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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川二中 九月的太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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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太阳还是不肯消停,晒得校门口那排香樟树叶子都打着卷。
知汐绵站在云川二中的大门前,仰头看了一眼门楣上"云川二中"四个大字,然后低头翻了翻手机——导航显示她没走错,就是这儿。
"行吧。"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拽了拽肩上的书包带。书包是新的,深蓝色,拉链上还挂着一小截吊牌没摘。昨天她妈拉着她去商场挑的,试了三个,最后知汐绵自己指了这个,她妈说"行,这个耐脏",就买了。
书包里装着新校服、新笔袋、一个新笔记本,还有一个她昨晚随手塞进去的充电宝。东西不多,但都是新的,带着一种"新学期新气象"的仪式感。
校门口热闹得很。
一辆接一辆的车停在路边,家长从后备箱里掏水杯、掏纸巾、掏各种开学用品,有的还拎着刚买的煎饼果子。新生们三三两两往里走,有人背着鼓鼓的书包,有人手里捏着分班名单,有人站在门口东张西望,表情介于兴奋和迷茫之间。
知汐绵一个人往里走。
不是没人送,是她妈今天早上说了句"你自己去吧,你弟弟要上幼儿园",她爸"嗯"了一声算是附和,然后两个人就围着弟弟转去了。知汐绵也没觉得怎样,穿好鞋出了门,自己坐公交过来的。
反正云川二中门口就有公交站,四十分钟直达,挺方便的。
刚进校门,迎面就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左边是行政楼,右边是食堂,正前方隔着一条小路,就是操场。
操场上已经有人在踢球了。
几个男生穿着不同颜色的短袖,跑得满头大汗,喊声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球从一个人脚下传出去,另一个人接住,往前带了两步,被拦住,又传回来。
知汐绵的脚步慢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觉得踢得还行,但也说不上哪里好。初中三年,操场上总有人在踢球,她偶尔从走廊上往下看,看两眼就走了。不是不想看,就是懒。楼下那么多人挤着,她又不是那种会主动凑过去的人。
操场边上的小路通往教学楼,知汐绵拐过去,顺着路往前走。
校园里到处都是人。新生、家长、老师,还有穿着旧校服的学长学姐,吵吵嚷嚷地挤在一起。知汐绵走在人群里,一个男生急匆匆地撞了过来,她侧身让开,低声说了句"没事"。
那个男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被撞的人反而先道歉,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快步走了。
知汐绵也没在意,低头继续往前走。
她穿过操场边的小路,绕过教学楼,找到了贴分班名单的那面墙。
墙前面已经围了一圈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自己在哪个班。有人踮着脚找名字,有人拿手机拍照,有人找到之后兴奋地拍旁边人的肩膀:"我也是二班!太好了!"
知汐绵没急着挤进去。
她站在外围等了一会儿,等人散了一些才走上前。
名单密密麻麻贴在墙上,最上面写着"云川二中高一年级分班名单"。她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知汐绵。
一班。
她盯着那个"一班"看了两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分到哪个班都一样,反正都是新同学、新老师、新教室。
她正准备转身走,目光无意间往下扫了一眼。
然后她愣了一下。
名单上,隔了几行,有一个名字。
温斯序。
知汐绵眨了一下眼,又看了一遍。
温斯序。一班。
那三个字夹在别人的名字中间,看起来普通极了。可知汐绵还是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初中三年,同一个学校。操场上永远有他的身影,走廊里永远有人喊他的名字,课间的时候他身边总围着一群人,吵吵闹闹的。
而知汐绵呢,她不是那种会被注意到的人。也不是最安静的那个,也不是最普通的那个。她只是刚好站在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能看见热闹,但懒得凑过去。
她以为自己不会跟他有任何交集。
初中三年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结果高中,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
知汐绵收回目光,转身往教学楼走。
她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个班而已,又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云川二中一届那么多人,分到一个班,也只是巧合。
可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名单还贴在那里,风吹得纸角微微翘起来。
知汐绵移开视线,上了楼。
高一(一)班的教室在三楼,靠走廊最里面那间。
走廊上贴着崭新的班级牌,白底蓝字,"高一(一)班"。油漆味还没散干净,知汐绵路过的时候闻到了一点淡淡的刺鼻味道。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六列桌椅整整齐齐地摆着,窗户朝东,阳光从外面斜斜地照进来,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一粒一粒的。黑板是新的,绿漆还没完全干透,靠门那一角沾了一小片粉笔灰,不知道是谁刚才手蹭上去的。
知汐绵扫了一眼,靠窗的位置还有空位,走过去坐下。
同桌是个女生,扎着马尾,正在翻一本漫画书。看到知汐绵坐下来,她抬头笑了一下。
"你好。"
"你好。"知汐绵也笑了笑。
女生把漫画书合上,往桌肚里塞了塞,然后歪着头看她:"你也是走读的吧?"
