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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倒计时,归零 第 ...
第六章倒计时归零
祁野攥着那只黑色U盘走回铜锣湾旧大厦的时候,电梯里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一明一灭地闪着,把她的影子在金属轿厢壁上切得支离破碎。她靠着厢壁,拇指反复摩挲U盘的金属外壳,凉意顺着指腹往骨头里钻,像某种无声的警告——她已经知道答案了,从兰芳道咖啡馆那两个黑衣人无名指上的疤痕开始,从何永昌欲言又止的眼神里,从周烬那张平面图上标注的每一个位置里,答案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浮上来,拼到最后,露出一张她认识却从未深想过的脸。
阿杰的电话在凌晨两点打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祁姐,查到了。何永昌近半年接触最密嘅人有两个——一个系你认得嘅陈生,另一个——"他顿了一下,像在咽一口不舒服的唾沫,"另一个系周总嗰边嘅人。姓方。方彦。做场务调度嘅,跟咗周总四年。"
祁野的呼吸停了半拍。
方彦。她见过。矮个子,圆脸,笑起来像个面善的茶餐厅伙计,话不多,永远站在周烬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像个影子。每次祁野去牌局,都是方彦在门口验身份、带位、安排筹码。四年的老人。周烬最信任的场务之一。
如果凿洞的人是方彦,那周烬的部署从一开始就是漏的——消防通道的布防、十一楼仓库的守位、甚至今晚祁野在码头跟老鬼见面的时间地点,方彦都有途径知道。
"再查。"祁野的声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方彦最近三个月嘅资金往来,尤其系境外转账。"
"境外?"
"查。尽快。"
挂了电话,祁野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十二楼防火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光——周烬还没睡。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周烬正坐在桌边翻一份文件,听见声响抬了下头,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像在扫描什么。
"咩事。"
不是问句,是判断。周烬听得出她声音里的异样。
祁野把风衣脱下来扔在沙发扶手上,走到桌对面坐下,没有立刻开口。她看着周烬——看着这个坐在冷光里、衬衫扣子永远扣到锁骨、面上永远看不出情绪的女人,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近乎荒谬的东西:她要告诉周烬,你身边最信任的人卖了你。而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们之间那根勉强维持平衡的线,一定会断。
"方彦。"她最终开口,声音低而平,"你信唔信佢?"
周烬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了一下。
"点解突然问?"
"你答我。"
沉默在两人之间铺开,像冷气管道里嗡嗡的低鸣一样绵密而持久。周烬看着她,目光沉得像古井,过了很久才开口:"跟咗我四年。从无行差踏错。"
"人无千日好。"
"你想讲咩?"
祁野把U盘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推过去。金属外壳在冷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像一颗埋好的雷。
"何永昌今晚会揾过我。畀咗呢个。仲有——"她顿了一下,把阿杰查到的信息原原本本说了,没有删减,没有修饰,像在汇报一桩跟自己无关的案子,"方彦近三个月收过境外账户嘅钱。金额唔细。来源指向老鬼嘅线。"
周烬没动。
她坐在那里,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只有眼底的光在极缓慢地翻涌——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悲凉的确认,像早就知道答案却一直不肯翻开最后那页的人,终于被人替她翻开了。
"你几时查嘅?"她的声音很轻。
"昨晚。阿杰帮我。"
"你唔信我嘅部署。"
不是质问。是陈述。
祁野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我信你。但我唔信你身边嘅人。"
周烬垂下眼,看着桌上那个U盘。她的手指慢慢伸过去,指尖碰到金属外壳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只有一下,快得像错觉,但祁野看见了。
"你知唔知……"周烬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方彦系何永年介绍入嚟嘅。"
祁野的瞳孔缩了一下。
"四年。何永年死咗之后佢留低。我一直以为……"她停住了,像在咬断什么,"我一直以为佢留低系因为忠心。"
"佢留低,系因为任务未完。"
空气像被抽干了。包厢里只剩下冷气的嗡鸣和窗外远处偶尔掠过的车声。周烬把U盘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下,然后插进笔记本电脑的接口里。屏幕亮起来,文件夹弹开,密密麻麻的通讯记录、转账流水、监控截图铺满了整个桌面。
她一页一页地翻。
祁野坐在对面看着她,看着这个永远冷静、永远掌控一切的女人,此刻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微微发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像在拼命确认什么又拼命否认什么。
"三日后……"周烬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了一瞬又压回去,"佢会带老鬼嘅人走消防通道。我嘅布防全部经佢手。佢知边度有人、边度冇人、边度嘅监控系摆设。"
"你嘅部署要改。"
"改唔到。"周烬把电脑合上,动作很慢,像在合上一本书的最后一页,"通知一发,所有人嘅位置都系固定嘅。如果临时调动……"
她没说完。但祁野懂。临时调动等于告诉方彦"你知道了",而方彦一旦察觉,老鬼那边立刻收手,三年布局前功尽弃,更重要的是…方彦手里一定还有后手,逼急了他,十一楼仓库里那些"够坐十年"的证据随时可能被毁。
"所以你点算?"祁野问。
周烬沉默了很久。
久到祁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低而笃定,像在刀刃上走了千百遍的人终于找到了下一步的落点:"照原定计划行。但加一层。"
"讲。"
"你带人入去之后,唔好留喺牌局。"
祁野挑眉。
"你跟佢哋落十一楼。"
"咩?"祁野的嗓音拔高了一瞬又压下去,"你之前明明话…"
"之前唔知方彦嘅事。"周烬抬眼,目光锁住她,里面有一种祁野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静,不是掌控,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断,"而家知咗。十一楼嘅人系方彦安排嘅,佢哋会听佢嘅。你唔跟落去,我哋对面嘅系盲嘅。"
"咁你呢?你喺上面做咩?"
