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斯兰提亚挽歌》姜巷里

29、上岸之后 湖

　　湖岸边的夜很长。

　　七个人在碎石地上各自找了块能坐的地方。艾德里安的符文灯熄了，湖面上那些暗蓝色的光点成了唯一的光源。光很淡，照不亮每个人的脸，但能照出每个人的轮廓。谁也没睡。谁也没说话。只有湖水拍打岸边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赛拉坐在蒂拉左边，肩膀上的伤缠了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洇透了一半。她没有换，只是靠着石壁，短刃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刀柄上。她的呼吸很轻，但蒂拉听得出，她没睡着。

　　卢卡斯坐在最远的地方。铁剑插在身边的碎石里，剑身上还沾着湖底的暗蓝色苔。他把受伤的手缠好了，布条扎得很紧。他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金发贴在额头上，还没干透。下巴没有抬着。那种惯常的姿态，在湖底那一场之后，暂时消失了。

　　艾德里安坐在湖岸边的一块石头上，面前摊着那张地图。符文灯不亮，他就着湖面上的光看。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动，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往南，往更深的地方。他的左手一直按在腰侧，那里有一块旧伤，今天跑动太多，又在隐隐发疼。

　　卡厄斯靠在石壁上，黑石攥在手里。他没看任何人，只是看着湖面。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光里显得很沉。他左手腕上的旧疤暗着，像一条干涸的河。

　　伊莲娜坐在卢卡斯和艾德里安之间的空地上。手臂上的伤口缠好了，短剑放在身侧。她的目光一直在动。从湖面到石壁，从石壁到每个人。她在看。在看谁在硬撑，谁在忍着，谁在暗自算着什么。

　　西尔维斯特坐在最边缘，靠着湖岸边一块突出的岩石。碎发遮着半张脸，灰色的眼睛半睁半闭。他没有出声，但蒂拉知道他一直醒着。从进裂隙到现在，他几乎没睡过。

　　蒂拉坐在赛拉旁边，旧剑横在膝盖上。她把手掌按在剑身上，钢是凉的，但那种凉很实。她把剑从湖底捞上来了。她父亲留给她的东西，没有丢。

　　“接下来怎么办？”艾德里安先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平。

　　蒂拉看着他。

　　“地图上标了，这个湖往南还有路。”艾德里安的手指按在地图南边，“但我不确定那条路能不能走。这一路下来，我们遇到的比预想的多。四级的东西，你说湖不深，结果它能在湖底藏十几尺长的怪物。我们的判断一直在出错。”

　　“你想说什么？”蒂拉问。

　　“我想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回头。”艾德里安说，“不是回灰墙城。是回到中层边缘的洞窟，那里我们训练过，熟悉，安全。休整一下，把伤养好，补给一次，再做打算。”

　　“回头？”卢卡斯抬起头，声音从远处传来，“你不是说不走回头路吗？”

　　“我说的是不绕回灰墙城。”艾德里安说，“不是不往回退一段。这两个不一样。”

　　卢卡斯站起来，铁剑插在地上。他往艾德里安的方向走了两步。

　　“你今天被那只东西撞飞了。”他说，“你第一个上的，你第一个被撞出去的。你现在说回头，是因为你怕了。”

　　艾德里安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但手指在地图边缘攥紧了一下。“对，我是怕了。我怕你再被撞飞一次，怕卡厄斯再丢一次石头，怕伊莲娜的手臂再被撕开一道口子。你手上的伤还没干。赛拉肩膀上的布条是红的。我腰上的旧伤今天又犯了。我们七个人，三个伤员，两把武器断过，符文灯灭了。你要拿什么继续往前走？”

　　卢卡斯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攥着剑柄，下巴抬起来了。但那种抬，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傲慢，现在是硬撑。

　　“那你是什么意思？”卢卡斯说，“退回去，养伤，再回来？你算过时间吗？你父亲在石柱里多待一天——”

　　“那是蒂拉的父亲。”艾德里安说。

　　“也是我旁支叔父在里面的地方。”卢卡斯说。他的声音不大，但落得很重。

　　湖岸边安静了一瞬。赛拉抬起头，看着卢卡斯。卡厄斯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伊莲娜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西尔维斯特半睁的眼睛睁开了。蒂拉看着卢卡斯。

　　“埃里克·冯·莱因。”卢卡斯说，“你父亲的名字刻在石门最下面。我旁支叔父的名字刻在中间那行。你父亲救过雷恩，我旁支叔父死在石柱里。他在里面待了十五年。我父亲从来没提过他。我家里连一张他的画像都没有。”