知汐绵点了点头:"嗯。"
"我也是。"女生笑了笑,"我家离这儿不算远,骑车十几分钟就到了。"
"我坐公交。"知汐绵说。
"那也挺方便。云川二中这边公交站就在门口,我昨天查过。"
知汐绵嗯了一声。
她其实昨天也查过。
从家到学校,坐公交要四十分钟,如果赶上早高峰,可能要更久。她昨晚睡前算过时间,早上六点半出门,七点二十之前能到。
她不喜欢迟到。
迟到会让人觉得麻烦,也会让别人注意到自己。
女生看着她,忽然说:"我叫陈栀,栀子花的栀。"
"知汐绵。"
陈栀眨了一下眼:"哪个汐?"
"潮汐的汐。"
"哦——那绵呢?绵羊的绵?"
"嗯。"
"你名字好好听。"陈栀说,语气很认真,不像客套,"知汐绵,听起来像傍晚的海浪。"
知汐绵笑了一下:"谢谢。"
陈栀也笑:"我名字听起来像植物,你名字听起来像大海。"
知汐绵被她逗得弯了一下眼睛。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陈栀重新翻开漫画书,知汐绵把书包塞进桌肚里,拿出笔袋和一本笔记本摆在桌上,然后趴在桌上,侧过头看窗外。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远处那面墙上,分班名单还贴在那里,从这个角度看不太清字,只能看到一张白色的纸,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进来就大声打招呼:"嘿!你也在一班!"
有人安安静静地找位置坐下,跟知汐绵一样,把书包塞好,然后发呆。
后排有个男生一进来就把脚翘到了桌子上,被旁边的人推了一下,才放下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靠讲台那边的两个女生在讨论食堂,一个说二楼的窗口看起来不错,另一个说开学第一天肯定排队排死。
陈栀听到这里,抬头插了一句:"那明天早点去。"
"你也是新生?"那个女生问。
"对啊。"陈栀说,"新生第一天更要早点去,不然连菜都选不到。"
知汐绵听着她们说话,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她其实不太会主动加入别人的聊天。不是不想,就是懒得开口。说早了怕打扰,说晚了又怕错过。最后大多数时候,她选择安静地听。
听久了,也会觉得热闹。
她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昨晚她把新校服挂进衣柜,她妈在客厅喊了一句:"明天开学,自己定好闹钟,别迟到。"
知汐绵隔着门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妈又补了一句:"你弟弟明天也开学,幼儿园第一天,你爸送他去。"
"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知汐绵坐在床边,翻了两页漫画书,又放下了。
新学期的感觉有点奇怪。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就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开始了,但她还说不清是什么。
她看了一眼手机,没什么消息。
然后她关了灯,睡了。
就这么简单。
知汐绵收回思绪,低头看桌上的笔记本。
封面上什么也没写。
她拿起笔,在右上角写了一个"一"。
刚写完,教室门口忽然安静了一瞬。
知汐绵抬头,看到一个女人走进来。她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三十多岁,表情不算严肃,但也不怎么爱笑。
"同学们,先坐好。"她说,"我是你们的数学老师,姓郑。"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郑老师把文件夹放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全班:"别紧张,我就是先来看看。班主任苏老师一会儿到。"
她说完,站在讲台旁边,没有马上离开。
知汐绵低头假装整理笔袋,心里却有点乱。
她刚才写的那个"一"还没写完,笔尖停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过了一会儿,一个女声从门口传来。
"同学们,安静一下——"
知汐绵坐直了身子,看到讲台上站了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短头发,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看起来干练又温和。
"我是你们的班主任,也是你们的语文老师,我姓苏。"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苏"字,粉笔字很工整。
"接下来我们一个一个自我介绍,从第一排开始,报一下名字就行,不用太紧张。"
知汐绵没有认真听。
她趴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画圈。前面的同学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报出自己的名字,有的声音大,有的声音小,有的还会加一句"爱好是打游戏",引得全班笑一阵。
有个男生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带翻了,哐当一声,全班都笑了,他自己也笑了,脸有点红,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飞快地报了自己的名字坐下去。
还有个女生报完名字之后,加了一句"我喜欢画画",声音很小,说完就坐下了,耳朵尖红红的。
知汐绵觉得那个女生跟她有点像。
不是长相,也不是性格。
是那种明明想被看见,又害怕被看得太清楚的感觉。
陈栀在旁边小声说:"她好可爱。"
知汐绵轻轻点头:"嗯。"
前面的人继续自我介绍。
有人喜欢篮球,有人喜欢唱歌,有人说自己暑假刚学会做饭,结果把锅烧糊了。全班笑成一片,苏老师也笑了,说:"那以后注意安全。"
知汐绵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到昨晚她妈那句"别迟到",一会儿又想到名单上那个名字。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她没有拿出来看。
