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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江稷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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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稷回到公寓时,玄关只亮起一盏微弱的感应灯。
光线贴着浅灰色地砖铺开,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多余声响。这套公寓是他从业之后自己定下的住处,离律所不算太远,装修是他亲自敲定的极简风格,家具不多,物品永远摆放整齐,连书架上的案卷都按编号排序。好处是清净,坏处是冷清,忙起来的时候还好,一旦停下脚步,空旷感就会慢慢漫上来。
他弯腰换下皮鞋,将西装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指尖无意识地松了松衬衫领口的扣子。一整天紧绷的肩颈,直到此刻才稍稍放松下来。他没有立刻开灯,就站在玄关,静静站了一小会儿。傍晚在后街咖啡店坐着的片段,断断续续浮上来,不是汹涌翻涌的情绪,只是一点点细碎的画面。
贺临握着咖啡杯的手指,路灯落在他下颌的光影,还有那句慢悠悠说出来的,同他交手时才会生出的安心感。
江稷轻轻呼出一口气,抬手按亮客厅的主灯。暖白色的光漫开,将屋内的阴影一点点驱散。他走到窗边,没有直接推开落地窗,只是先隔着玻璃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楼宇灯火。中环永远不会真正沉睡,哪怕到了这个钟点,主干道依旧有车流缓慢移动,车灯连成细细流动的光河。
他从小就习惯克制情绪。江家对后辈的教养,第一条便是不能轻易流露好恶,喜怒不可形于色。这么多年,无论是读书、考牌,还是站上法庭面对棘手的对手,他都习惯把所有想法压在心底,只将经过反复推演、冷静权衡之后的判断摆在人前。旁人看到的永远是那个逻辑缜密、处事沉稳的江律师,很少有人能看见他卸下外壳之后的样子。
当初决定离开家族规划好的金融道路,转行做诉讼律师,家里的劝说就没有停过。长辈们不理解,放着现成庞大的家业不去接手,非要在堆积如山的案卷里熬通宵,在法庭上和各色人等争辩,承担未知的败诉风险。
他们说,这条路辛苦,回报有限,不值得。
江稷很少争辩。他只是按自己的步调往前走,一桩案子接着一桩案子,一点点攒下口碑,在中环站稳脚跟。漫长的日子大多是独自度过,加班到深夜的办公室,独自开车返程的道路,这间安静空旷的公寓。他并不讨厌独处,只是偶尔,心底会浮起一丝淡淡的空落,只是从前,他没有细想过这份空落究竟是什么。
今天傍晚的偶遇,像是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涟漪不大,却久久散不去。
他清楚,贺临和他是同类。同样背负着家族的期待,同样主动跳出既定的人生轨道,选择了一条不被长辈看好的路。可仅仅知道这些,并不代表一切就会顺理成章生出浓烈的情愫。只是多了一层旁人无法介入的理解,仅此而已。
江稷拉开落地窗,晚风涌进来,带着潮湿温热的气息。他倚在窗框边,指尖轻轻敲了敲冰凉的玻璃。
他没有去想往后的结局,不去臆测下一次遇见会是什么场景,也不去琢磨这份惺惺相惜会走向何方。现在的一切,还停留在很淡的阶段。他们依旧是法庭两端立场对立的律师,下一次遇上案子,依旧要为各自的当事人寸步不让地争辩。
对手的身份,不会因为一次傍晚闲谈就改变。
江稷在窗边站了片刻,晚风吹得皮肤微微发凉,他转身离开窗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东西不多,只有瓶装水和简单的酸奶。他拿了一瓶冰水,拧开喝了两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纷乱浮动的思绪安定下来。
他没有继续沉溺在方才的回忆里。今晚难得不用赶文件,但还有几份顾问合同的初稿放在书房,需要简单浏览一遍,标记出需要第二天核对的条款。
他走进书房,打开桌面台灯。柔和的灯光落在摊开的纸质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重新将他包裹。江稷坐进椅子,拿起钢笔,沉下心,一点点阅读条款,在有疑问的地方,轻轻画上横线。
思绪偶尔会短暂飘到后街的那一幕,但很快,又被合同里繁杂的风险条款拉回现实。
与此同时,半山。
贺临的车缓缓驶入庭院铁门,车轮碾过石板路面,发出轻微低沉的声响。庭院里种着高大的常绿乔木,枝叶茂密,遮住一部分夜色,只有沿路的庭院灯散出一圈圈暖黄光晕。
