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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又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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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将近两周。
中环的节奏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下,案子来了又结,客户来了又走,写字楼里的灯光,从清晨亮到深夜,日复一日重复着同样的轨迹。
江稷手上的集团法律顾问项目进入收尾阶段,大量的尽职调查报告需要核对。连着好几天,他都留在律所加班到十点以后。办公室外面的办公区早就空了,只有他这间独立办公室还亮着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混着空调微弱的送风音,填满安静的空间。
偶尔累了,他会停下笔,揉一揉酸胀的眉心,望向窗外。楼下街道的车流依旧不息,车灯拉出长长的光轨。思绪偶尔会漫到很远,想到贺临,想到那天后街咖啡店的闲谈,但只是一瞬,便重新落回眼前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他没有刻意打探对方的消息,也没有托同行打听贺临最近在处理什么项目。于他而言,贺临是对手,是难得能够互相理解的同类,却不必刻意去探寻对方生活里的点滴。保持距离,才是最妥当的分寸。
午休的时候,团队的几个年轻律师凑在一起闲聊,话题无意间落到圈内近期传闻的一宗大额跨境股权纠纷上。
“听说这案子两边都找了大律师,原告方的代理团队上周刚敲定。”
“被告那边还没公布人选,不过业内都在猜,会不会请到贺律。”
江稷握着水杯的动作顿了顿,面上神色没有变化,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要是原告这边是江律,被告那边是贺律,那可就热闹了,又一场硬仗。”
“那可真是,又要看好戏了。”
几句闲谈轻飘飘掠过。江稷轻轻抿了一口温水,心底不起波澜。能不能遇上,全看当事人的选择,也看机缘。若是真的分到对立两方,他自然会全力以赴,该质询质询,该抗辩抗辩。若是无缘碰上,也不过是寻常。
话题很快转到别的案子上。江稷放下水杯,重新拿起文件,继续核对风险清单。
另一边,贺临这边,跨境并购项目顺利完成交割,紧绷许久的工作节奏终于松了一截。团队打算约着聚餐庆祝,被他婉言推掉。连日高强度的跨时区谈判,耗神耗力,他只想安静休整两天。
这天下午没有会议,贺临留在办公室,整理归档这几个月堆积的项目资料。助理敲门进来,递来一份行业内流传的案件简报。
“贺律,最近传得很火的那桩跨境股权纠纷案,当事人那边在接触我们所,想委托您作为被告代理人。”
贺临伸手接过简报,翻了几页,目光扫过案情概要,慢慢皱了下眉。标的巨大,法律关系盘根错节,涉及好几处境外法条适用,难度不小。
“原告方的律师确定是谁了?”
“传闻初步敲定是江稷江律师。”
贺临指尖轻轻敲击纸面,沉默片刻。
倒是巧。
他没有立刻给出答复,只吩咐助理:“先把材料放这里,我看完再回复当事人。不用急着回话。”
“好。”
助理退出去之后,办公室重归安静。贺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简报的封面上。
若是接下这个委托,那他和江稷,又要在法庭两端重逢。
不是简单的货物买卖纠纷,这桩案子牵扯巨大的经济利益,争议点错综复杂,庭审会漫长,拉锯会更激烈。到那时,庭上再没有闲谈的余地,所有注意力都要放在证据、法条、质询与抗辩之上。
他想起后街那个傍晚,晚风、咖啡,还有两人平静诉说各自困境的对话。但回忆只是一闪而过。职业底线摆在前面,一旦接案,立场便清晰对立。欣赏归欣赏,办案归办案,二者不能混淆。
贺临重新低下头,逐字研读案件材料,梳理争议焦点,冷静评估案件的胜算与风险。
两天之后,江稷收到了当事人的正式委托确认函,正式接手这起跨境股权纠纷,作为原告方的代理律师。拿到消息的时候,他第一时间翻看案件全部卷宗,着手搭建举证思路。直到看到对方候选代理人名单上贺临的名字,他笔尖微微一顿。
果然。
江稷短暂沉默几秒,很快收回心神,继续在草稿纸上罗列证据链。
