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枫暮淮》唱兮云

1、青枫染暮色 淮水渡孤魂 乱

　　乱石遍地，孩童的哀嚎与斥骂在这片荒地上此起彼伏。一群身着粗布麻衣的少年中间，蜷缩着一个身形单薄、面黄肌瘦的男孩，他默默伏在地上，一言不发，硬生生承受着接踵而至的拳打脚踢。

　　围看热闹的路人不由得发出议论：“这是怎么回事，孩子被打成这般模样，竟无人上前阻拦？”
　　地上的少年缓缓抬起一双麻木无神的眼眸，望向出声之人。那人衣饰华贵，衣摆沾染尘土，像是途经此地的外乡旅人。

　　“阁下应当是外地来的，这孩子天生孤星命。他爹娘原本都是修士，身体康健，可自他降生之后，夫妻二人身体一日衰过一日，最后……唉。”问话之人听完，默然不语。少年垂下眼，心底一声嗤笑，果然如此。

　　绝望慢慢将他裹挟，他正欲咬舌自尽，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骤然响起：“住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声源。来人一袭白衣，容貌绝世，只是面色泛着苍白，平添几分病气。乌黑长发松散垂落，几缕发丝垂在颊边，一支桃木簪，随意挽住大半青丝。

　　片刻，苏慕淮收回看向指间若有所思的目光，一股磅礴威压自他周身向外漫开。
　　“滚。”

　　或许是苏慕淮威压太过慑人，亦或是这位谪仙般的人物眉宇间暗藏的愠怒令人胆寒，方才行凶的一群人，仓皇四散逃离。

　　苏慕淮缓步走到怔在原地的少年面前，伸出修长白皙的手。他努力想要露出一抹温和笑意，终究是不习惯，只得放轻语调：“你可愿随我离开？”

　　苏慕淮自觉性情冷硬，怕是会吓到满身伤痕的少年。可他不知，简简单单七个字，重重落进少年死寂心底，捅破了那层包裹着他的麻木外壳。

　　满身泥污的少年下意识抬手，伸到半途又猛地顿住。他缩回手，想要用破旧衣摆擦净掌心，可衣衫早已破烂不堪，无处可擦。少年攥紧衣尾，勉强撑着身子站起，声音细弱，生怕惊扰眼前如同仙人一般的人：“我愿意。”

　　苏慕淮见他这般模样，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主动伸手牵住他，向着远处连绵群山走去。

　　这一牵手，牢牢印刻在少年心底，魂魄仿佛都随之牵动，他怔怔地跟在人身后，寸步不离。
　　途经一片枫林，苏慕淮停下脚步，垂首轻声问道：“你可有名字？”

　　少年茫然地轻轻摇头：“我只知晓，父亲姓楚。”

　　苏慕淮抬手，稳稳接住一片红绿相间的枫叶，轻声道：“青枫染暮色，淮水渡孤魂。往后，你便叫楚青枫。”

　　“楚青枫……楚青枫。好，我就叫楚青枫！”

　　……

　　楚青枫猛地自榻上惊坐而起，抬手按住发胀的额角。他已经很久没有再梦见当年的场景。初入宗门之时，他心性不稳，常常重温这场旧梦；随着修为日渐深厚，这段回忆入梦的次数越来越少。还未等他细细回想，一道清冷的声音在外传来：“青枫，过来。”

　　楚青枫立刻一跃起身，抱起一旁悠然舔毛的白狐，应声答道：“师尊，我来了！”
　　他踏上飞剑，乘风疾驰，奔赴清越仙宗主峰——云霄峰。

　　清越仙宗共分六峰：
　　云霄峰：接待四方来客，宗门商议大事之地；
　　礼法峰：掌管宗门规矩，处置门内争端，定赏罚明细；
　　勤力峰：统筹宗门后勤，负责膳食、月俸分发等琐事；
　　行阅峰：发布、承接各类下山历练任务；
　　本草峰：炼制丹药，医治受伤弟子；
　　雅居峰：清越仙宗长老与亲传弟子居所。苏慕淮与楚青枫所住的雾淮阁便坐落峰内，倚临水崖，整座庭院仅此一处。