"我喺上面…睇住方彦。"
三个字,沉得像铁。
祁野盯着她,胸口那股说不清的东西又翻上来了。她忽然明白周烬的意思了——不是部署,是人质。周烬把自己留在明处,留在方彦视线里,让他以为一切正常,给祁野在暗处争取时间。如果方彦发现不对——第一个出事的是周烬。
"你——"
"祁野。"周烬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柔软的硬度,"呢次唔系赌牌。系赌命。你跟唔跟?"
祁野看着她。
看着这个冷白的面孔上那双沉如寒夜的眼睛,看着她扣到锁骨的衬衫领口,看着她指间那根燃了一半的烟——烟灰悬着,纹丝未落,像她这个人一样,永远在崩断的边缘维持着最后的平衡。
"我几时冇跟过?"她说,声音哑了一瞬。
周烬的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她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金属与陶瓷碰撞出一声轻响,火星灭了。
"剩一日。"她说。
"嗯。"
"瞓阵。"周烬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外面铜锣湾永不熄灭的霓虹,"明日你要养足精神。"
祁野没动。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周烬的背影——瘦削、挺直、像一截钉在夜色里的铁桩。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牌桌上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她站在最暗的角落,烟燃了大半不弹灰,目光冷透地看完她整局出千的小动作。
那时候她觉得周烬是个麻烦。
现在她觉得——周烬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疯的人。疯到把自己当饵,疯到把所有人的命扛在肩上,疯到在明知道身边有叛徒的情况下还敢按原计划走。
"周烬。"
"嗯。"
"如果明日——"
"冇如果。"
窗外的霓虹光影映在周烬的侧脸上,明暗交错,像她这个人一样,永远有一半藏在暗处,永远不让人看全。
"瞓啦。"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祁野闭上嘴,把风衣拉过来盖在身上,靠在沙发上。冷气嗡嗡转着,牌桌上的筹码泛着冷光,窗外雨又开始下了,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她没睡。
她听着周烬的呼吸…平稳、克制、像在刻意控制着什么。她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一种荒谬的、不合时宜的念头…
如果明天之后她们都还活着,她想带周烬去吃一碗深水埗的牛腩粉。不是什么好地方,塑料凳子,荧光灯管,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但牛腩炖得烂,汤底够浓,凌晨三点去还有人排队。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又挥之不去。
她把脸埋进风衣领子里,闭上眼。
倒计时归零之前,最后的一夜。
天亮得很快。
香港的清晨来得粗暴,阳光像一盆水一样从天际泼下来,把昨夜的雨和霓虹和烟味全部冲走,留下一个崭新而虚假的白天。祁野在沙发上睡了两个小时,被手机闹钟吵醒,脖子酸得厉害,嘴里发苦。
周烬已经起来了,站在窗边抽烟,背影笔直,像一夜没动过。
"醒了?"她没回头。
"嗯。"
"食咗嘢再出门。"
"唔饿。"
"食。"
一个字,不容商量。祁野翻了个白眼,从沙发上爬起来,把风衣披上,走到桌边倒了杯冷水灌下去。
两人没再多说话。该说的昨晚都说完了。剩下的只有做。
上午十点,祁野回到自己的住处,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黑衬衫和窄腿裤,把头发扎起来,对着镜子看了两秒…眼底有青,但精神还撑得住。她把U盘的事又想了一遍,把周烬的部署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方彦的脸从记忆里挖出来,每一个细节都嚼碎了咽下去。
下午三点,阿杰打来电话,声音比昨天更紧:"祁姐,方彦今日冇嚟场。我打咗佢电话,关机。"
祁野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几时开始关机?"