　　他顿了一下。

　　“你说艾德里安怕了。我是真的怕了。我怕那个名字在石门上刻着，我们家却连他死了都不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走回他原来的位置坐下。铁剑插在身边，他没有再看任何人。

　　艾德里安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反驳。他只是低下头，把地图折好，收进袖子里。

　　“不回头。”蒂拉说。

　　七个人看着她。

　　“退回去再回来，要花时间。”蒂拉说，“父亲在石柱里面待了三个月，我们没有三个月可以浪费。往前走有危险，退回去也有危险。既然都有危险，不如往前走。”

　　她顿了一下。

　　“但艾德里安说得对。我们不能再像今天这样打。今天湖底那一场，我们靠的是硬扛。七个人一起冲，三个人受伤，三把武器掉水里。那不是配合，那是拿命去换。”

　　“那你说怎么打？”卡厄斯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直接。

　　“分两层。”蒂拉说，“我和卡厄斯在最前面，近身缠住目标。赛拉和伊莲娜在两侧，负责切伤口和补位。卢卡斯在正面偏右，负责第一波冲击和掩护。艾德里安在后方，屏障只用在关键时刻，不是一开始就放。西尔维斯特站最高处，看全局。”

　　“那我呢？”卢卡斯问。

　　“你在正面。但你不是第一个冲。”蒂拉说，“今天你第一个冲上去，被撞飞了。下一场，你等我或者卡厄斯先动，你再动。你力气大，但你不会等。”

　　卢卡斯的下颌绷了一下。他没有反驳。

　　“还有一件事。”蒂拉说，“武器。今天卢卡斯的铁剑掉水里，卡厄斯的黑石掉水里，我的剑掉水里。下一次，谁的东西掉了，谁自己去捞。不管多深，不管多险。自己掉的，自己捡回来。”

　　没人反对。但那种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休息。”蒂拉说，“天亮出发。”

　　第二天清晨，七个人从湖岸边出发。

　　湖岸往南走，碎石地渐渐变成了石板。石板上有暗蓝色的纹路，从湖底的方向往外延伸，像是石柱的根在地表上留下的印记。蒂拉走在最前面，旧剑出鞘，手按在剑柄上。赛拉跟在她左侧，肩膀上的伤还缠着布条，但短刃已经出鞘，握在左手里。卡厄斯跟在蒂拉身后半步，黑石攥在手里，旧疤暗着。卢卡斯走在正面偏右的位置，铁剑横在身前，下巴抬着，但步子比昨天慢了一些。艾德里安走在队伍中间，符文灯收在袖子里，左手按在腰侧。伊莲娜走在赛拉右侧，短剑反握，目光扫着两侧的石壁。西尔维斯特走在最后面，步子几乎无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石板路越来越窄，两侧的石壁越来越近。石壁上的深渊古符文越来越密，暗蓝色的光从刻痕里渗出来，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空气里的金属味越来越重，混着一种潮湿的、发甜的味道。

　　“前面有东西。”卡厄斯说。

　　所有人停下。卡厄斯闭上眼，黑石攥在手里。他站了几息，睁开眼。

　　“三只。三级的。”他说，“在石壁里面。不是在路上。嵌在石壁里，等着。”

　　蒂拉看着前方的石壁。石壁很平，看不出有东西。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嗡鸣从石壁深处传上来，比湖底那种更近，更密。

　　“三只。”她说，“三级。卡厄斯，你和我近身。赛拉，伊莲娜，两侧切伤口。卢卡斯，你在正面等我的信号，别第一个冲。艾德里安，屏障不用，留着。西尔维斯特，看后面。”

　　七个人散开。蒂拉和卡厄斯走在最前面，步子很轻。石壁上的暗蓝色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密。走到一处石壁凹陷的地方，那三处光忽然亮了。

　　石壁裂开。三只黑东西从石壁里窜出来。比一级大，比二级大，身体更粗壮，四肢上的爪子泛着暗蓝色的光。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分散开，围成一个半圆，把七个人围在中间。

　　三级。有简单的群体意识。会协同捕猎。

　　蒂拉没有急着出手。她看着那三只东西的位置，看着它们之间的距离。然后她开口。

　　“卡厄斯，左边那只。赛拉，右边那只。中间那只，我和卢卡斯。”