命运像是有意安排,兜兜转转,他们又一次站在了对立面。
消息在小范围的圈子里悄悄传开。不少同行得知这件事,都暗自期待这场庭审。所有人都记得上一次货物买卖案那场平分秋色的拉锯,都想看看这一次,两位中环顶尖的律师,又会碰撞出怎样的交锋。
各种私下的讨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赌江稷能抓住证据漏洞一击制胜,有人觉得贺临擅长商事抗辩,更擅长稳住局面。流言四起,可当事人的选择,谁也无法预判。
江稷的团队开始紧锣密鼓准备材料,收集境外书证,翻译公证,梳理时间线,排查每一处可能被对方抓住的薄弱环节。每天开会讨论到深夜,会议室白板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逻辑线。
江稷冷静地分配任务,逐一指出证据里的瑕疵,语气平稳,条理清晰,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偶尔休息间隙,他会下意识想到贺临。
他清楚贺临的风格,擅长抓住合同文本的模糊地带,习惯从交易初衷切入抗辩,不会硬碰硬,而是层层拆解对方的举证逻辑。
想要赢,不能有半点松懈。
贺临那边,经过慎重考量,最终接受了被告当事人的委托。
接到委托的当天,他召集团队开会。白板上画出双方的争议焦点,团队成员轮流发表看法,分析原告方可能的进攻方向。
“江律处理商事案件,习惯从履约责任切入,证据准备得极其细致,几乎不留空隙。”一名年轻律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紧张。
贺临淡淡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们的抗辩思路不能单一,要提前准备多套应对方案。他每一处质询,我们都要提前想好回应。”
他语气平静,没有多余感慨,只专注于案件本身。
会议结束,团队成员陆续离开。办公室只剩下贺临一人。他站在落地窗前,望向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下一次庭审,不会像上次那样温和。案子体量更大,矛盾更尖锐。
庭上,他们是完全对立的两方。
可心底深处,那一点淡淡的、独属于二人的共鸣依旧安安静静留在原地,不会因为即将到来的对峙而消失。
只是这一次,战场更辽阔,博弈更漫长。
中环的风穿过楼宇,无声掠过两间遥遥相对的律所办公室。两份厚厚的卷宗,两套正在打磨的攻防思路,两个蓄势待发的人。
相逢已定,拉锯将启。但一切,还需要慢慢往前走。正式进入庭前准备阶段之后,两个人的生活几乎被卷宗填满。
江稷团队的会议室常年拉着半遮光的百叶帘,白板上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勾勒出整个股权交易的时间轴,红色标注风险点,蓝色标记举证顺序。厚厚的公证材料堆在长桌一侧,境外传来的外文合同、邮件往来、董事会会议记录,一叠叠码得整齐。
团队每天上午九点准时开会,逐一核对证据链。年轻律师们轮流汇报材料整理进度,提出自己预判的抗辩角度。
“贺律很喜欢抓交易背景里的主观预期,我们不能只盯着纸面条款。”江稷指尖轻点白板上一处合同漏洞,声音平稳,“对方大概率会主张当初签约时存在信息不对称,试图减轻被告方违约责任。所有相关邮件,要把前后完整语境全部提取出来,不能单独截取片段。”
他没有过多提及贺临本人,只客观分析对方办案的思路,就像分析任何一位经验丰富的对手。只是在推演对方可能提出的抗辩观点时,总会下意识考虑到贺临的习惯。
不是私情,是多年交手积累下来的职业判断。
午休只有短短的四十分钟,大多人选择直接点外卖留在会议室边吃边讨论。江稷偶尔会独自走到律所楼下的街边,简单买一份简餐,站在人行道上安静吃完。街道上车来人往,阳光穿过高楼缝隙落下来,切割出明暗交错的色块。
他偶尔会想起后街那个傍晚,却不会沉在回忆里太久。眼下这桩案子牵扯数额巨大,一旦举证环节出现疏漏,当事人会承受巨额损失,容不得半分分心。
另一边,贺临的团队同样在连轴运转。
办公室的书架旁增设了临时置物架,堆满案件材料。团队连续几晚加班,反复模拟对方的质询。
“江律举证习惯环环相扣,每一份书证之间都有严密的逻辑关联,很难单独击破。单纯否认证据效力行不通。”一名助理律师翻着笔记,“我们或许可以从交易目的入手,证明被告并没有刻意隐瞒关键信息。”
贺临坐在主位,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安静听完所有人的发言。