"今早。场务那边话佢请咗病假。"
病假。
三日前还好好的,今天突然病了。巧合?不。方彦知道了。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也许是何永昌见祁野的事被人报了,也许是阿杰查账的动作惊动了线——总之方彦察觉了,开始收。
"通知周烬。"祁野说。
"已经通知咗。周总话…照原计划。"
照原计划。
祁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气。
晚上八点。
铜锣湾旧大厦,十二楼。
牌局准时开场。
祁野推开防火门走进去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四个人。三男一女,都是熟面孔——做地产的洪生、开夜总会的梅姐、跑船的彪哥,还有一个新面孔,年轻,寸头,面生,坐在角落里不说话。
方彦不在。
门口验身份的是个生面孔的场务,祁野不认识。她扫了一眼,没多问,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阿杰跟在后面,被拦在了门外——"私人局,唔带跟班",规矩她懂。
筹码已经摆好了。墨绿色绒面上泛着冷光,跟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气氛不一样了。空气里有一股看不见的紧绷,像弓弦被拉到了极限,随时会断。
"祁小姐,今晚手气点啊?"梅姐笑着打招呼,牌已经在手里转着了。
"一般啦。"祁野把烟摸出来点上,深吸一口,目光扫过那个新面孔…寸头,二十出头,手放在桌下,口袋鼓鼓的。
老鬼的人。
她认出来了。码头那晚阿成旁边那个年轻人,换了身衣服,但那双眼睛没换。
另一个呢?
她余光扫了一圈,没看到第二张熟脸。也许还没进来,也许混在后面——
"开始啦。"洪生催了一句。
牌发了出来。第一手,祁野拿到方块九,不大不小。她照常打,控节奏,偶尔擦个边,像平时一样。桌上的人没起疑,梅姐还在跟她开玩笑,彪哥骂骂咧咧地说今晚手气差。
打到第四手的时候,寸头年轻人忽然站起来:"我去个洗手间。"
来了。
祁野没抬头,继续出牌。等了三十秒,她把牌扣在桌上:"我去拿支酒。"
站起来,走出包厢。
走廊里空无一人。消防通道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楼梯间里昏暗的应急灯照出两个人影…寸头年轻人站在门口,另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中等身材,戴鸭舌帽,压低了帽檐。
两张生脸。但祁野注意到鸭舌帽的右手…无名指上,一道疤。
兰芳道咖啡馆那两个人之一。
"祁小姐。"寸头年轻人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方生话你带路。"
方生。
方彦。
果然。
祁野点了下头,没说话,转身走向楼梯。两个男人跟在后面,脚步声闷在水泥台阶上,一步一步往下。十一楼。仓库层。冷气管道裸露在外面,墙皮剥落,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灰尘和霉味。
走廊尽头那扇铁门半开着。里面黑着灯。
"保险柜喺里面?"鸭舌帽问。
"入面左手边。"祁野站在门口没动。
鸭舌帽看了她一眼,没起疑,侧身走进去。寸头年轻人跟在后面。
祁野靠在走廊墙上,摸出手机,拇指按在拨号键上——
里面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枪声。是电击棒的声音。紧接着是身体倒地的闷响,然后是第二声。
祁野推开门。
黑暗里,周烬的人已经在了——两个,一左一右,把鸭舌帽和寸头年轻人按在地上。鸭舌帽抽搐了两下,不动了。寸头年轻人被反剪双手,脸贴着水泥地,嘴里塞了布。
角落里站着一个女人,祁野认得——就是第二晚来送信的那个,风衣,精明眼。她手里拿着电击棒,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两个人。
"搞掂。"她抬头看了祁野一眼,"周总话,留活口。"
祁野吐出一口烟,悬了大半天的心终于落回胸腔里。不是因为安全了——是因为周烬的部署,在最后一步,没崩。
她转身走向楼梯。
"上边……"
"我上去。"
她要上去。
因为方彦还在上面。因为周烬还在上面。因为牌局还没散,因为所有人都在等,因为倒计时归零的最后一秒…
还没过。
她推开十二楼防火门的时候,包厢里传来笑声。梅姐在笑,洪生在骂,彪哥在催牌。一切正常。太正常了。
祁野走回座位,把牌拿起来。
"咁耐?"梅姐瞥了她一眼。
"搵唔到酒。"祁野笑了笑,把牌翻过来…红心A。
她抬头,目光扫过包厢门口。
方彦不在。
但周烬在。
她站在最暗的角落里,像第一晚一样,烟燃了大半不弹灰,目光从阴影里落出来,落在祁野身上。
很短的一眼。
然后移开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像这场赌局,才刚刚开始。
铁门在身后合上,楼梯间里只剩下两个昏迷的人和被塞住嘴的闷哼。
但牌桌上的筹码还在堆叠,烟雾还在弥漫,霓虹还在窗外流淌……
一切如常。
*只是有些东西,从今晚起,再也回不去了。*
*方彦的缺席是一个信号,周烬没有点破,祁野没有追问,但两个人都知道——*
*棋局已经走到了最后三步。*
*而最后三步里,每一步都踩着活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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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倒计时,归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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