大概是陈栀在发消息,也可能是班级群里有人说话。她现在不太想看手机。手机一打开,就会看到很多消息,很多名字,很多不属于她的热闹。
"……下一位。"
知汐绵回过神,发现轮到她了。
她站起来。
教室里很多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她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知汐绵垂了一下眼,很快又抬起来,报了自己的名字:"知汐绵。"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前排听见。
她坐下之后,陈栀在旁边小声说:"你的名字好好听。"
"谢谢。"
"你刚才怎么只报名字?"陈栀问。
知汐绵想了想:"不知道说什么。"
陈栀笑了一下:"那下次可以加一句'我喜欢睡觉'。"
知汐绵被她逗笑了:"这个可以。"
自我介绍继续。
知汐绵又开始走神。
后来苏老师说了什么数学老师姓郑、英语老师姓沈之类的,她只听到了个大概,具体内容左耳进右耳出。她盯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看,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课桌上碎成一片一片。
操场上那群踢球的男生已经散了,只剩下几个人还在慢跑。
知汐绵忽然想,温斯序今天会什么时候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他来不来,什么时候来,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只是被分到同一个班而已。
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告诉自己没关系,越会忍不住想。
自我介绍结束之后,苏老师拍了拍手。
"好,现在我们来调一下座位。"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苏老师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名字和座位号,一个一个念。
知汐绵被调到了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
她搬着书包走过去,刚坐下,就听到苏老师念了下一个名字。
"温斯序。"
知汐绵的手顿了一下。
苏老师抬头看了一眼教室:"温斯序来了吗?"
后排有人回头找了一圈,又转回去。
知汐绵没有回头。
她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心跳忽然变得很清楚。
过了几秒,教室门口传来一声:"来了。"
知汐绵没有抬头。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那个声音她听过很多次。初中三年,走廊里、操场上、教学楼门口,总有人喊这个名字。喊得多了,就像刻在空气里一样。
温斯序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安静,只是有几道目光转了过去。
他背着书包,个子很高,校服穿得随意,袖口挽了一点。苏老师看了看名单,又看了看他:"温斯序,你坐她旁边。"
知汐绵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有抬头。
旁边有人拉开椅子坐下来,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动作很随意,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然后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懒洋洋的,带着一点笑意:
"嘿,知汐绵?"
她终于转过头。
温斯序正看着她,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知汐绵愣了一秒。
她以为他不会认出她来。
初中三年,他们之间说过的话大概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有一次是借笔,有一次是老师让传卷子,还有一次是在走廊上迎面碰上,她往旁边让了一下,他说了句"谢谢"。
就这么多了。
"初中一个学校的吧?"温斯序问。
知汐绵点了点头。
"嗯。"
"我就说看着眼熟。"他笑了一下,往椅背上一靠,"缘分啊。"
知汐绵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转回去看前面。
温斯序也没在意,低头翻书包去了。
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苏老师在讲台上讲开学注意事项,说走读生要注意上下学时间,说教室卫生要轮流打扫,说手机上课不能玩。
知汐绵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心跳有点快。
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因为害怕。
只是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温斯序会坐在她旁边,用那种随意的语气叫她的名字,好像他们早就认识一样。
"缘分啊。"
他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不经意间说出口的。
但知汐绵把它记住了。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响,九月的风吹进教室,带着操场上的青草味。
知汐绵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又飞快地涂掉了。
涂掉的那行字是——
"好久不见。"
可她想了想,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好久不见"这回事。
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