“他会提前预判我们的突破口。”贺临缓缓开口,“不要只准备一套抗辩逻辑,多准备备选方案。一旦一条思路被堵死,立刻切换角度。重点抓住这份股权协议里约定不明的兜底条款,这是我们最大的空间。”
他的分析冷静克制,不带个人情绪。团队里有人私下好奇两位顶尖大律师再次对上的心情,可从贺临口中,听不到半分感慨,只有严谨的案件分析。
会议结束,夜色已经笼罩中环。同事陆续收拾东西下班,办公室慢慢安静。贺临留在座位上,独自翻看原告方提交的证据副本,逐条标记可以反驳的地方。
电脑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眼底专注沉静。他清楚江稷的严谨,知道对方会把所有细节打磨到极致。想要守住当事人的权益,自己这边必须做到同样滴水不漏。
日子一天一天平稳推进,双方交换证据,提交书面质证意见。文书在法院、两家律所之间来回流转,每一份书面材料,字斟句酌,反复修改。圈内的关注度慢慢升温,不少同行已经早早预留好庭审旁听的席位。
行业酒会恰好在这个阶段举办。
中环老牌会所,灯火璀璨,衣香鬓影。商界人士、法官、律师齐聚一堂,觥筹交错,低声交谈,话题绕不开这场即将开庭的股权大案。
江稷跟着所里的合伙人到场,一身深色正装,举止得体,礼貌应付前来寒暄的人。不少人借着敬酒的由头,半开玩笑地提起他和贺临即将到来的庭审。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江律,这一次可一定要分出高下啊。”
江稷端着酒杯,浅浅颔首,语气清淡:“只是正常代理案件,尽力维护当事人权益而已。”
他不接输赢的话头,不动声色把话题引开。
没过多久,人群一阵轻微的流动。贺临推门走进大厅,身边跟着律所的合伙人。他一入场,几道目光便立刻落在他身上。
视线穿过攒动的人群,两人目光猝然相撞。
距离不算近,隔着谈笑往来的宾客。没有惊讶,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极短暂地对视一眼,随后各自移开目光,继续应对身边人的寒暄。
没有主动上前碰面。在这样满是同行与客户的公开场合,保持合适的距离是最好的选择。
直到酒会过半,不少人移步到露台透气。晚风带着滨海的潮气,露台相对安静,只有零星几个人站在远处闲谈。江稷独自倚着栏杆,手里端着一杯白水,避开了酒精。
脚步声缓缓靠近。
贺临走到他身侧不远的位置停下,没有立刻开口,同样望向远处海湾。
露台之外,海面漆黑,远处船只的光点零星漂浮,中环楼宇的灯火倒映在海面,轻轻晃动。
“准备得很充分?”贺临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让江稷听见。
“尽力而已。”江稷侧过头看他一眼,“你这边也是。”
“嗯。”贺临轻轻应声,“这案子不简单。”
简短两句,只聊案件本身,不带别的情绪。
“开庭之后,不会手下留情。”江稷语气平静,陈述一个事实,不是放狠话。
贺临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我亦如是。”
就这么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
他们都明白,法庭之上,职责优先。欣赏、理解、那些独属于二人的惺惺相惜,都要暂时收起来。站在控辩两端,就必须全力以赴,抓住对方证据链的漏洞,为自己的当事人争取最大权益。
庭下可以坦荡相待,庭上必须寸土必争。
“旁听席估计要坐满。”江稷轻声说。
“旁人看热闹,我们办案子。”贺临淡淡回应。
两人安静站在晚风里,不再继续交谈。身后会所传来隐约的音乐与人声,喧嚣被一层玻璃与夜色隔开。没有多余的闲聊,不提起后街的傍晚,不聊家族那些桎梏,只停留在案件层面。
几分钟后,远处有人朝贺临挥手,是商界的客户。
“我过去了。”贺临微微颔首。
“好。”
贺临转身离开,重新走入热闹的人群之中。
江稷依旧留在露台,望着翻涌的海面。
这次碰面短暂又克制,没有多余拉扯。
酒会散去,夜色更深。两人各自返程,回到各自堆满案卷的办公室,继续打磨庭审提纲。
开庭的日子越来越近,倒计时缓缓跳动。
中环所有人都在期待一场巅峰对决。只有江稷和贺临心里清楚,这场博弈,从交换证据的那一刻就已经悄然开始。
他们会在法庭上,认认真真,堂堂正正,再一次全力交手。
心底那份淡淡的共鸣安静蛰伏,不会干扰专业判断,却始终存在。
长路还在慢慢向前,庭审的帷幕,正一点点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