　　仙宗立派百年，门下弟子万千，丹修、武修、体修门类并无硬性划分，弟子皆会依照自身资质、性情，分派至各峰修习。
　　飞剑疾驰而过，呼啸狂风卷起气流。楚青枫怀中白狐方才打理顺滑的皮毛被吹得凌乱，小家伙面上满是不悦，抬腿蹬了楚青枫一下，挣脱怀抱跃到他肩头，伸出雪白爪子胡乱抓弄他的发丝，无意间为自己撑起一层薄薄防风灵罩。

　　楚青枫心中满是疑惑。这只白狐是师尊苏慕淮闭关之前赠予他的。那日楚青枫独自待在雾雅阁书房，闷闷不乐望着苏慕淮，苏慕淮无可奈何，便耗费灵力幻化出这只灵狐，陪他解闷。

　　寻常修士以灵力催生的灵宠，性情大多会与宿主相近。可这白狐截然不同，性子傲娇不亲人，唯独极度黏楚青枫，不喜喧闹人多之处，唯有伴在楚青枫身侧时，才会流露欢喜。除却喜静这点，它脾性和苏慕淮半分不相像。灵宠本应当亲近创造自己的主人，可白狐自睁开眼，便挣脱苏慕淮的怀抱，直直奔向楚青枫。

　　楚青枫忙着伸手接住扑过来的白狐，并未察觉苏慕淮眼底一闪而过的羞赧。他暗自懊恼心绪不稳，而白狐全然没有顾忌，毫无生疏地往楚青枫怀中钻，这般亲近，亦是它心底暗自做出的选择。

　　楚青枫哪里知道，这白狐不是普通的灵宠，而是苏暮淮的分身。苏暮淮是一只千年狐妖，因为不想在山中无所事事，便混入人间修士当中，当时族中长老并不同意，苏暮淮直接自断八尾离开，修行多年终于又得一尾，现在却为了哄徒弟开心，将狐尾化为分身。

　　一开始在人间修行确实有趣，当时的清越仙宗不是现在这样的，当时宗门里有来自各个地方的修士，哪怕是妖族宗门也收，不像现在这样严肃讲究礼法，后来有一群妖族背叛宗门，联合打伤宗门长老，长老们要求将所有妖族赶出宗门，以后不在收妖族弟子。

　　宗主没法只能将妖族弟子遣散，将愿意继续在人间修行的送入其他门派，不愿意的给予补偿。但苏暮淮与他有救命之恩，宗主抗下多方压力将他留下，还试图让苏暮淮继任宗主之位，可苏暮淮救他不为什么，能留下已经是意外之喜，若真的继任，怎么对得起他。

　　不多时，云霄峰议事堂的轮廓映入眼帘。楚青枫凝出水丝，灵巧的缠住议事堂前的树干，纵身一跃想要落地，身形却猛地一滞，险些踉跄。刚好与自议事堂走出的白衣人撞在一处，一缕淡淡的桃花香气扑面而来。

　　“师、师尊。”楚青枫脸颊骤然发烫，慌忙站直身子。

　　苏慕淮淡淡应了一声，悄悄收回方才扶住少年的手。指尖残留着楚青枫温热的触感，少年面颊红得仿佛被烈火灼烧。苏慕淮垂眸，轻声开口：“走吧，回我们的雾雅阁。”

　　楚青枫面上强装镇定，心底早已波澜翻涌。
　　我们的……师尊说，是我们的雾雅阁。一念及此，心头泛起自己也难以言说的悸动。

　　归途不复来时匆忙，晚风徐徐，漫天霞色铺展天际。正值夏末秋初，一片半青半红的枫叶随风飘荡，轻轻落在楚青枫肩头。白狐纵身一跃，叼起枫叶，一溜小跑扑进苏慕淮怀中，将枫叶稳稳搁在他掌心。苏慕淮指尖摩挲叶片，抬眼遥遥望向楚青枫。

　　白狐歪着头来回打量二人，好似在分辨其中情愫，连连晃了晃脑袋，仿佛在辩解此事并非自己暗中促成。苏慕淮心中了然，纵使如今只是分身相伴，心底滋生的情意，依旧与真身同根同源，无从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