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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水煮尸体(上) 槿衢回到律 ...

  •   槿衢回到律所的时候,门还没开。

      她站在走廊里等。走廊尽头是洗手间,她走过去,推开门,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人是她。脸色比平时白一点,嘴唇没什么血色,瞳孔颜色很淡,淡到几乎像灰色,她凑近看,又退后一步。

      还是灰色。

      她盯着镜子看了几秒,从包里拿出口红补了腮红和唇色,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有人来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四十来岁,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看见槿衢,脚步顿了一下。

      “槿衢?你这两天去哪了?电话也不接。”

      槿衢看着他。她记得这个人。她的同事,姓周,比她大几届,平时不怎么说话。

      “有事?”

      “你那个案子,被告人家属来闹过。”周律师压低了声音,“你最近小心点。”

      槿衢没说话。

      “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

      她转身往办公室走。周律师在后面看着她,欲言又止。

      她的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堆着案卷,她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她坐下来,翻开最上面那份。

      一个死刑案。被告杀了三个人,证据链完整,但没人敢接。因为被告家里有钱,请了最好的律师。之前两个接这个案子的律师都撤了,据说收到了威胁。

      槿衢翻了两页,合上。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陈法官吗?我是槿衢,那个案子,我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槿衢,你想清楚了?这个案子——”

      “我想清楚了。”

      “之前两个律师都撤了。”

      “我知道。”

      “周海这个人,不好惹。”

      槿衢没说话。她看着桌上那份卷宗,封面上写着被告人的名字:周海。

      “陈法官,我接。”

      果不其然案子比她想的复杂。

      被告叫周海,开了一家建筑公司,有钱,有人脉。他杀了三个人——两个讨薪的工人,一个来查账的会计。尸体被埋在工地下面,半年后才被发现。

      但槿衢翻完卷宗,发现了一件事。

      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是被煮过的。

      三具尸体,皮肉烂得不成样子,骨头散在工地角落的一个废弃水池里。法医报告说,尸体被高温液体浸泡过,皮肉脱离,只剩骨架。

      周海的律师打的就是这一点——尸体被毁,身份无法确认,不能证明死者就是那三个人。

      之前两个律师撤了,不是因为威胁。是因为这个案子根本打不赢。

      槿衢把卷宗翻了三遍。

      第一遍,她看法医报告。骨骼完整,牙齿记录与失踪者家属提供的资料吻合。

      第二遍,她看现场勘查记录。水池底部有黑色残留物,检测结果是人体脂肪。

      第三遍,她看证人名单。周海的工人,张明,案发后辞职,现在下落不明。

      她把三个点圈起来,连成一条线。

      然后她拿起电话,打给陈法官。

      “陈法官,我想申请调取案发现场的全部监控录像。”

      “监控录像?那个工地已经停工半年了,监控早就——”

      “不是工地的监控。是工地附近路口的监控。周海半夜去工地,一定会经过那个路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槿衢,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看看,周海在案发后,去过几次工地。”

      开庭那天,法庭里没什么人。

      周海坐在被告席上,穿着西装,脸上带着笑。他的律师姓方,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

      方律师站起来,开始陈述。

      “审判长,本案的关键问题,不是被告有没有杀人,而是证据能不能证明被告杀人。尸体被毁,皮肉不存,只剩骨架。法医报告说牙齿记录吻合,但牙齿记录来自失踪者家属。家属的资料是否准确?有没有可能误认?这不是质疑法医,这是质疑证据链的完整性。”

      他停了一下。

      “如果身份无法确认,就无法证明死者是那三个人。如果死者身份存疑,就不能认定被告杀了那三个人。”

      法庭里安静了。

      法官看向槿衢:“辩方律师,你有什么要说的?”

      槿衢站起来。

      她没有急着反驳。她翻开卷宗,翻了两页,然后抬起头。

      “审判长,方律师说得对。牙齿记录确实来自家属。但法医报告还有一条。”

      她翻到第三页。

      “骨骼的年龄、性别、身高,与三名失踪者完全吻合。这不是家属说的,这是法医鉴定的。方律师可以质疑家属,但不能质疑法医。除非方律师能提供另一组失踪者的资料,与这三具骨骼吻合。”

      她合上卷宗。

      “方律师有吗?”