　　卡厄斯冲上去，拳头砸向左边那只。那东西侧身一避，动作比二级快得多。卡厄斯的第二拳跟上去，光膜砸在它的侧腹。那东西嘶叫着往后缩，但没倒。它绕到卡厄斯身后，扑上来。赛拉从侧面冲过来，短刃切在它的后腿上。那东西的腿断了，摔在地上。卡厄斯补上最后一拳。

　　右边那只扑向赛拉。伊莲娜从侧面截住，短剑刺入它的侧腹。那东西转过头，朝伊莲娜扑。伊莲娜退了一步，短剑横挡。赛拉的短刃跟上来，切在它的脖子上。那东西倒在地上，不动了。

　　中间那只最大。它扑向蒂拉，爪子带着暗蓝色的光。蒂拉侧身避开，旧剑劈下，斩在它的前腿上。剑刃切进去，暗蓝色的血渗出来。那东西嘶叫着，转身扑向卢卡斯。卢卡斯迎上去，铁剑劈下。那东西往旁边一闪，躲开了正面，绕到卢卡斯身后。卢卡斯转身慢了半拍。那东西的爪子擦过他的侧肋，衣料破了，血渗出来。

　　“卢卡斯！”蒂拉冲上去，旧剑刺入那东西的侧腹。那东西甩动身体，把蒂拉撞开。蒂拉摔在石壁上，肩膀撞得生疼。卡厄斯从侧面冲上来，拳头砸在那东西的头上。光膜炸开，头骨裂了。那东西倒在地上，抽动了几下，不动了。

　　三只三级，清完。

　　蒂拉从石壁边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她的肩膀还在疼，但没有大碍。卢卡斯站在旁边，手按着侧肋，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没有出声。

　　“你慢了半拍。”蒂拉说。

　　卢卡斯看着她。他的下巴绷着，但目光里有种很沉的东西。“我知道。”

　　“下一次，等我信号。”

　　卢卡斯没有说话。他把手从侧肋上拿开，看了一眼掌心里的血。然后他把血在裤子上蹭了蹭，捡起铁剑，插回腰后。

　　赛拉站在旁边，短刃上还在滴黑血。她看着卢卡斯的背影，棕色眼睛里有种很淡的东西。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短刃收好，跟上队伍。

　　七个人继续往前走。石板路越来越窄，石壁越来越近。暗蓝色的光从石壁的刻痕里渗出来，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他们走过一段又一段路，打了三只三级，又打了四只三级，又打了两只四级。每一次，蒂拉都在调整打法。每一次，她都把人放在不同的位置。

　　三天之后，他们走出了南方的裂隙出口。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宽得看不到边。穹顶中央有一道裂缝，暗蓝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照得整个空间都是蓝的。裂缝的边缘，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深渊古符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密，都细。

　　蒂拉站在裂缝前，看着那些符文。她能感觉到那种嗡鸣从裂缝深处传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都沉。她的手按在剑柄上，掌心里全是汗。

　　“下面就是深层。”卡厄斯说。他站在她旁边，黑石攥在手里，旧疤亮着。“石柱的根就在下面。”

　　“多深？”

　　“不知道。”卡厄斯说，“但比我们走过的任何一段路都深。”

　　蒂拉看着那道裂缝。暗蓝色的光从深处涌出来，照亮了她脚下的地面。她往前迈了一步，走到裂缝边缘，往下看。下面很黑，暗蓝色的光在黑里涌动，像是深不见底的水。她看不见底。

　　“走。”她说。

　　七个人走进裂缝。裂缝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往下倾斜，坡度很陡。脚下的石面越来越滑，长着一层暗蓝色的苔。走了大约百步，裂缝变宽了。两侧石壁退开，露出一条更深的走廊。走廊很高，穹顶隐在暗蓝色的光里看不见顶。地面是平整的石板，上面刻着更多的符文，一圈一圈的同心圆，从走廊中央向外扩散。

　　走廊尽头，是一面石壁。石壁上有一道裂缝，约莫两人宽，暗蓝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浓。

　　蒂拉站在裂缝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六个人。

　　赛拉站在她左侧，短刃反握，肩膀上的伤已经结了痂。卡厄斯站在她右侧，黑石攥在手里，旧疤亮着。卢卡斯站在队伍后方，铁剑横在身前，侧肋上的伤缠了布条。艾德里安站在中间，手指按在腰侧，目光落在裂缝深处。伊莲娜站在他旁边，短剑反握，手指在腰带上轻轻扣着。西尔维斯特走在最后面，碎发遮着半张脸，灰色的眼睛看着裂缝深处。

　　七个人走进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