37y

40、镇州重逢 天福元

　　天福元年秋，镇州。
　　卫望岑自汴梁北上，渡过黄河，一路行至镇州。河北之地历经战乱，又有大批燕云流民涌入，土地荒芜，村落残破。官道之上，依旧能看见南迁流民的身影，只是数量相比春日，少了许多。
　　镇州城地处河北腹地，是河朔重镇。此地民风强悍，多年藩镇割据，地方势力盘根错节。
　　卫望岑入城之后，依商旅告知的线索，寻访城郊一处堡寨。堡寨由残兵与流民共建，土墙环绕，寨中青年手持刀矛，轮值守卫。乱世之中，盗匪横行，堡寨是自保之地。
　　寨门守卫拦住卫望岑，盘问身份。卫望岑报上姓名，说前来寻卫望崧。守卫入内通报，片刻之后，一道高大身影快步走出。
　　卫望崧一身粗布戎装，面容饱经风霜，眼角带着伤疤。多年沙场征战，早已不是当年温雅书生模样。兄弟二人对视，一时沉默。
　　一别十余年，山河几番易主。少年兄弟，各自在乱世漂泊，历经生死。
　　“望岑。”卫望崧声音微哑。
　　“兄长。”卫望岑微微颔首。
　　二人步入堡寨院内，树下落座。院内不少流民，老弱孩童在此栖身。卫望崧收留战败无归的士卒、燕云逃难百姓，开垦荒地，操练乡勇，在乱世之中守一方小小安身之地。
　　“听闻你遍历山河，自燕云一路南下，记录乱世见闻。”卫望崧看着弟弟，“燕云割让之事，我早已得知。云州死守、雁门易帜，塞上百姓流离，每每听闻，心中痛惜。”
　　“契丹据燕云，北疆屏障尽失。后晋向契丹称臣，年年纳贡，中原百姓赋税沉重。”卫望岑缓缓道，“石敬瑭以为俯首便能换太平，可祸患已埋。”
　　卫望崧长叹一声：“我收拢残卒，建这座堡寨，不为建功立业，只为护这几百流民活下去。如今河朔各州人心浮动，藩镇各怀心思。不少将领耻于向契丹称臣，暗中积蓄力量。只是现在实力不足，不敢贸然举事。”
　　卫望岑环顾堡寨。寨中青年，多是燕云逃难而来的青壮，故土沦丧，心中藏着悲愤。他们日日操练，心中盼着有朝一日，能够收复故土。
　　“这些人，日夜不忘燕云。”卫望崧道，“可仅凭乡勇，难以抗衡契丹大军。后晋朝廷一心媚胡，不会出兵北伐。收复故土，遥遥无期。”
　　兄弟二人闲谈，各自诉说多年经历。卫望崧早年投身军旅，跟随后唐军队转战南北，亲眼见证兵变、屠城、流民惨剧。他曾以为从军可以保境安民，到最后看见藩镇为帝位出卖千里河山。
　　卫望岑遍历山河，执笔记录苍生苦难，不投身军旅，不入朝堂，以笔墨留存乱世真相。
　　兄弟二人，乱世之中走出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卫望崧握刀护民，寄望于兵戈再起，以武力夺回故土；卫望岑持简记录，留存真相，等待后世知晓这一段山河破碎的往事。
　　“你可打算留在堡寨？”卫望崧问道。
　　“不可。”卫望岑轻轻摇头，“我还要继续遍历河朔各州，记录燕云割地之后，南北生民的生存境况。契丹占据燕云之后，治理之法、胡汉矛盾、边地暗流，都要一一记下。”
　　卫望崧理解弟弟的选择，不再强留。只是叮嘱前路凶险，河北各处盗匪横行，藩镇私兵遍布，务必保重自身。
　　当夜，堡寨之中，流民燃起篝火。燕云来的百姓，低声说起故土旧事，说起雁门关、长城，说起留在塞上的亲人。哭声夹杂叹息，回荡在夜色里。
　　卫望岑坐在篝火旁，静静倾听，炭笔不停，将流民口述的故事记在简牍。
　　第二日，卫望岑辞别兄长。卫望崧送至寨门。
　　“世事难料，乱世不知何时终结。”卫望崧道，“若将来烽烟再起，河朔大乱，你若途经此地，可来堡寨暂避。”
　　“兄长也多保重。”卫望岑躬身作别。
　　转身离开堡寨，卫望岑继续向北，重赴燕云边境。他要深入契丹治下的燕云州县，观察异族统治下民生百态。
　　兄弟一别，不知何日再会。乱世漂泊，生死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