      方律师沉默了几秒。

      “审判长,我方申请休庭,需要时间核实。”

      法官点了点头:“同意。”

      方律师直接黑着脸质疑周海:“你不是说已经把监控毁了吗?还有你煮了之后为什么还要把尸体埋进工地?你为什么不会换个地方,换个方式把尸体处理干净?”

      “方律师,求求你帮我打赢官司,我再加一百万。”

      休庭后,槿衢走出法庭,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五十来岁,穿着黑衣服,眼睛红肿。她看见槿衢,扑过来跪在她面前。

      “你是槿律师?我求求你,你一定要让周海死,我儿子就是被他害死的,他才二十三岁,他还没结婚……”

      槿衢低头看着她。

      “你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槿衢蹲下来,和她平视。

      “我接了这个案子就一定会打赢。”

      女人看着她,眼泪一直流。

      槿衢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她回家的时候,路过一条巷子。

      巷子很暗,路灯坏了一盏。她走到一半,停住了。

      前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工装,身上湿漉漉的,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他的皮肉是灰白色的,有些地方已经烂了,露出下面的骨头。

      槿衢看着他。

      “你是谁。”

      男人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他又张了张嘴,还是没声音。

      槿衢往前走了一步。

      男人往后退了一步。

      “你怕我。”

      男人点头。

      槿衢看着他身上那些烂掉的皮肉。

      “你是那个被煮过的工人?”

      男人点头。

      “周海杀的?”

      男人又点头。

      槿衢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让我做什么。”

      男人张了张嘴,还是没声音。但他抬起手,指了一个方向。

      槿衢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巷子尽头,有一栋楼,亮着灯。

      “那是周海的家?”

      男人摇头。

      他又指了一下。

      槿衢看过去。那栋楼的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窗户,亮着灯。

      “那是你家?”

      男人点头。

      槿衢看了他很久。

      “我知道了。”

      她往前走。经过男人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别跟着我。”

      男人没有跟。

      第二天,槿衢去了那个地址。

      一栋旧居民楼,六楼,一扇旧防盗门。她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女人,三十来岁,抱着一个孩子。她看见槿衢,愣了一下。

      “你是……”

      “我是律师负责你丈夫的案子。”

      女人看着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周海要判死刑了吗?”

      槿衢没回答。她低头看了看那个孩子,孩子很小,三四岁,睁着眼睛看着她。

      槿衢看着孩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

      “你丈夫生前,有没有跟你说过周海的事?”

      女人擦了擦眼泪:“他说过,他说周海欠他工钱,他要去找周海要,后来他就没回来。”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女人想了想,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她拿出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旧手机。

      “这是他出事前用的,警察拿走了他后来的手机,这个旧的忘记交了,一直在家里。”

      槿衢接过塑料袋。

      “我看看。”

      她打开手机,翻到短信记录。最后几条,是死者发给周海的。

      第一条:“周总,我的工钱什么时候结?”

      第二条:“周总,你再不结,我就去告你。”

      第三条:“周总,我手里有东西,你看着办。”

      槿衢停住了。

      第三条短信,发送时间是他失踪前两天。

      她翻到已发送记录,后面还有一条,但没有发出去,草稿箱里。

      “周总,你煮尸体的事,我看见了。”

      槿衢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收件箱,最后一条,是周海回的。

      “你在哪?我们谈谈。”

      发送时间,是死者失踪前一天。

      槿衢把手机收好。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

      “你丈夫,有没有跟你说过,他看见了什么?”

      女人摇头:“他什么都没说,他只说,他手里有周海的把柄,周海不敢不给钱。”

      槿衢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手机,我能带走吗?”

      女人点头。

      槿衢转身走了。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停住了。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不是鬼,是活人。

      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夹克,靠在墙上,看着她。

      “你就是槿衢?”

      槿衢没说话。

      “我有个案子,想请你打。”

      槿衢看着他。

      “什么案子?”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二十来岁,笑得很开心。

      “我妹妹,半年前死了,警察说是自杀。”

      他停了一下。

      “但她昨天来找我了。”

      槿衢看着他。

      “她说什么?”

      男人看着她,眼睛红了。

      “她说,她是被周海杀的。”

      槿衢站在巷子口,手里攥着那张照片。

      周海的案子还没判,但这个人说,他妹妹也是周海杀的。

      她低头看了看照片上的女人。

      然后她抬起头。

      “你妹妹,现在在哪?”

      男人指了指身后那条巷子。

      “就在那里,她每天晚上都来。”

      槿衢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巷子很暗,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那里有东西。

      “带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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