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蜉寄梦》南杝

22、谈论 清晨薄

　　清晨薄薄的雾霭浮在教学楼外面，天边是一大片混着灰白的浅蓝，太阳还没有完完全全透出来。早读预备铃慢悠悠响起来，声音穿过敞开的玻璃窗落进教室。

　　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学生，到处都是细碎的响动。有人哗啦哗啦翻课本，有人凑在一起压低声音闲聊，椅子在地板上蹭来蹭去，此起彼伏。

　　江渡寒很早就坐到了位置上。

　　他把书包往桌角一靠，身体坐得端正，校服扣子一颗一颗扣齐。掌心那道伤口昨天夜里沾过水，创可贴边角卷得厉害，早上出门前重新换了一张新的，每次手指微微用力，皮肤底下就传来一阵闷闷的刺痛，不算尖锐，却一直断断续续存在感很强。

　　语文课本摊开在面前，正好是今天早读要背诵的古文段落。

　　眼睛落在一行行文字上面，可是脑子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外飘。昨天聚餐包厢里发生的片段，一遍一遍往意识里面钻。昭禾抬着眼看他，指尖轻轻碰过他唇角，那一点温度，到现在回想起来依旧格外真切。

　　手里捏着一支黑色水笔，手指来回按着笔帽，咔嗒一声合上，咔嗒一声又按开。

　　他在心里面反复跟自己捋清楚，那只是昭禾本能的善意而已。她本身就是这样的性格，共情心很重，看见别人情绪低落，下意识就会想要上前安抚，换作班里其他任何一个同学处在当时那种状态，她大概率也会做出类似的举动。

　　不能多想，更不能总把这件事搁在心里面反复回味。

　　道理想得明明白白，但是思绪根本不受掌控。

　　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昭禾跟许星芫一块儿走进来，两个人手里拎着还冒着热气的早餐塑料袋，一路上嘴巴没有停下，断断续续聊着昨天聚餐各种有意思的小插曲。昭禾嘴上在搭话，神态却有些飘忽，整个人看着心不在焉。

　　走到座位跟前，昭禾脚步顿了一下。

　　江渡寒就坐在旁边，侧脸朝着窗户，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昭禾深呼吸了一小口，伸手拉动椅子，滑轨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不大的声响，她坐下来。

　　只是挨着同桌并肩坐下，昭禾耳根就悄悄热起来。昨天夜里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设想过无数种今天碰面的场面，在心里面演练过好几套说辞。最坏打算就是气氛尴尬，到时候简简单单打一句招呼，把昨天自己过于冲动的行为道歉解释清楚，之后回归普通同桌相处模式。

　　可是真正坐到江渡寒身边，近在咫尺，之前在心里面准备好的一大段话，瞬间全部卡壳，脑子里空空荡荡。

　　她匆匆把早餐塞进课桌抽屉，飞快翻开语文书，目光死死钉在书页上面，不敢往右边多看一眼，胸腔里面心脏咚咚跳得很凶。

　　许星芫从前排回过头，隔着几个人的空隙，偷偷朝昭禾眨眼睛，嘴角还憋着笑意。昭禾只能勉强扯出一点点表情，赶紧把头转回去，不敢再接许星芫的眼神。

　　正式早读铃声响了。

　　班主任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教室里所有嘈杂瞬间收住，整片空间里只剩下整齐划一的读书声，一浪一浪地漫开。

　　昭禾捧着课本，嘴唇跟着大家一起开合诵读，但是大半心神全都放在身旁。两个人胳膊中间只隔了短短几厘米的空隙，她甚至能够闻到江渡寒身上淡淡的洗护用品的味道。

　　视线始终刻意回避旁边，可同桌每一个细微小动作，全都能够清晰感知到。

　　江渡寒握着笔，指尖时不时轻轻蜷一下，掌心伤口传来的隐痛一直存在。他能够清清楚楚察觉到身侧女孩浑身紧绷的状态。

　　课本上的字句就在眼前，他一行一行扫过去，却很难真正读进心里。

　　他不断提醒自己，维持好同桌该有的分寸就足够，不要再生出别的杂念，也不要给昭禾带去不必要的困扰。

　　笔尖垂在草稿纸上，一下一下，无意识划出来很多长短不一的横线。

　　整整一节早读，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中间隔着一小段安静的距离。

　　下课铃声叮铃铃响起来，读书声戛然而止。

　　教室一下子活泛开来，到处都是喧闹。前后桌互相凑在一起聊天，不少同学拿起水杯往外走，椅子拖拽地板的声音，说笑打闹的声音混作一团。

　　昭禾手指紧紧捏着课本的纸边，内心反反复复纠结。

　　要不然现在直接转头，跟他好好说一声，昨天是自己太冲动，做事不过脑子，希望他不要往心里去。

　　这句话在心里面来回打转，她好几次肩膀微微转动，想要侧过身子，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万一话说出口之后，场面变得更加难堪怎么办。

　　就在昭禾内心来回摇摆不定的时候，身侧的江渡寒轻轻侧过身体，转向她这一边。

　　周遭吵吵嚷嚷的背景音铺在四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音量控制得刚刚好，只有坐在旁边的昭禾能够听见，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哀乐，没有额外的情绪起伏。

　　“昨天晚上，谢谢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进耳朵。

　　昭禾整个人当即僵坐在椅子上，指尖下意识用力，课本书页被捏出来几道深深的褶皱。血液唰地一下涌上来，整个耳尖烧得发烫。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江渡寒，眼睛微微睁大，嘴巴张了张，脑子里一片混沌，准备了一整晚的道歉、解释，此刻全部消失不见。

　　安静停顿了好几秒，她才磕磕绊绊挤出一点声音，声音很小，几乎快要被教室里的喧闹盖过去：
　　“没、没事……其实昨天，是我做事太冒失了，我事后想了很久，那样做很唐突，你别觉得不舒服就好。”

　　江渡寒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安静看了片刻。

　　窗外吹进来一阵微风，掀动书页边角轻轻抖动。

　　“我没有觉得不舒服。”他语速不快，一句一句说得清晰，“只是很少有人会那样做。”

　　昭禾垂了垂眼皮，指尖不停摩挲课本的边缘，心里乱糟糟的：“当时看见你那个样子，脑子一热，就直接上去了，事后回到宿舍，我越回想越后悔，特别担心惹得你反感。”

　　说到这里，她抬眼，小心翼翼望了江渡寒一眼。

　　江渡寒的神色依旧淡淡的，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睫毛垂着：“谈不上反感。”

　　短暂的对话到这里，两个人同时沉默下来。

　　旁边过道不断有同学来回走动，打闹说笑的声音一阵阵传过来，落在两个人之间这一小块安静的角落。

　　昭禾还想再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可是一时半会儿，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总不能直接把话题跳到课堂作业，那样又显得太过生硬刻意。

　　江渡寒先收回视线，重新转回身，低头看向桌面上摊开的课本，低声补充一句：
　　“这件事，到此为止就可以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昭禾耳朵里面，她心口猛地往下沉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点涩，又有一点落空。

　　她轻轻“嗯”了一声，也转回头，目光落在书本密密麻麻的文字上面，但是眼前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