车子停稳,司机下车替他拉开车门。贺临低声道了一句辛苦,迈步走下车。空气中带着山林独有的清润草木气息,和中环海边的湿润晚风不一样,这里安静得多,听不到持续不断的车流噪音。
老宅很大,佣人都已经回房休息,整栋房子静悄悄的。父亲今晚赴商界晚宴,会在外留宿。偌大的屋子,只剩下他一个人。
贺临脱下外套交给等候的佣人,独自沿着旋转楼梯缓步走上二楼露台。露台视野开阔,远远可以眺望到中环那一片连绵的灯火,隔着海湾,像撒在黑色丝缎上的碎钻。
他扶着栏杆,慢慢站定。
今天傍晚的偶遇,对他而言同样是意料之外。平日里碰面,要么是在正式庭审,要么是行业酒会,周围永远有旁人的目光,一言一行都要顾及场合,维持得体的距离。像那样简单坐在街边小店外,不谈案子,不谈输赢,只是随意聊聊各自的疲惫,这样的机会少之又少。
但贺临心里分得很清楚。
这次闲谈,只是一次难得的偶然,不代表什么改变。
他们的立场不会变。倘若之后再接同一案件,双方分别代理对立的当事人,法庭之上,该质询依旧质询,该辩驳依旧辩驳,分毫不会退让。欣赏对手的专业,理解对方的选择,和庭审上的据理力争,两件事并不冲突。
贺临的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金属栏杆。
贺家所有人都默认,他最终会回归家族企业,接手跨境生意。家人总觉得,做律师只是年轻一时兴起的爱好,等新鲜感褪去,他自然会回头。每次家庭聚会,总会有人旁敲侧击地劝说,告诉他诉讼行业不稳定,耗费心神,远不如接管家业稳妥。
他很少反驳,只是坚持按自己的节奏走。这条路走得久了,孤独是常态。圈子里的人,大多看重利益交换,客套寒暄很多,真心的理解很少。直到一次次和江稷在法庭相遇,他才慢慢发觉,原来还有一个人,和他背负着相似的困境,抱着同样的坚持。
这份认知,安静地搁在心底,没有发酵成汹涌的情绪,只是淡淡的,绵长的。
他没有在露台停留太久。山间夜里气温下降得快,风渐渐冷了。贺临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屋内。
回到卧室,他简单洗漱,没有立刻上床休息。书桌上面摊着跨境并购项目的材料,还有几份待回复的海外邮件。贺临坐下来,打开电脑,有条不紊地浏览文件,逐条记下需要跟进的事项。
偶尔,脑海闪过江稷安静的侧脸。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便被工作内容覆盖。
夜色继续往下沉。
中环公寓的书房灯光,半山卧室的台灯,两处光亮隔着一片海湾,遥遥相对。
两人各自埋首在自己的文件之中,各自守着心底那一点淡淡的共鸣。没有浓烈的悸动,没有迫不及待的期盼,更没有什么一眼定终身的汹涌。
一切都很慢,很静。
他们依旧是各自独立的个体,各自背负自己的工作、家族、选择。
只是往后再想起对手二字时,心底会多出一点和从前不一样的分量。
来日还很长,案子还有很多,他们的相逢,还要慢慢等,慢慢发生。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江稷公寓的书房时,他才刚合上手里最后一份合同。
台灯的光晕还停留在纸面,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四十。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肩颈早已僵硬发酸,他放下钢笔,抬手捏了捏后颈,缓缓向后靠进椅背。
文件已经全部核对完毕,标记好的风险条目整整齐齐列在侧边便签上,明天一早交给助理即可。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空调低缓的送风声。
江稷侧头望向落地窗,夜色依旧厚重,远处中环的灯火已经淡了不少,只剩下零星几栋写字楼还亮着灯,零零散散,落在漆黑的天幕上。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抬手拉开一层薄纱帘。夜里的风比傍晚凉了许多,吹在皮肤上,驱散了长时间伏案积攒的燥热。脑海里又浮现出后街咖啡店的画面,却不再反复咀嚼那些对话,只是平静地想起贺临说话时松弛的神态。
他轻轻吐了口气。
只是一次偶然碰面而已。江稷在心底默默提醒自己。往后在法庭相见,该有的对峙,分毫不会减少。欣赏对方的专业,是一回事;代理对立当事人,履行律师职责,是另一回事。不能混淆。
他没有在窗边久站。简单收拾好桌面,将文件分门别类收纳进文件夹,关灯离开书房。洗漱过后躺上床,平日里沾枕便能缓缓入睡的人,今夜却多花了一点时间。思绪浅浅飘着,没有波澜,只是不如往日那般空无一物。许久之后,倦意漫上来,他才慢慢沉入睡眠。
隔日清晨,闹钟准时响起。
江稷睁开眼,眼底没有明显的疲惫。多年高压工作早已练就稳定的作息,哪怕睡得稍晚,依旧可以准时起身。简单洗漱,换上熨帖的衬衫西装,在厨房冲了一杯黑咖啡,拿着早餐出门。
