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蜉寄梦》南杝

21、想法 卧室里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夜灯，微弱昏沉的光线只能勉强铺开床边一小块地方，其余大半空间全都沉在暗处。

　　江渡寒背靠墙壁坐在床沿，身上宽松的棉质睡衣还带着刚洗完澡之后淡淡的水汽。掌心贴着的那块创可贴被方才收拾碎片时浸了一点潮气，胶带边缘微微卷起来，伤口底下一阵阵传来细碎的刺痛，不剧烈，却绵绵不绝，一直往神经里钻。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手机屏幕漆黑的表面上。

　　昭禾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置顶在最上方，聊天记录停留在几天前班级群转发通知的那条消息，两个人私下，就只有今天说过一次话。

　　今晚包厢里发生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在脑海里来回回放。

　　是昭禾睁着一双干净的眼睛，认认真真问他，以后多说这种话，你能开心吗。
　　是女孩伸出手，轻轻把他嘴角上扬。
　　是离开包厢之前，自己下意识低头，笑着抹过嘴角，抬眼恰好对上昭禾慌乱躲闪的目光。

　　江渡寒抬起那只受伤的右手，指尖隔着薄薄一层创可贴，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角。

　　方才那一瞬间的笑意，不是伪装出来应付场面的客套。那一下来得太突然，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这么多年，家里永远只有争吵、摔砸、无休止的互相指责，父亲张口闭口永远是成绩、脸面、外人的评价，母亲早已不在，父亲娶了后妈，只有年纪尚幼的江笙林，总是怯生生躲在房门后面望着他。

　　从来没有一个外人，会在意他想不想笑，过得开不开心。

　　他伸手点亮手机屏幕，光标在输入框里面一闪一闪。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来来回回敲下文字，又一遍遍全部删掉。

　　【今天晚上，谢谢你。】删掉。
　　【早点休息。】删掉。
　　【以后不用特意跟我说那些。】也删掉。

　　许许多多的念头堵在心口，可是真正落到对话框上，他又不知道究竟应该讲些什么。

　　道谢显得太过生分，说别的，又怕对方觉得他越界。

　　最后江渡寒干脆直接把手机倒扣在枕头边上，屏幕“啪”地一声，重新归于黑暗。

　　隔壁房间传来江笙林熟睡之后均匀细微的呼吸声。

　　客厅还残留着方才争执过后，空气里那股压抑沉闷的味道，哪怕地面已经被他打扫干净，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依旧笼罩在这栋房子里。父亲应该还没有入睡，走廊外面时不时传来缓慢、焦躁的踱步声，偶尔夹杂一两声模糊低沉的自言自语。

　　江渡寒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帘。

　　厚重的布料只留出一道细细的缝隙，外面街道遥远的路灯光，顺着缝隙漏进来一道细长的白光，斜斜切过地板。

　　他坐在原地，静静地望着那一缕微光。

　　心里那句“该做一个选择。”的想法又冒了出来。

　　从前他一直在被动承受。父亲安排走读，他接受；家里一次次爆发冲突，他事后默默收拾残局；学校里面旁人或敬畏、或疏远的眼光，他全都照单收下，不反抗，不辩解，像一堵不会动摇的冰墙，把所有情绪全部封在身体里面。

　　可是今晚昭禾的出现，好像往这堵厚厚的冰墙上，轻轻敲开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他清楚地明白，自己周身裹挟着多少灰暗杂乱的东西。这个家，无休止的矛盾，父亲偏执强势的性格，许许多多甩不掉的枷锁。昭禾是那样鲜活热烈的人，像春日阳光下随风摆动的野草，干净又坦荡。

　　江渡寒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贸然靠近，说不定会把一身的阴霾，一并沾染到昭禾身上。

　　可心底另外一个微弱的声音，又在悄悄作祟。

　　从小到大，第一次有人真心实意，期盼着他能够多笑一笑，期盼他可以快乐。

　　时间一点点向后流淌，夜越来越深。

　　走廊里的踱步声渐渐消失，整栋屋子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街道偶尔驶过车辆，隐约传来一点模糊的声响。

　　江渡寒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轻轻拉开一丝窗帘。

　　外面的夜色浓稠如墨，街边一排路灯伫立在黑暗之中，橘黄色的光晕一团一团铺开。他望着远处通往学校的那条大路，脑子里不由自主，又浮现出聚餐结束时昭禾和许星芫并肩走远的背影。

　　不知道宿舍里，昭禾现在睡着了没有。

　　会不会，也和他一样，还在反复回想今晚包厢里面发生的事情。

　　另一边女生宿舍。

　　宿舍大灯早就已经关掉，只有床头柜一盏小小的充电小灯散发柔和的光。

　　许星芫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平稳，偶尔还小声嘟囔一句梦话，翻个身子。

　　昭禾仰面躺在被窝里面，眼睛睁着，并没有睡意。

　　明明身体已经十分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

　　包厢里，指尖触碰到江渡寒唇角那一瞬间的触感，一遍一遍在脑海当中反复回放。当时脑子一热，凭着一股孤勇冲上去做出那样大胆的举动，事后走出包厢靠在墙壁上，心脏砰砰狂跳的感觉，直到现在还残留着余韵。

　　还有后来重新走进包厢，江渡寒抬眼看向自己，低头笑着抹嘴角的那个动作。

　　仅仅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小动作，当时直接烧得她整张脸发烫，慌乱得连许星芫喝没喝过水这种小事，都分不清楚。

　　昭禾悄悄侧过身子，背对着许星芫，眼睛望着墙壁。

　　她其实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最开始只是单纯觉得江渡寒总是一副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看着让人心里有点难受。可经过今晚这短短一番接触，好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乱糟糟地盘绕在心口。

　　她想起江渡寒那句话——已经很久没人和我说这种话了。

　　想起他提起母亲时，短暂停顿之后，安静落寞的神态。

　　昭禾把半张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心里隐隐泛起一阵淡淡的酸涩。

　　以前在班里，所有人提起江渡寒，第一反应永远是年级顶尖的成绩，是冷淡不好接近的性格。大家敬畏他，疏远他，私下也会有许许多多关于他家庭的流言，但是很少有人真正去在意，他内心究竟在想些什么。

　　自己今天那样贸然冲上去，会不会太过唐突，惹江渡寒反感了？

　　一想到这里，昭禾心里不由得七上八下。

　　要不要明天找机会跟他解释两句，就说今晚只是一时冲动，叫他不要放在心上。

　　可是转念一想，如果真的当面见到江渡寒，自己又有没有那份勇气开口呢。

　　无数念头来回拉扯，翻来覆去。

　　窗外的夜色静静流淌，两个隔着遥远距离的少年少女，各怀心事，在同一个深夜之中，迟迟难以入眠。