车子驶入中环主干道,早高峰车流已经涌动,街道两旁写字楼陆续开启大门,白领步履匆匆涌入楼宇。江稷坐在后座,翻看着助理发来的今日日程。上午九点,客户会谈,中午要和团队开会梳理顾问项目,下午还有两个线上的沟通会议,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抵达律所,前台笑着同他问好。
“江律早。”
“早。”江稷微微颔首,径直走向办公室。助理已经提前将今日所有资料整理妥当,整齐堆放在办公桌一角。
一整个白天,时间被会议、谈判、电话切割成细碎的片段。客户的疑问、合同条款的反复打磨、团队成员提出的风险预案,一桩桩接踵而至,几乎没有空闲发呆的间隙。只有午休短暂的二十分钟,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息。
脑海里短暂闪过贺临的面孔,转瞬便压下去。还有太多事情等着处理,没有多余心力停留。
半山那边,贺临的清晨来得更早。
天刚蒙蒙亮,他便醒了。山间的清晨安静,鸟鸣隔着窗户隐约传进来。贺临习惯早起,简单晨练之后,吃了早餐,司机已经在门外等候。
今日他要和海外投行开跨时区会议,上午的时间几乎全部留给并购项目。
车子下山,一路驶向中环。贺临坐在后座,翻看昨夜整理好的项目材料,邮件不断弹出,他耐心逐条审阅、简短回复。助理坐在一旁,随时记录要点。
“贺律,对方律所那边传来补充文件,里面有几处条款,需要您确认。”
“拿给我看看。”贺临伸手接过打印件,目光落在文字上,专注地研读。
一整天,他同样埋在层层叠叠的工作里。跨国沟通需要兼顾时差,沟通语言来回切换,谈判细节繁复琐碎,每一处承诺、每一项权责,都要反复斟酌。
两人身处同一片城区,相隔不过几条街道,一整天,没有任何交集。
中环这么小,却又这么大。无数人擦肩而过,有些人一辈子不会碰面。而他们的相遇,大多只发生在法庭、行业酒会这类正式场合,不会凭空偶遇。
傍晚,江稷结束最后一场线上会议的时候,窗外天色已经慢慢转灰。
助理敲门进来,递上整理好的备忘录。“江律,今天的事项全部记录好了,下周要跟进的内容我都标红了。”
“辛苦。”江稷点头,“没别的事,你先下班吧。”
办公室渐渐安静下来,同事陆续离开。江稷没有立刻动身,坐在位置上翻着过往的判例集。他有一个习惯,没有紧急任务的傍晚,会留一小段时间读判例,巩固思路。书页一页页翻过,大多是商事纠纷,其中几篇,恰好和跨境航运的责任认定有关。
目光扫过那些法条与裁判说理,他自然而然想起之前和贺临对峙的那桩案子。
同样的争议焦点,当年法官的裁量思路,和他们上次宣判的结果隐隐有相通之处。
江稷指尖停留在纸面,安静看了片刻。他没有多想贺临本人,只是客观思索案件逻辑。
另一边,贺临结束跨国会议,走出会议室。团队成员陆续收拾东西离开。
“贺律,并购项目这一阶段的材料都归档好了,下周我们对接对方的法务团队。”
“好,有突发情况随时联系我。”贺临嘱咐完毕,回到自己办公室。
窗外暮色笼罩楼宇。他站在落地窗前,望向远处的海湾,海面泛着淡淡的灰蓝。手里捏着一杯温水,安静站了几分钟。
今天一整天,忙碌填满所有空隙,几乎没有多余念头。直到此刻短暂放空,才想起后街那个傍晚。
念头很淡,一闪而过。
贺临收回视线,回身继续处理剩余邮件。
天色彻底暗下来,江稷合上判例集,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走出律所大门,晚风迎面吹来,没有那天傍晚的温热,带着一丝微凉。他抬头望了一眼街道,来往行人步履匆匆,并没有熟悉的身影。
心底没有失望,只是平静。
那样偶然的相逢,本就可遇不可求。
他坐上车,报出公寓地址。车子汇入车流,缓缓驶离中环核心区。
贺临离开律所的时候,比江稷稍晚一点。司机早已等候在楼下。上车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半山老宅。
“去海边那条公路慢慢开一阵。”
“好的贺先生。”
车子沿着滨海公路平稳前行,一侧是林立高楼,一侧是宽阔海面。夜色下的海水幽暗,远处船只亮着微弱航灯。贺临降下车窗,咸湿海风涌入车厢。
他静静看着海面,思绪闲散,没有案卷,没有谈判。偶尔想起江稷,也只是安静回想庭上质询的节奏,还有那天街边闲谈的几句对话。
没有汹涌的情绪,没有强烈的期盼。
仅仅是,在漫长孤独的从业路上,知道有那么一个人,和自己站在相似的境地,有着同样的坚持。
车子在海边缓慢行驶了约莫四十分钟,贺临才吩咐司机折返,往半山方向开去。
夜色更深,城市灯火连绵不绝。
两人各自归于自己的空间,继续过着日复一日,被案卷、会议、谈判填满的生活。
他们都清楚,下一次碰面,不知道要等多久。或许是数月之后某一场新的诉讼,或许是某个行业论坛。
但无论何时再见,只要站在法庭两端,他们依旧会恪守本分,据理力争,寸步不让。
而那份藏在心底淡淡的、独属于彼此的理解,会安静搁置在那里,不急,不躁,慢慢沉淀。
日子还很长,故事依旧平缓向前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